三天后,我就要被枪决了。
牢里新来的小妹妹问我后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那个男人被我切成了榨菜丝,怕是到了地底下见到阎王爷都拼不成一个人样。
1
故事的开始很平常,我和我老公李健伟认识二十八年,从校园到婚纱我们真心相爱,约定结婚后不要孩子,一定一起去医院做结扎手术。
那是 1998 年的初夏,我们俩从学校后门走出去,他走在我的右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拎着刚买的煎饼果子,袋子还热乎乎的隔着塑料袋往我手里塞。
「你先吃一口。」
「你吃吧。」
他却说:「你先吃,第一口是给你的。」
我咬了一口脆脆的里面夹着鸡蛋和火腿肠,我嚼完咽下去他又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他对我说:「咱们以后不生孩子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只问:「为什么?」
他说:「生什么生,咱俩过日子就够了,多一口人还分你的煎饼吃。」
我笑得前仰后合抬手拍了他一下后背:「你就这点出息。」
他就嘿嘿地笑,笑着笑着停下来看着我说:
「我是认真的,以后我也不想要孩子,咱们就两个人过。」
他站在桂花树下,太阳刺眼的光线透过叶子洒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于是我没忍住说:
「你长得真好看。」
他脸一下子红了,扯着我的袖子说:
「你别在外头说这个。」
「我说真的,你确实好看。」
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颊,我喊了一声疼他就撒了手说:「对不起啊。」
那天下午我们走了很远的路,从学校走到县城东边那条河边,河水不干净,但风很大,吹得河边的草一浪一浪地矮下去。
后来结了婚,我们真的去做了结扎手术。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握着那只铁把手,手心全都是汗。
手术做完之后我一步一挪地出来,他蹲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杯子他捂得太紧了,烫得他两个指头发红。
他看见我出来忙站起来,大概是脚麻了,扶着墙才站稳,我接过那杯豆浆隔着纸杯的热气看见他眼睛红红的,说:「你哭什么?」
「没哭。」
他揉了揉眼睛,说:「消毒水太呛了。」
「是挺呛的。」我看着这个心疼我的男人,只能安抚道。
然后我们俩站在医院门口谁也没说话,就看着雨从屋檐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台阶上,溅起来又落下去。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我那时候不知道值了的后面还有不值的,还有一整个废墟在等着我。
2
后来我们搬进了县城边缘那套八十平的小房子,阳台上能看见远处一片瓦顶的老房子,炊烟在傍晚升起来,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我们买了一张二手的弹簧床睡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说:「凑合住,等攒够了钱换个大房子。」
我说好。
他晚上下班回来总带一只烤红薯,在路口那个推板车的大爷那里买的,红心儿的、热乎乎的,揣在怀里回来。
他进了门就喊我:「老婆快来,我给你带了烤红薯。」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跑出来,他把红薯掰开,把瓤多的一半递给我,他自己却啃着皮和边角。
我说:「你吃啊。」
他就嘿嘿一笑道:「我在公司吃过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公司根本不吃晚饭,就等着回来跟我一起吃那只烤红薯,他每次都骗我说吃过了,我就当真了。
那些年我们攒钱攒得很慢,像蜗牛爬墙。
他喜欢在周末早晨拉我去菜市场,站在卖菜的大姐摊前挑青菜一根一根地挑,挑完了回头问我:「你看这根行不行?」
我说行他就付钱。
卖菜的大姐每次都笑话我们:
「你们小两口真恩爱。」
他听了就乐,嘴角咧到耳朵根,像个大男孩。
他不爱拍照,但我手机里全是他的照片,有他在厨房切菜的侧影,有他蹲在地上修水管的背影,还有他在阳台上浇花的侧脸。
有一次我偷拍了他一张睡着了的照片,他头歪着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电视遥控器。
他睡得很沉,我在他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他嘴角。
3
因为都很努力地存钱,后来我们真的换了房子,从县城搬到了市里一套一百三十平的三室一厅,客厅朝南采光特别好。
搬进去那天他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看了很久,风吹着他的头发,他转头对我说:
「老婆,以后我们一定要在这儿种点花。」
我说好,我问他想种什么。
他说:「栀子花吧,夏天开白白的,还香得很。」
他眉眼弯弯的,一如当年在桂花树下那样。
房子装修完那天,我们买了一瓶啤酒就坐在客厅地板上喝,周围全是纸箱和装修材料剩下的边角料,电视都还没挂上墙。
他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端着啤酒杯,我在他对面,我们对视相视一笑。
他指着那面光秃秃的墙,道:
「这墙太白了,得挂点什么。」
我想了想,温馨的家庭都离不开照片:「挂咱们结婚照吧。」
他摇了摇头:「照片太呆,挂我画的画吧。」
我想到他的画技,很不给面子:「你画画那么丑。」
「那我挂你的照片。」他就笑了,换了个建议。
「我的照片更丑。」我无奈道。
最后我们笑成一团,啤酒洒在地上,我拿抹布去擦地,他就从后面把我环住,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温和地说道:
「老婆,这儿是咱们的家了。」
「嗯。」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阵子我们过得很安稳,周末他爱睡懒觉,我起来买菜做饭,他醒了就穿着裤衩从卧室晃出来眯着眼道:「好香。」
然后走到厨房从背后抱我一下,拿筷子夹一块煎蛋,烫得嘴呼哧呼哧地吹气。
我说:「你急什么。」
他乐呵呵的:「你做得太香了。」
后来他升了职当了部门经理,工资也跟着涨了一倍多,随之而来的就是应酬也多了。
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我等到十二点他也没回来。
我给他留了菜在锅里,他进屋就嘀咕:「老婆,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
我睡眼惺忪,有时候真的睁不开眼。
他就很心疼的拉着我的手叮嘱:
「你以后别等了,我应酬多不一定几点回,你该睡就睡。」
我说了好,但我还是等。
每次晚归他进门总带着一身烟味和酒味,我给他倒杯水放在床头,他喝了就睡,有时候连澡都不洗。
次数多了我也有些受不了那股味儿,我推推他的肩膀叫他:「你洗洗。」
他眼睛都不睁开,只是一个劲儿的喊:
「累,明天早上一块儿洗。」
我替他脱了鞋扯了被子盖好,他翻个身就打着呼噜了。
我靠着床头听着他的呼噜声心想,这就是过日子吧。
4
那阵子我总觉得他手机不离身了。
以前他手机随便扔桌上,而现在吃饭也攥着,洗澡也带进去。
偶尔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侧躺着背对我,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问他在看什么,他就说是工作群消息。
「你明天再看吧。」
他就会说:「重要的,回了就睡。」
然后我就看见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但没过两分钟就假装睡着了,呼噜声比平时响得多。
有一天休息日下午他睡着了,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就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忽然翻身坐起来。
