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你一个女人家,离了我靠你那破绒花能活得下去?”

我和林建军离婚那天,全院子的人都等着看我笑话。

他们不知道,我重生了。

上辈子,他靠我师父的命进了国营厂,靠我父亲私下帮助当上销售干事,最后却逼得我自杀。

这辈子,他刚开口让我去当冲床工,我就把离婚协议拍在了桌上。

1

“念念!念念!我成了!我当上销售干事了!”

兴奋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她下意识用手去遮挡阳光。

墙上还贴着她和林建军的结婚照片。

照片上的她笑的很甜,头上戴着一支漂亮的绒花,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身边的林建军,穿着笔挺的工装,嘴角也挂着笑容。只不过这笑容现在她看起来越来越恶心。

林建军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念念,快醒醒,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当上销售干事了!你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吗?

他说这些的时候,下巴都快顶到天上去了。

苏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前世听到这话时,她是高兴的。

她觉得自己的男人有本事,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哪怕后来得知是父亲拖老战友照顾,林建军才得到的这个位置,她也还是觉得那也是林建军有本事。

可是他凭借自己父亲扶摇直上,却最后逼死自己,苏念现在看到他那虚伪的脸只想吐。

“念念,”林建军的目光落在桌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你这破绒花……还做呢?”

他的语气很轻,还带着点关心的味道。

“厂里现在正缺人手,”他在她对面坐下,语重心长,“我跟主任说好了,给你留个位置。冲床工,上手快。每个月的固定工资也不少。有了两份工资,我就可以卖辆自行车了,到时候我就可以着你去公园,还能一起去乡下踏青。

他这些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可是别说她去公园了,就连她的手指被机器扎掉,她也没能坐上他的自行车,还是同事好心送去的医院。

“等后面咱们再攒攒钱,给领导买点礼物,等我以后飞黄腾腾达了......”他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林建军。”苏念一把把手抽走。

林建军的手僵在半空。

苏念没有看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绒花工具。

“这个销售干事,”她一样样把它们收进盒子里,盖上盖子,“你以为是怎么来的?”

林建军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苏念。

“什……什么意思?”他笑起来,笑容有点干,“当然是我自己争取的啊。领导看中我的能力......”

“你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了?”

苏念打断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只有蔑视。

林建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苏念,”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硬了,“你什么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贴近苏念:“你现在的眼神就跟你父亲一样,你明知道我不喜欢。”

他没等苏念回答,声音突然拔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林建军就配不上你?!”

“呵呵?”苏念怒极反笑,眼底只有无尽的嘲笑,“后悔了?好啊,离婚啊。当初是我眼瞎,信了你的花言巧语,现在正好,我也不想跟你这种人过下去了。”

林建军的脸色变了,但那丝慌乱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轻蔑取代。

他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眼,嗤笑一声:苏念,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一个女人家,离了我靠你那破绒花能活得下去?

他踱了两步,语气里满是笃定:我知道,你就是不知道听谁说厂广播室的小刘跟我走得很近,在跟我闹情绪嘛。但我明确的告诉你,小刘跟你不一样,人家是上过学读过托尔斯泰的,我们是在讨论文学!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领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以后你少拿离婚吓唬人。我答应你,你苏念敢离嘛?离了我,你就是一个二婚女人,二手货睡会要?”

院门“嘭”地一声关上,林建军的脚步渐渐远去。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院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林建军,你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苏念吗?这一世,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还能蹦跶多久。

2

林建军走后,苏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指尖再次抚摸着桌上的绒花工具,眼眶微微发热。

师傅,爸妈,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她收拾好桌上的绒线,决定先回一趟娘家。

前世,她因为林建军,和父母闹得很僵,很少回家,直到临死前,都没能好好跟父母说一句对不起。

看了看身上还算干净的蓝布褂子,家里的钱都省下来给林建军买西服手表了,她已经一年没添过新衣服了。

娘家就在隔壁大院,走路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一路上,不少邻居看到她,都笑着打招呼,有人还好奇地问:念念,听说你家建军当上销售干事了,他还这么年轻,以后没准能当上厂长呢,你可真有福气。

放在前世,她一定会满心欢喜地回应,可现在,她只淡淡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苏念家是一个独栋小院,刚到门口,就看到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抽烟,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心事。

妈,爸,我回来了。苏念轻声喊道。

母亲抬头看到她,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念念,你怎么回来了?”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是不是缺钱了?

