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暮色漫过京城街巷。
同乡酒宴散去,一众士子或是拜谒师门,或是走访乡谊,车马喧嚣,往来不绝。
整条贡院街依旧热闹鼎盛,唯独沈恪独自折返租住的寓所。
院落不大,是京城士子扎堆租住的寻常小院,青砖铺地,两间偏房一院天井,简陋干净,月租低廉,是寒门士子最务实的选择。
院门虚掩,院内寂静无声,同住的两名士子今日皆是赴宴访友,尚未归来。
偌大院子,只剩晚风穿巷,吹动檐下枯枝,发出细碎轻响。
沈恪反手合上院门,落了木栓,隔绝外头的市井喧闹与功名浮华。
入屋点灯,一盏油灯摇曳跳动,昏黄光晕铺满狭小案几。
案上堆叠着数月来苦读的制艺文稿、前朝策论,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史志杂记。
火光微微晃动,将人影投在斑驳土墙之上,安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白日酒局上的种种言谈,此刻缓缓在心头回放。
满座新晋贡士,人人心怀天下,句句皆是王道吏治、清流治乱。
他们痛斥奸佞、鄙夷贪腐,笃定只要身居高位、坚守本心,便能扫平世间乱象,再造太平。
意气风发是真,心怀苍生是真,可流于空谈、看不清世道根骨,亦是真。
沈恪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迹,心底只剩一片清醒的寒凉。
世人看大明,看的是君、是臣、是朝堂正邪、是官吏清浊。
唯独他看过数百年后世兴衰,知道嘉靖朝的病根,从来不在一二奸佞,不在几处贪腐,而在根深蒂固的制度死结。
祖制既定,士绅优免无边无度。
有功名在身、有宗族倚仗者,良田千亩、家财万贯,可尽数规避赋税徭役,朝廷法定的优免条例,渐渐被豪强宗族钻透、滥用、泛滥,从最初优待士林的恩典,变成了兼并土地、盘剥小民的利器。
大户诡寄、飞洒、隐田、挂靠,手段层出不穷。
明明是豪门该缴的粮税、该服的徭役,层层转嫁,最终全部压在无依无靠的自耕农身上。
小农守着几分薄田,既要养家糊口,又要承担全县大半税负,稍有灾荒年月,便撑不住生计,只能弃田逃亡,沦为流民。
流民愈多,荒地愈广,大户兼并愈烈,赋税愈是不均。百年循环,积重难返。
这不是清官能解,不是道义能补,更不是几句慷慨空谈能够挽回的世道沉疴。
白日酒桌上,徐文彬等人所言的正本清源、肃贪安民,看似句句在理,实则全是浮于表皮的药方。
他们想治的是表症的贪腐,却无人敢碰、无人能懂内里溃烂的制度本源。
沈恪长叹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穿越至此大半年,他起初并非没有过热血空想。也曾以为自己携后世认知而来,洞悉王朝兴衰,总能比旁人多几分破局底气。哪怕不能改天换地,总能寻得一条捷径,稍稍扭转一地乱象,护住一方百姓。
可入京数月,一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步步打碎了他心底残存的虚妄。
他有才学,能考中贡士,能写稳妥策论,能看透时代弊病。可他无权、无势、无家世、无奥援。手里的认知,不能当钱使,不能当权用,更不能对抗盘根错节的朝堂派系、百年固化的利益格局。
在绝对的规则碾压面前,清醒,往往只是最无力的煎熬。
他想起白日贡院墙外的流民,想起巡城差役粗暴驱赶的模样,想起满座士子对此视而不见的漠然。
忽然便懂了,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从不是贪官污吏,而是自上而下的集体麻木。
朝堂君臣在乎权位稳固,士林士子在乎前程功名,乡绅宗族在乎家业存续,官吏胥役在乎衣食俸禄。
人人都在为自己、为圈层算计,唯独无人在乎底层小民的死活。
偶尔有心怀善念的官员士子,想要为民请命、革除弊政,最终要么被派系裹挟同流合污,要么被各方利益联手碾压,黯然退场。
油灯摇曳,光影忽明忽暗。
沈恪起身踱步至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入夜的京城晚风更凉,街巷灯火点点,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连片宫灯,富丽堂皇。
一南一北,一边是市井小民的挣扎求生,一边是庙堂权贵的安逸奢靡,同处一城,却判若两个天地。
他静静望着夜色,心底渐渐褪去所有浮躁。
前世读史,看的是王朝更迭、帝王将相、兴衰大势。
如今身处其中,活在史书的字里行间,才真正读懂,每一次王朝崩塌,从来不是骤然倾覆,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溃烂累积。是无数小民活不下去,是无数基层秩序慢慢崩坏,是顶层权贵持续透支国运,最终积小烂成大败局。
嘉靖三十五年,看似盛世无恙,实则已是风雨欲来。
北边蒙古年年入寇,边军疲于奔命,空饷盛行,军备废弛;东南倭患此起彼伏,沿海州县屡遭劫掠,民生凋敝;内地灾荒逐年增多,流民隐患愈积愈重;朝堂严党专权,党争不休,政令出于私心,利弊全系人情。
大势如此,无人可逆。
沈恪很清楚,自己终其一生,大概率也无力扭转大明倾覆的终局。
他没有逆天改命的奇谋,没有横扫天下的本事,更没有金手指傍身,只是一个比旁人多懂几分制度利弊、多看清几分未来结局的普通人。
想通此节,心底反倒彻底安定下来。
不求挽天倾,不求定乱世,不求青史留名。
只求力所能及,尽人事而已。
日后入仕,若能入翰林,便潜心修学、打磨实务,稳住立身根基;若不幸落选外放,便守好一方县域,能补一处漏洞便补一处,能救几户百姓便救几户。
不与浊世争名,不与权贵争利,不做空谈之士,不做麻木之官。
夜色渐深,院外传来零星脚步声与说笑打闹声,是外出访友的士子陆续归来。
热闹声穿透院墙,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沈恪回至案前,重新落座。
殿试将近,眼下最紧要的事,不是感慨世道,不是空想安民,而是打磨策论,稳住名次,稳住自己唯一的立身根本。
他收起散乱心绪,取过空白卷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纸,墨色沉稳,没有半点浮躁轻狂。
世道再烂,前程再难,唯有先站稳脚跟,才有做事的资格。
昏黄灯下,年轻的新科贡士埋首书卷,将所有感慨、悲悯、无奈尽数压于心底。在这个人人逐名逐利、空谈家国的嘉靖暮春,他选择做一个默默蓄力、静待入局的凡人。
大势虽沉,寸心未死。前路泥泞,步步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