动作太大,把床弄的都咯吱响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又躺下了,然后给我说:「垃圾短信。」
我「嗯」了一声,但其实我看见了,微信界面的备注是阿秀,头像是一个站在海边扎马尾辫的女人。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忍住了没多问。
他在身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蜷起来了,他的背有点弓,头发也白了一小片,我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处,但他动了动没醒。
那段时间我夜里睡不着,他睡着之后我会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看他的脸,他的眼袋重了,嘴角往下垂着,睡着了也会皱着眉,好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
我看一会儿就关了灯,在黑暗里躺平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有试着问过他一次,那天他下班回来,我端了饭出来。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天天回来那么晚,应酬也不至于每个礼拜都喝酒吧。」
他夹菜的筷子就顿了顿,然后满脸无奈:「最近大项目多,忙得很啊。」
「哦。」我点点头,应了。
「你别多想,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会对不起你。」
他把一块鱼夹到我碗里说:「你多吃点,瘦了。」
他夹过来的那块鱼确实很嫩,他以前根本不做饭的,后来上了年纪还偶尔做一顿,手艺还算过得去。
我低头嚼着那口嫩滑的鱼肉,心里却沉沉的像吞了一块儿石头,我省了再问他的心思。
5
后来,我偷偷地查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我每天正常上班、正常做饭、正常跟他说话,但在他出门之后,我做的事情却不正常。
我请了假,跟着他上班的方向走,他开车我就打出租车跟在后面。
我看着他早上经过那家便利店停了一下,进去待了快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买了两杯豆浆。
一杯他自己端着喝,另一杯他就放在副驾驶座上,旁边还放着一袋包子。
我看着他开车拐进一条旧巷子,在一栋红砖公寓楼门口停了车,还提了豆浆和包子上了楼。
我坐在出租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司机问我:「下去吗?」
「不用,等一会儿。」我就这么死死盯住那个出入口,眼睛酸了都不肯眨眼。
大约过了二十几分钟,他下来了,手里也空了,衣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不是出门时穿的那件。
我让司机调了头,回家后一整个下午我就待在客厅里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深蓝色外套,进门换鞋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
我上前看着那个塑料袋,问他买的什么药。
「胃药,最近胃不舒服。」他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把药拿过来看了一眼,那包装上明晃晃地印着妇产科的字样,我拿着那个药盒在手里翻了两下抬头看他。
他的脸僵了一下说:
「拿错了,药店给拿错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快速回到卧室去了,脚步急得有点像落荒而逃。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那个药盒,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天晚上我趁他睡熟,翻了他的手机,加密文件夹的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
里面全是照片:有那个女人穿碎花裙子的、在咖啡厅里托腮的、抱着小孩的,还有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那男人被截掉了一半,只剩下下巴和衣领。
里面甚至还有孩子的照片,三四岁的小孩粉嫩粉嫩的,照片下有一条日期备注写的是:女儿三岁生日。
我往下滑,又有一组照片,那是另一个小孩,看起来刚出生一样,皱巴巴的,照片备注写着:儿子。
我关了手机放在枕边,他没有醒只翻了个身一只手搭过来搭在我腰上,我浑身发僵像被什么钳子夹住。
他说梦话,嘟嘟囔囔的,我侧耳仔细听,才听明白他说的是:「老婆,别走。」
我不知道这句话他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什么人听的。
6
我拿着那些照片质问他的时候,他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竿抬不起头来。
沉默许久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云,我对不起你。」
他说那话的时候声音沙哑,眼眶还红红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倒像是真心后悔。
「你打算怎么办?」我听见从自己的喉咙里勉强挤出来这几个字。
他满脸愧疚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离婚吧。」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可能继续和他过下去了。
闻言,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里有愧疚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被允许放下来。
「好,我同意。财产都给你,我净身出户。」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滑下来一行泪,他伸手胡乱擦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时候我看着眼前的男人,说实话心里的确有一瞬间的松动,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
我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我以为他还有救,我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余地。
于是我说:「李健伟,你要是真知道错了,咱们就好好办手续,我不拖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点着头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满是惭愧。
「小云,这些年委屈你了。」那天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拉开门走了。
我还记的那天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的余晖是那么的美,那么的艳丽。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恨又像是不舍,混在一起把五脏六腑搅成了一锅粥。
7
他同意离婚之后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么了结了。
我找律师拟了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
他净身出户这个条件我本来也没打算要,我只要他赶紧签字赶紧走人,我们就这么结束倒也还留有几分最后的体面。
我打给他让他把离婚协议给签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过了好久才飘过来一句:
「……好,你拿来我签。」
那天傍晚他回来了,我正在客厅等着他,茶几上放着离婚协议和笔。