那熟悉的温度,苏念的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她摇了摇头,笑着说:娘,就是想你们了,回来看看。

父亲也站起身,灭掉手里的烟,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叹了口气:念念,建军当上销售干了,工资翻了一番,你让他也给你添几件新衣服,看你这衣服破的穿出去也不嫌丢人

听到父亲这么说,苏念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上一世她一直不理解父亲的爱,只是一味地跟他犟嘴和疏离他。

可是这次不会了,她把自己离婚的想法告诉了父母。

原本预想中的责怪并没有出现,父母说不论怎样都会支持她的选择。

父亲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有心疼,也有欣慰:念念,你没事去找找你供销社的王叔叔,他们最近要一批喜庆的假花,你可以把你的绒花拿去试试。

苏念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想要的机会!

前世,她因为被冲床扎断了食指影响手艺,这订单也不会白白便宜给林建军。

正是因为这笔订单,他才在厂里站稳了脚跟。

谢谢爹!苏念激动地说道,我这就回去准备样品,明天就去供销社找王叔叔

看着女儿眼里重新燃起的光芒,父母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母亲连忙去厨房给她做饭,父亲则坐在一旁,细细叮嘱她:去的时候别太急,把你的绒花做好,拿出你的手艺,让他们看看,咱们手艺人的东西,不比塑料花差!

吃完饭,苏念告别了父母,带着满心的底气,快步回到家中

她知道,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彻底打破林建军的谎言,守住自己的手艺,活出真正的自己。

3

回到家里,苏念没有丝毫懈怠,立刻拿出绒线和工具,开始制作样品。

她记得,前世林建军就给供销社供了塑料的大红月季。

而她要做的是双喜字绒花和大红牡丹绒花,这是最适合婚嫁和节日使用的。

指尖捻起铜丝,绒线在铜丝上灵活地穿梭,苏念的动作熟练而流畅,这次她十指健在,技艺更加精湛。

不一会儿,她就做好了一支双喜字绒花和一支大红牡丹绒花。

每一个都绒线饱满色彩鲜艳,要比塑料制品多了许多灵气。

她把样品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打算明天一早就去供销社。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林建军回来了,看到苏念在家,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他凑着一身酒气来道苏念旁边坐下,“去给我倒杯水。”

这放在前世苏念肯定就去了,还会额外准备一杯蜂蜜水给他醒酒。

但是现在苏念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整理手中的盒子。

林建军见苏念连眼皮都没抬,也不恼,反而拎了把凳子凑过来,

你知道我刚跟谁吃的饭吗?他压低声音,带着酒气,厂里销售部的吴主任,还有供销社的王主任!

林建军见她不接话,以为她被镇住了,更来劲了:王主任说要采购一批节日装饰花,供销社的订单,每年可不是个小数目!吴主任说,让我明天拿样品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亲热又带着点理所应当:

“念念,饭后我听吴主任说,你爸和王主任以前是战友。你看……你去跟你爸说一声,让他帮我在王主任面前美言几句。等我拿到这个订单,别说销售干事,一年之内销售部主任都是我的!”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仿佛苏念的点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是苏念并没有回应他,还是在整理手中的盒子。

林建军见她还不搭理自己,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念念,还生气呢?我真的跟小刘没什么,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跟她去读书了行了吧?我拿到这个订单也是为了咱们家啊,你作为我的贤内助,你总得帮帮我不是?”