他进门换了拖鞋走到茶几边坐下来,拿起那份协议翻看了几页,他看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把协议放在了茶几上。
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手指在协议纸边上搓了好几下,像在犹豫什么。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你看完了吗?」
他没有回答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整个人一下子就跪在我面前。
他跪着的样子很狼狈,膝盖磕得实实的,两只脚还歪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仰起头来看我,眼眶一下子像被水泡过一样红透了,瞳孔里还带着血丝。
他说:「小云,我不想离了。」
「你什么意思?」我冷眼看着他,也许那一刻还有点痛快,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想了一下午,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当真是痛哭流涕的模样。
他忽然抬起手来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他又抽了自己一巴掌,接二连三地抽了好几下,左右脸都印出红色的手指印来。
他一边抽一边说:「我不是人,我混蛋,我出轨,我瞒着你生孩子,我该打,我打死我自己都不够。」
我看他跪在地上抽自己耳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一刻,我想起余华在《女人的胜利》里写过这样一段话:
「他会求你,他甚至会下跪,他还会打自己的耳光,你都不要心软,他会一次次地发誓,男人最喜欢发誓,他们的誓言和狗叫没有什么两样,你不要相信。」
我当时读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感觉,觉得那是小说里的事情,其实离我还远得很。
但是现在我看着这个男人跪在我面前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哭喊着「我不是人」时,我忽然就觉得这段话像是专门写给我看的。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佝偻的肩背跟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扔在雨里的狗。
「小云,我求你,你原谅我这一回,我跟她断了,我这就断,孩子的事我会处理,我以后好好对你,我保证,我发誓,再有第二次,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泪和鼻涕横流,但我不再是二十一二的年轻姑娘,我已经过了听誓言和保证就会相信出轨男人的鬼话的年纪。
我知道他每次耍完这套把戏,过不了几天又会换一副面孔出来。
他以前跟我吵架的时候也这样,摔门吵完又跪下来哭,哭完了又保证,保证完了下次吵架又犯,像一条反复发炎的伤口,他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哭着求我。
「李健伟,你起来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睁不开,脸上印着五个手指印,跪在我身前抬头看我的时候,滑稽又狼狈。
「你原谅我了?」
我说:「你起来把协议签了吧。」
他脸上那一点光就一下灭了,他慢慢站起来站在我面前,把头低着好一会儿不说话。
「你真要离?」好一会儿,他再抬起脸来时,眼神就变了。
从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一点点冷下来,冷得像一块铁被浸在了冰水里。
「你自己答应好的。」我疲惫又警惕地看着他,怕他反悔。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一个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又变回了那副认错的样子,他的眼圈发红,嗓音带着一点沙哑说:
「小云,我会签字的,但你要容我几天,我那边的事一下子断不利索。毕竟……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是无辜的。我得安顿好了才签,签字了我马上就走。」
他说得很诚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眼眶里又蓄起泪来,我看了心里其实是半信半疑的。
但我想着他说的也算在理,思考一会儿我退了一步:「你最多五天,五天之内签好。」
他连连点头,很感激地说:「好好好,五天,就五天,我一定会签的。」
他慢慢站起来,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背影比之前走的时候更驼了一些,像是什么重物压在他的脊梁上。
「小云,你放心,我这次是真的说到做到。」
玄关的阴影挡住了他半张脸,我看不清他说这话的神情,但听声音倒还是很恳切。
门被他关上之后,屋子里就静谧得过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没签的协议,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就像一根细绳勒在手腕上隐隐地绷着,松不开也断不了。
我不知道该信他几分,但我知道我只给他五天时间,也算是给这二十多年的最后一个交代。
8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
茶几上放着一袋热乎乎的豆浆和油条,是他买的。
油条搁在纸袋里还冒着气,豆浆装在杯子里,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小云,早饭我买好了,你起来吃。」
字迹还是一贯的潦草,笔画连着笔画像是赶着写的。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我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还很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着胸口,我赶紧喝了两口凉水才盖下去。
自我拿出离婚协议后,往后的那几天他表现得格外温顺就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他下班回来会主动收拾碗筷,我晾衣服的时候他会过来帮忙递衣架,晚上睡觉之前他会等在沙发上煮一杯牛奶放在我手边,还贴心的说「你喝点热的」。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又出门买好早饭放在桌上。
他这样殷勤得过分,殷勤得让我心里发毛。
要知道一个前两天还在跪着扇自己耳光的男人今天突然变得这么体贴,实在是太诡异,让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第三天的时候,我去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发现我们卡里的钱少了很大一笔,大约四十多万,那都是我和他辛苦存下来的血汗钱。
我立马打了电话问他,他说:「转去买理财了,我有个朋友在银行,利率比咱们自己存高不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你转哪里的?」我根本不信他。
他大概也听出来了,就说:「就一个理财账户,过几天就能转回来。」
「那你把账户发我看看。」
他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才说:「行,我晚上回来发你。」
挂了电话,我立马登录了网上银行,仔细一看那笔钱去向的账户名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名字。
我上网搜了一下那个账户名,却什么也搜不到。
我打开转账记录,从一周前开始,他断断续续地转了三四笔,加起来有小十万,加上那笔四十多万的,他不动声色地已经挪走了将近五十万。