林建军见她不为所动,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猛地站起身,伸手去夺她怀里的绒花盒子: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苏念侧身一避,盒子抱在胸前。他的手指擦过盒角,扑了个空。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他。

苏念!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别给脸不要脸!你要离婚是吧?行啊!那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他往门口一指,胸膛剧烈起伏。

苏念站在原地,把盒子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林建军,这房子是我的。

林建军的动作僵住了。

所以,苏念看着他,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林建军站在门外,秋风吹得他领口发凉。他狠狠啐了一口,对着紧闭的门板低声骂了句什么。

不就是仗着你爹吗?分个破筒子楼,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搓了搓手,又想起了饭桌上王主任的笑脸。

等我拿下供销社的订单,厂里分房指标下来,不说三居室,至少也是带暖气的单元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扑扑的门,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这破筒子楼,四面透风,连个独立厕所都没有,他早就不想住了。

4

第二天一早苏念就带着自己做的绒花来到供销社。

还没进门,他就听见林建军在吹嘘自己厂的塑料花有多好。

当苏念推开供销社大门的时候,林建军正弯腰在柜台上摆着塑料花样品。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五十多岁中年人,他正在逐一拿起塑料花样品,放在眼前仔细检查,“嗯,颜色正,小林啊,这次你们厂可用心了。”

林建军立刻陪笑道:“那当然了主任,这次可不只是我们厂领导,就连我家人也很重视这次合作。”

王主看完后把手中的样品拿到林建军面前,“相较于其他几个厂,你们的质量和价格综合来看在中上把,你看,这个边缘还是有一些瑕疵的。”

林建军一听,立刻笑着接话道:“王主任您放心,回去就把模具重新调整,生产出来的产品每一个都让他们手工再处理一下,保证每一个都达到您的标准!”

王主任没立刻接话,而是又翻了翻各厂的样品册。

最后他合上样品册,手指在上面敲了敲,沉吟了一会儿:“态度端正很重要,这样吧,你回去打一个正式的报价协议来,把你们做的工作都写进去,我看过后没问题就去办公室盖章吧。”

林建军一听这王主任又是要往后拖,这可不行,万一要是其他厂子截胡了可不行,“主任,您看我这都带协议来了,虽然没写工作内容,但是可以作为补充条款后面再补上嘛。”

“这可是公家的订单,怎么能那么儿戏?!”王主任明显有点不悦了。

就在林建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话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居然是苏念!

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狂喜,“念念?我就知道你会来帮我。”

他立刻转过头,“王主任,这就是我刚跟您提过的,我的爱人,苏念,她的父亲老苏可是咱们系统里的老同志了。”

他把“老同志”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王主任原本只是客气地点头,听到“老苏”两个字,立刻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摘了眼镜仔细看了看苏念,脸上堆起笑来:“哎呀,念念?你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你爸带你来供销社买糖呢……”

林建军站在旁边,看着王主任瞬间变得热络的态度,他立刻趁热打铁王主任,我跟您保证,到时候所有产品都按这个标准走。念念她爸也说了,这次一定支持我的工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主任也不好驳老战友的面子,“行吧,有老苏的保证,就用你们的产品吧,但是质量你可一定要保证。”

林建军听到王主任这么说,立刻喜笑颜开,走到苏念身边,很自然的伸手想揽住她的肩膀,“没问题王主任,有我们两口子在这跟您保证,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念侧了侧肩膀,无声地避开了他搭过来的手。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苏念,发现苏念的表情有点不对。

“王叔叔,我今天来找您不是为了塑料花,而是想让您看看这个。”

说完她就从随身带的盒子里掏出做好的双喜字绒花和大红牡丹绒花。

“这是......”王主任轻轻拿起一个,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一支双喜字,红色的绒线厚墩墩的,特别喜庆