我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拖延,他是在转移婚内财产。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亮得刺眼,我盯着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刺透骨髓的寒凉。
他这几天跪在地上抽自己耳光,扇得满脸通红说「我不是人」,他说「我把房子给你」,说「我净身出户」,说「我这次是真的」,那些话通通都是假的。
他下跪的时候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听着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真心话,我差一点就信了。
可他在我松懈的这几天里,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把钱一笔一笔地挪走。
估计想的是挪干净了再回来跟我拖,拖到我精疲力竭,拖到我自己放弃。
我坐在那里想着,那天他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帝的那一幕幕,那副可怜相我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恶心。
男人的誓言果然和狗叫没什么区别,他甚至会下跪,跪下来的时候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真的,但跪完了站起来,转身就把钱转走了。
我心里忽然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只要心死了好像就不会再感受到背叛和难过。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街上的一家律所,在二楼的拐角处,玻璃门上贴着「婚姻家事咨询」几个大字。
我推门进去见了一个说话做事都很利落的男律师。
我把查到的转账记录和照片都拿出来给他看了,他翻了翻说:
「这些够打一场官司了,他转移财产的行为可以请求法院冻结,他有过错在先是明确的,财产分割会偏向你。」
「好,麻烦你帮我办。」我知道我和李健伟是不能体面地结束了,我必须尽早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
「材料我这边拟好,你随时可以提交。」最后男律师颇为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我没去管。
9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屋里没开灯,但我知道李健伟在。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倚靠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显然没在看。
李健伟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门就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问我:
「这么晚去哪了?我等你半天了。」
「出去走了走。」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走过来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动作自然得像以前每一次我晚归时那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挂完包,转身往楼上走,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给你留了碗汤,在厨房还热着呢。」
「好。」我平静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上楼把房门带上。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确实放着用瓷碗装着的汤,上面还盖着碟子。
我掀开看了一眼,是我喜欢的排骨汤,汤面泛着淡淡的油花,葱花碎碎地飘着。
闻起来倒是很香,但我没有喝,把碟子又盖回去,关了灯上楼回自己卧室了。
第二天那笔钱依旧没有到,我给他打电话催他。
「小云我下午就转。」
他语气倒还算温和的,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得心安。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钱还是没有转回来。
我又打过去,他这次语气就没有那么温和了,反而阴恻恻的。
「明天转。」
我不耐烦道:「李健伟,你说了今天会转的。」
「急什么,我说了会转就会转,你放心吧。」他挂断了电话。
第三天傍晚李健伟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今天路过水果摊,买点橘子,你最近脸色不好多吃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目光平平的,像一口深井,让人看不出深浅。
他说完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他就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昨晚给谁打电话了,我好像听到你说话了,打了挺久。」
我面不改色道:「给妈打的。」
「哦,那帮我给妈问个好。」他转身出了厨房,没有再说别的。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袋橘子红艳艳的,在灯光下亮得像一层蜡,我没有碰它。
我知道李健伟在试探我,他在一个一个地试我的反应,他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戳破,或许在等我露出破绽来。
第四天中午那笔钱还是没到,我再次给他打了一次电话,他没接。
这天李健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酱油,放在厨房台面上,他站在厨房里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看着我道:
「小云,我有个事跟你说,我昨天在城南那边办事,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你,走到一家律所门口进去了,我一开始以为我看错了。」
李健伟说这话的时候,反应还是淡淡的,很显然他在等我的反应。
「你看错了,我昨天没去那边。」
他听了我的话也只是顺着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就是我看错了。」
李健伟没有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
我的手心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他刚才那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直白的陈述。
他看见我了,但他没有当场拆穿,他在等我下一步的动作。
第五天早上李健伟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他随口道:
「小云,你那个文件袋,我昨天看见你放在抽屉里了,我帮你收了收。」
等他走了之后我第一时间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还在,但位置细节变了。
很显然,他翻过它。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翻出里面的材料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周律师,我明天提交材料。」
「好,我这边准备好,你随时过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定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李健伟回来的时候我在客厅,他进门照旧换了拖鞋,只是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时有点意外,他这次脸上没有带着那层浅浅的、假假的笑。
「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就在家。」
「你同事说你又请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没有移开。
「身体不舒服,去看了个医生。」
李健伟就这么实实在在的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过一会儿他顶着那张五官都淡下去的脸转身走进了卧室,没有关房门所以我能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
他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但他脸上多了一层我看不懂的神色,像是确认了什么事。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两只黑的让人不舒服的瞳仁对着我:
「小云,咱们不闹了行不行,你撤了律师,我把钱转回来,以后我们好好的。」
李健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几乎带着一点乞求的意思,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平时不会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犹豫要不要跳下去的那种眼神。
我没有答话,他等了几秒钟,然后他突然开口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找了律师?」
他走过来,站的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气味混着一点点烟味。
李健伟平时几乎都不会抽烟,只有在我们吵架,或者在工作很累焦躁到不安的时候才会去抽烟。
「我早就知道了,你那天晚上去了哪里,还有你给律师打的电话以及你那个文件袋,我都知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知道很久的事。
李健伟冷笑一声后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不拆穿你,是想着你会自己想明白,没想到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李健伟,你转了我的钱,又不签协议,你还指望我怎么样?」
我待在沙发上还是没有动,单后背出了一点汗,像是一种有预见的不安。
「我转钱是怕你告我,我拖着是为了让你冷静,我从来没想过要真离婚。」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高了一些,甚少听见他用这么尖利如同剪刀的声音逼问我:
「你就非要跟我闹到底?」
「是你先做错的事,是你你出轨,你还瞒着我和小三生了两个孩子,这样还不够,你偷偷转走我们夫妻共同财产后,你现在跟我说是我在闹?」
提到「夫妻」两个字我心里恶心的不行,但还是说出了口,像是把一口积郁已久的浓痰吐了出来。
李健伟站在那里看着我倏而脸色就变了,他从那副疲惫的样子一点点冷下来。
「那又怎么样?我出轨是我不对,但我转的钱也是为了给孩子留个活路,你不肯,是你非要赶尽杀绝。」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高,刺耳难听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
「你找律师告我,你就是要我净身出户,你就是要我连那俩孩子都养不起,你他妈的是不是太狠了?」
「李健伟,你转走我钱的时候、你骗了我整整四年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狠不狠?」
恶心到极致是恨,原来刻骨铭心爱过的人为了利益也可以丑陋不堪的争锋相对。
「啪!」
李健伟忽然一巴掌甩过来,那一巴掌落在我左脸上,我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去,后脑勺猛的撞在沙发靠背上。
这种剧痛让人几乎是一瞬间眼前就一片漆黑了,我头昏眼花,耳朵里还在嗡嗡的响几乎快要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李健伟还没完,他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
「你他妈的贱人,敢再说一句试试。」
我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我的嘴角那块火辣辣的疼,一股铁锈味,不用想都知道已经渗出血了。
「李健伟你他妈敢打我,我就敢告你。」
我这个人不怕死,但是怕就这么死了,梗着脖子看着这个气急败坏的男人,那张脸已经不见往日的温柔体贴。
李健伟听见我的话蓦然松了手,他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那张脸的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
李健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些什么骂我的话,但我没有听清。
他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才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之前他停了一下,声音压的很低:
「你妈那边,我认识人,你不要以为我拿捏不了你,想想吧。」
玄关的灯开着,那张脸朝着我,这次我看清了他的神情,分明是不屑的、小人得志的威胁神态。
李健伟说完这句话就把门摔上了,整间屋子都跟着他的动作震了一下。
我靠着沙发坐在地上,左脸火辣辣的疼,嘴里一股血腥味,后脑勺撞在沙发靠背上的位置肿起了一个大包,摸到就钻心的疼。
李健伟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知道我什么都不怕,他打我不怕,他挪钱我不怕,他出轨我也不怕,但他那句话动了我的底线。
我妈已经快六十了,老太太一个人住,李健伟说他认识人,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但我知道李健伟说到做到。
李健伟想要用我妈来要挟我。
我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进洗手间冲了冲脸。
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脸肿了一片,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头顶也青紫了一圈,怎么看怎么狼狈不堪。
我关上水龙头,在镜子前面站了很长时间,视线被窗户上的光吸引到,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在地板上和我的脸一样惨白惨白的。
10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靠在沙发边,身上还披着那件旧外套,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左脸肿的更厉害了,嘴角的伤口结了黑痂,后脑勺那个包按下去还是疼。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整个人像一块被人反复捶过的肉,青紫交错的。
我没有吃早饭,直接出了门去了医院急诊。
急诊科的灯亮的晃人眼,护士看见我脸上的伤,又看见我胳膊上露出来的淤青,于是她谨慎的问我:
「你怎么弄的?」
「摔的。」