一支大红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

“这是绒花?”王主任很诧异,凑近了仔细看了看,“不对啊,绒花这门手艺不是因为动荡已经失传了么?我记得当年闹得挺轰动的,吴师傅被人举报,最后不堪侮辱上吊自杀。”

林建军面色尴尬,偷偷在背后拉苏念,“你拿这个做什么,没看我都要签协议了么。”他小声说到。

“家师就是吴师傅,”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师,苏念眼睛红了,手紧紧攥住手里装绒花的盒子。

“师傅一直私下偷偷教我,原本没人知道他是做绒花的,最后也不知道是被谁举报才含冤入狱。”

“哎,吴师傅也是太过刚正不愿承认这是封建糟粕。”王主任拍拍苏念的肩膀,“念念啊,这样,我这次先采购一批你的绒花看看市场反应。”

林建军一看王主任改口,立刻插嘴道:“王主任,那我这协议......

“你那个先等等吧,”王主任打断他,都是一家人,你也应该能理解。

林建军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可看到王主任已经重新低头去看绒花了,他死死攥住手中的协议没再出声。

5

苏念走到家门口时,身后那个脚步还在跟着。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林建军像是在等着她这句话,快走两步赶上来,“念念,对不起,我昨天已经跟广播室小刘说清楚了,以后不再联系。你不让我回家我也没地儿住,昨天在办公室对付一宿,你看我冻得......”他夸张的吸了吸鼻涕。

苏念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林建军看苏念还是没有好脸色,脸上挂着一副“我都认错了,你也该懂事”的表情,叹了口气,“念念,你说说你,王主任都答应跟我签协议了,你还提你那个破绒花做什么。这下可好,订单黄了,我可是跟销售部吴主任打了包票的......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强势,立刻有软下声来:“不过也好,是你拿下了订单,没有让别的厂子抢去。这样,挣了钱你先给我,我去买点礼物给李厂长和吴主任送去。等我坐稳了销售干事,年底分房肯定有我。到时候分个两居室,咱们就不用挤在这破筒子楼里了。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隔壁朱大哥,上厕所从来不冲......

“说完了?”苏念并没有什么表情。

林建军一愣,“念念,你看看你这臭脾气,你都去供销社帮我了,这脸就别垮着了。”

“帮你?”苏念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可不是为了你才去的供销社。”

林建军脸色明显变了,但是他还是压住怒火,“念念,都是我不好,我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么。等分了新房子,我再也不阻止你做绒花了好不好?转门给你一个房间做绒花好不好?”

苏念一脸好笑的看着他,“林建军,我跟你什么关系,要把挣的钱给你?”

林建军脸上的笑彻底收住了。

他低吼到:“你别忘了,你父母被调查,是谁陪着你!”

“呵呵!”苏念冷笑,十八岁那年,父母被突然调查,自己每日去办事处哭闹,当时认识了当小将的林建军。

前世一直以为林建军是觉得自己可怜,现在想想,当年自己家里有不少奶糖,他可能就是为了这些奶糖!

而且师傅当年隔三差五就叫自己上他家蹭饭,后来苏念也经常带林建军去吃饭,每次师傅准备的肉,都被林建军吃了。

他说的好听是为了长身体保护自己不被别人欺负,当时师傅就说他心术不正,可前世自己信了他的邪还为他辩护。

后来师傅被人举报冤死,他也进了国营厂,就总是看不起自己。

要不是后来父母平反,工作回复,他也不会追求自己。

前世真傻,完全意识不到他是在利用自己。

看到苏念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林建军脾气也上来了,“这么多年我照顾一条狗也好过你!离婚!”

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苏念眼睛都亮了。

这时候邻居也听到争吵纷纷出来查看。

旁边爱管闲事的周婶还上来劝,“哎呀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没有过不去的坎。”

但是这句话好像点燃了林建军的怒火:“我就要跟她离婚!结婚三年多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我林建军不要生不出儿子的娘们!”