她眼神在我身上多落了几眼,但最终还是没多问,只是给我处理了伤口开了药,让我回去休养。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还是那么大,晒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好不容易才坐上靠窗的位置,窗外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卖菜的、有骑车的、还有买菜的大妈、以及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大家都在正常的过着日子,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公交车上浑身上下都是伤。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把门反锁了,拉上窗帘屋里就变得暗沉沉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文件袋搁在膝盖上,翻出周律师发来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他问我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明天提交。」
他回了一个「好」字,后面再也没有消息了。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
李健伟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卤菜,随手放在餐桌上然后在我面前坐下。
我知道他看见了我身上包扎的伤口,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小云,你再想想,别走到那一步。」
「你转走的钱呢?」我淡淡的开口问他。
「钱我留着给两个孩子,你不能拿走。」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你讲这些有什么用,你找律师告我也拿不到什么,我早就处理好了。」
他忽然笑了,轻蔑的凑近我,视线还落在我的伤口上,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出轨吗?你又不生孩子,你做了手术,你连个孩子都不给我留,我跟你过一辈子连个后都没有,我图什么?」
李健伟说这话的时候,那张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委屈,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受了亏待。
「我早就想好了,你做了手术不能生,我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了,我也没办法。」
彻底摊牌后,李健伟不装了。
他看向我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冷冷道:
「李健伟,你当年跟我一起去做的结扎,你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那时候是那时候,我现在后悔了,怎么了?我不该后悔吗?」
他反问的理直气壮,好像他出轨是因为我欠了他什么,好像他偷偷在外面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因为我让他「连个后都没有」。
「你后悔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去做复通手术的时候,你有想过跟我说一句吗?」
他愣了一下,脸色跟着变了变,很显然我说的话戳痛了他。
「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我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我认识了二十几年的男人,头一次觉得彻头彻尾的可笑:
「所以你就瞒着我,你一边做了复通,一边跟别人生孩子,还一边跟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李健伟,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老婆啊,你是我老婆,我从没想过要跟你离,我只是想要个孩子,这有什么错?」
男人啊,是不会做错事情的。
即使做错了事情,他们又不会要脸。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青紫的淤痕,又抬起头看他,而他再那里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像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忽的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医院门口捧着一杯热豆浆等我出来的样子,他那时候说「咱俩过日子就够了」,他那时或许大概率是真心说的,但后来也是真心后悔了。
他没有告诉我,他偷偷去做了复通手术,他在外面找了女人,他和别人生了两个孩子,他只是回来还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会对不起你」。
李健伟站起来,好笑的看着我:
「你要坚持要告,那你就去告吧,我等着。」
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里面传来他哼歌的声音,那首歌我听过,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我去看河堤的时候在路上哼的,如今哼的倒是比我记忆里的节奏更加轻快。
我坐在客厅里,那袋卤菜还搁在桌上,塑料袋上印着红红的图案,我看着像极了我和李健伟结婚证封面的大字。
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刀架把那把菜刀抽出来,放在了案板上。
我没有磨刀,只是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11
第二天中午他又回来了,进门之后没有换鞋,直接走到我面前,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扔在茶几上给我说: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那是我妈在小区门口买菜的照片。
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碎花外套,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照片像素不是恨高,但能看清她那张脸。
我妈低着头在挑菜,丝毫不知道有人在暗处拍了她。
我手指攥着那张照片,抬起头看着李健伟,他洋洋得意的站在我身后,手指像是幽冷又恶毒的蛇攀上我的肩膀,在我耳边道:
「小云你要是坚持不撤诉的话,你妈那边我会经常过去照顾的,谁叫她是咱妈呢?你说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拍的。」我看着我妈的脸,手指触摸着硬硬的相纸,心里也一点点沉下去。
「上个月,你还没去找律师的时候。」
李健伟说这话的时候话里带着笑意,像在说一件让他很得意的事。
「你妈住的地方离我公司也不远,我路过顺手拍了一张,你不用紧张,我不会对她怎么样,只要你乖乖的。」
他说「乖乖的」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儿。
手里的照片我看了一眼又一眼,我妈站在太阳底下,花白的头发泛着光。
她拎着菜走回小区的样子简直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向李健伟,他站在我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笃定的模样。
他以为他拿捏住我了。
他说:「怎么样,你考虑考虑?」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说:「好,我撤诉。」
他点了点头,又笑了一下:「这才乖。」
李健伟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满意的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又把那张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我妈是一个传统的女人,我爸走的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一辈子都没好好享过几天福。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了。
这次走进厨房我直接打开了刀架,把那把菜刀抽出来放在案板上,拉开抽屉拿出砂纸,开始磨刀。
磨刀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几乎什么都没想。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犹豫了,李健伟把话说到那份上,他以为他赢了,但我心里已经清清楚楚的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他今天用我妈的照片来威胁我,明天还不知道会用什么东西来逼我。
他说他想要个孩子,他做了复通手术瞒着我,他在外面生了两个孩子,他现在还要拿我妈来拿捏我。
我推刀的动作没有停,手稳稳的一下一下地推着刀面在磨石上划过。
磨了很久,磨到刀口在灯底下亮得像一弯亮月。
我拿水冲干净了刀面,用抹布擦干包好后小心的放进随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给李健伟打了一个电话,我说:
「你回来一趟吧,我们把话说清楚,我撤诉你那边也要有个说法。」
他在电话那头很高兴的说:「行,我晚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走进厨房把手洗干净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12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完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推开门进来没换拖鞋,身上带着一股酒味但不太重。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我一眼说: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没回他的话,看他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然后走到餐桌边坐下。
他看着桌上摆着饭菜有些意外的问我:
「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说:「嗯,吃吧。」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评价道:「还行。」
然后又夹了排骨啃了两口,撇了撇嘴说:「肉都炖的有点烂了,没有小秀做的好吃。」
李健伟埋头吃了好一阵子,吃的倒是挺香,我一筷子都没动,只是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到一半抬起头奇怪的对我说:「你怎么不吃?」
「我看着你吃。」我很平静的看着他的脸。
「你该不会在饭里下毒吧。」李健伟有些狐疑。
我说:「你猜。」
李建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继续低头吃。
我看着他低头啃排骨的样子,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点,后脑勺上的头发都稀疏了露出一点头皮来。
他的手指节粗大,上面有老茧,那是年轻时候搬砖磨出来的,现在不搬了,茧子慢慢褪了,就只剩一层薄薄的硬皮。
这个人,这个坐在我对面埋头啃排骨的男人,我跟了他二十几年,是我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了现在。
李健伟吃完最后一块排骨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才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吃饱了。」
「你做的饭还是好吃,以前你天天做饭的时候也没觉得,现在不做了倒觉得好了。」他拿牙签一边剔牙一边说。
我笑了一下道:「那你就多吃点,以后没得吃了。」
「你什么意思?」李建伟不笑了。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抽出了那把刀。
13
李建伟看见那把刀的时候手里的牙签一下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极大,小小的瞳孔缩成两个黑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褪尽了。
怎么形容好呢?这个男人像被人从体内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软了半截。
他往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椅背上,椅子被他撞的往后滑了一下,发出了刺耳的一声响,他抬起手来五指张开挡在胸前,结结巴巴的说:
「小云……你干什么……你冷静一点……」
我只是越发靠近他没有答话,我和他的距离只有两步远。
我看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刀,就连嘴角都在打着哆嗦,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小云,你放下刀,咱们好好说……」
「李健伟,你说『你妈那边我认识人』的时候,你想过我会拿刀对着你吗?」
「我……我那是气话……」他疯狂的摇着头,目光急切的在左右观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昨天说气话,前天说气话,你每次都说的是气话。」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只是笑着笑着有热热的东西从我脸上流下来。
「我不说了,不说了,求求你,你……原谅我……小云你原谅我好吗?我知道错了……」
李健伟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想溜走又怕我突然动手, 于是疯狂的在给我磕头,头在地上磕的砰砰响个不停。
我冷眼瞧着,倒也没想象的痛快,我伸手把李健伟的脖子掐住,他被迫抬起头来。
我看着刀子旁边的那张脸,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几年,从青年看到中年,从意气风发看到满眼疲惫。
那个在桂花树下给我递煎饼果子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跪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早已是另外一个人。
「可惜了,你嘴里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了。」
14
我的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第一刀砍在左颈侧面,力道很足。但刀锋没入肉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声音大,血顺着刀口涌出来,热乎乎的溅在我手背上,又顺着流下去。
李健伟整个人彻底从我手上滑下去,两只手拼命捂住脖子,指缝之间不断往外冒血,深红的液体在地砖上洇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玫瑰花。
他嘴巴张着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还睁着,不甘心的死死盯着我,瞳孔里的光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他看着我像是想要记住我最后的模样,又像是想要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我没有说话,血流的慢了就不能好好欣赏了,于是第二刀补在他原来那个刀口上,我用了全力,使得刀下的比第一刀更深,刀尖一直送到骨头。