“哎呀你看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周婶还想再劝劝,但是被一直手拦下了。

“没事周婶,离就离。”苏念声音淡淡的传来。

当天下午,俩人就去民政局撤了证。

当拿到这个小绿本的时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无比的轻松。

然后她偏头,看到林建军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着那个绿本子,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沉,看的苏念后背一阵发凉

6

离婚后苏念就回到家开始全力准备供销社的订单,日子倒也是平淡充实。

周婶开始几乎每天都要来家里看看,不时地还带点吃的,但是看苏念一点也没有伤心的样子,慢慢也就不过来。

突然一天周婶来叫门神色明显不对,苏念还没开门他就已经大声说道:“念念,建军真不是个东西。”

“怎么了周婶?”

“他和广播室小刘好上了”她悄悄压低声音,“好像还同居了。”

“周婶,我们都离婚了,他跟谁好那是他的事儿。”

“可是他逢人就说因为你不能生孩子,才离婚!”

听到这话,苏念嗤笑一声,“我们结婚三年多,到底是有问题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是天天这么宣传,他下一个还生不出来那我都要替他着急了。”

周婶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连忙让苏念等她回家那点瓜子来俩人好好唠唠。

看着兴致高昂的周婶,苏念突然灵光一闪,“周婶,您会针线活吗?”

周婶看了看桌上苏念做的绒花,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到:“咱们那都是粗人缝缝补补的活儿,可比不上你做的那些。”

苏念赶紧拉周婶坐下,教她做双喜字。

这年代谁家衣服不是自己做的,哪个女人不会针线活。

一顿饭的功夫,周婶就已经能独立做出一个双喜字绒花了。虽然比苏念做的还差得远,但是稍加练习,应该也能达到供销社的交付标准。

“周婶,您在院里人缘最好,您帮我找找,看看谁家婶子大嫂在家没事,都来帮我做工吧。我免费教大家做绒花,还付给大家工资。”

周婶一听做这个还能有工资拿,立刻来了兴趣。虽然苏念能给的并不多,但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哪怕一个月多一块钱也是好的。

不到一周,周婶就给苏念找来了七八个人。

都是家属院里的妇女,人人都有一手好针线活。

苏念也挨个教她们,每个人都依照特长分配了适合的工作,每一个产品她都亲自把关,终于在交期前完成了订单。

交货那天,苏念和周婶带着几个姐妹,推着三辆三轮车,每一车上都足足载着六个大樟木箱。

几人有说有笑的刚到供销社门口,就从旁边冲出两个穿制服的,一把按住苏念的三轮车头

同志,其中一个亮了证件,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投机倒把,数额较大。跟我们走一趟。

周婶立刻警察同志,你可不能乱抓人啊。

婶子。苏念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你们把车推到门口等着,我去一下就回。

等苏念被警察带走了,林建军才从供销社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表情。

周婶看到林建军,立刻知道这都是这小子使得坏,立刻带着姐妹们冲了上去。

姓林的!你举报她?你还要不要脸了”几个人上去扭打起来抓花了他的脸。

到了派出所,民警让苏念坐下,翻开本子:同志,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你这边有什么要说的?

苏念没急。她把手伸进随身那只旧帆布包,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我的营业执照。

民警拆开袋子,抽出里面的营业执照仔细查看了一番,又把执照递给一边的同事,让他去工商局确认。

等林建军拜托了那几个疯婆子,满脸花的他来道派出所,正好看见民警送苏念出来。

他立刻高喊到:“同志,是送她去监狱吧?哈哈苏念,你也有今天!”

民警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苏同志手续齐全,是合法的商业行为。”

“不可能!那一定是假的,你们核查过了没有?”

“那是当然,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不可能!她什么时候去办的我怎么不知道!一定是她父亲找了你们局长!你们这是包庇!”

“这位同志,注意你的措辞!”