我感觉到阻力,然后用力压了一下就听到了一声脆响,然后他的喉咙就彻底安静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什么也没有了,我站起来看着那团死肉缩在餐桌和椅子之间。
血已经流了一地,早已漫过他的肩膀浸透了他那件旧灰夹克的袖子。
我蹲下来伸手把李健伟的眼睛合上,手指碰到他的眼皮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我合了两下眼皮没成功,那眼皮不听话的又弹了回去。
「难道死了还不服气吗?」
于是我大度的放弃了这项工作,只是顺手在他脸上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15
我把它的衣服脱了,它穿着那件旧灰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衬衣扣子还扣着,这让我很不方便。
我蹲在地上伸手去解它的扣子,扣子一个接一个的被解开,直接露出它里面的背心。
这团肉的胸口还温着,我又缩回手然后继续把它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然后叠好放在鞋柜上。
把这团肉拖进厨房的时候,它在门框上卡了一下,我拽着它的两条胳膊往外拉。
肉块沉重的像一袋湿了水的棉花,我在门槛那儿歇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个角度又拖了一次,终于把它全部拖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在它惨白的脸上,它闭着眼眉毛还皱着,像是睡梦中还在想什么烦心事。
我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把刀拿起来,刀口上还沾着血,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案板上,落在白瓷砖上,在灯光下红得发黑。
我拿水冲了一下刀面,血水混着水淌进下水道,红丝拉成一道道细线转了两圈就没了。
我妈以前告诉我切菜要心静,心静了刀就稳。
我站在案板前默念着这句话,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正式开始。
16
我切的很细,从脖子开始顺着肌肉的走向一刀一刀地切下去,横截面整齐利落,像我妈腌榨菜的那种手法。
家里的菜刀用了十几年早已微微卷刃,此时的刀口却被我磨得锋利无比,这把刀切过骨头、切过冻肉、切过姜蒜,今天切它也是一样。
我切的很耐心,把大块的切小,把小块的切成丝,切完了分门别类地码在案板上,按部位排好整整齐齐的。
那坛腌菜坛子我提前准备好了,坛口用开水烫过,里面还装了盐水、放了花椒、姜片和干辣椒,盐水清亮亮的泛着微微的酸味。
我把切好的细丝慢慢放进坛子里,然后一条一条的码,码一层撒一层盐,再码一层再撒一层,我哼着歌有耐心极了。
我做了大约一两个钟头,做完的时候厨房里安静极了。
然后我把案板擦干净了,地砖上的血也拖干净了,坛子口边缘封上红布扎紧了就放进最下面那层柜子里。
灶台上那锅排骨汤还在,汤已经凉透了,面上都结了一层油皮,我把它倒进水池里冲掉了,又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
然后我洗了手、换了衣服,把沾血的衣物塞进洗衣机里,倒了洗衣液按了启动键。
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嗡嗡的,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的我脸上凉凉的。
17
第三天警察就来了。
那天早上我在阳台上浇花,金鱼草的花瓣被水冲得亮亮的,我放下洒水壶听见敲门声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年长的那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看着我问:
「你是吴秀云吧?」
「是。」我点头回答了。
他又问:「你丈夫李健伟,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没有,他好多天没回来了。」我平静的摇摇头,如实回话。
两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屋子,目光落在鞋柜上又落回我脸上:
「我们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开身子让他们进来了。
年轻的那个警察走进厨房,东看看西看看的,目光依次扫过灶台、案板、冰箱,最后停在那只腌菜坛子上面。
坛子摆在柜子下层,红布扎得紧紧的,还盖着木盖子,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年长那位,年长那位走过来也蹲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长的警察伸手摸到红布的一角,指尖碰到坛沿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盖子掀开了。
盐水里泡着一些细碎的东西,颜色泛白跟榨菜丝有些像,但气味完全不一样,那股味道从坛口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腥气。
年长的警察看了一眼站起来,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问我问:
「这是你做的?」
我还是点头,毕竟这也是真的。
他又继续问我:「那李健伟现在在哪儿呢?」
我眨眨眼,又指了指那个坛子说:「在这儿。」
年轻警察手里的记录本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料理台上然后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着他们两人的脸一瞬就变得很难看,我收回目光看向阳台上那盆金鱼草,阳光照在那粉粉的花瓣上,看上去很漂亮。
我被带走的时候,邻居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经过他们面前时,有人捂着嘴,有人在瞪我。
我没有低头,昂首挺胸的一直走到警车门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的被风吹的微微晃动,然后我上了车。
18
小妹妹听完已经哭得满脸是泪,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我从角落里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那条毛巾递给她:「擦擦。」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哭腔问我:「姐,你后悔吗?」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不后悔。」
「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你把他杀了你自己也没了,你不觉得……亏吗?」
我靠在墙上把头仰起来,看着铁窗外那一小片天,天很蓝,有一朵云慢慢飘过去,很慢很慢的那种,慢到像是一动不动。
只有在盯着看很久之后,才会发觉它已经挪动了好长一段距离。
「亏不亏的我算不清楚,我二十多年都搭在他身上了,他毁了我一辈子,我把他剁了我也搭进去了,你说这是亏还是赚?」
小妹妹不说话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过就是把账算清楚了,谁欠谁的自己拿回来。」
「那你以后呢?」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我没以后了,三天后我就走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抖了起来。
我把头靠回墙上,又透过铁窗看那一小片方形的、湛蓝的天空,云还在很慢很慢飘,但到底是在飘的。
然后我想那坛榨菜丝,它怕是要永远留在这世上某个角落里了。
静悄悄的烂着,就像他一样,永远也拼不回去了。
我把他做成了榨菜丝
2026年8月29日·17,34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