“那同志,我举报她封建迷信!她做的都是封建糟粕!”

这时候周婶他们也推着车赶来了,看到林建军在那闹,立刻就冲了上来。

看到长牙五爪的几个大姐,林建军脖子一缩赶紧躲到民进后面。

7

苏念的绒花进了供销社之后,订单就没断过。

第一批货不到一个月就卖光了,她们紧赶慢赶,就连家里的小孩子下课了都要来帮忙,这才勉强供上了货。

消息传得快,附近街道的年轻姑娘也跑来领活。

苏念挑了几个手稳的,让周婶他们带着教。

来领活的人越来越多,慢慢的有七八十人了

家里摆不下,苏念租了一间空仓库当收货点,每下午在仓库收货发料。

后来王主任给他们介绍了一家百货公司,人家看完样品后荡产拍板,签了半年的供货合同。

“你可是让我们这帮老姐妹们扬眉吐气了,”周婶拍她肩膀,我跟你说,我家那位现在回家抢着做饭。知道为啥不?我这一季挣的比他多了。

有天中午一个外地商贩找到仓库来,说在百货公司看到了苏念的绒花,想进一批带回去卖。

苏念问他卖到哪去,他说广东。

等人走后,周婶端着一碗水过来,“广东啊,可真远啊。”

“远才好,”苏念说,“这说明咱们的名气打出去了。”

林建军的冬天比苏念长得多。

供销社的订单黄了之后,他又接连跑了几个地方。

文化馆、学校、百货公司,能卖塑料花的地方他都去了,没有一家答应的。

眼看就要到年底了,咬咬牙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了两盒茶叶回厂里找吴主任。

吴主任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小林啊,最近业务上有什么进展?

“这些日子跟百货公司的王经理联系上了,我感觉还是挺有希望的。”他把茶叶往前推了推,发出声响。

吴主任听见声音放下报纸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茶叶:“小林啊,你这是做什么,组织是有原则的。”

“主任,这不是年底要提干了么,您看这次是不是......

吴主任清了清嗓子打断他的话:“提干这件事组织上自有安排,肯定是要提拔业务能力出众的年轻人,我看你还是多花些心思在工作上。”

离开主任办公室,看着手中的两盒茶叶,林建军脸色很难看。

回到家里,小刘正坐在床边嗑瓜子。

看见满地瓜子皮,他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把茶叶摔在地上。

小刘赶紧捡起来看了看,“哟,龙井。多少钱?”

俩人上月结的婚,林建军没好气的说:“半个月工资。”

“半个月工资?”小刘愣了一下“你是不是疯啦?花这么多钱买这干什么用,这个月不过啦?”

“送礼,不过没送出去。”

小刘拍了拍茶叶盒上面的土,“这么好的茶叶给你喝也是浪费,拿去给我哥尝尝。”

“你哥!就知道你哥!”

“诶,你气儿不顺别拿我撒气啊!”小刘立刻就恼了,“你花这么多钱送礼都没送出去,肯定是年底提干出问题了吧!要知道你这么没能力,我才不会嫁给你!”

听到她说“没能力”林建军仿佛瞬间被点燃了,扬起手就要扇她。

可是小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扑上去就跟他扭打在一起,还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林建军甩了甩满是牙印的手。

“妈的,这个贱人只想着她哥,还不如苏念能帮我。”

想到以前苏念对自己言听计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桌子上的杯子和报纸全都砸在地上。

8

第二天一早,林建军就偷偷来到苏念租的库房外。

他想进去找苏念,想让她去跟她爸爸说说,帮他跟吴主任打个招呼,看看还有没有提干的机会。

但是想到苏念那冷漠的眼神,他又在门口犹豫了。

这时正好周婶出来倒水,他看到后立刻躲到了电线杆后面。

他在那多了两个多小时,身体都有点冻僵了,还是没鼓足勇气进去。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从仓库里走出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林建军觉得那人有点眼熟,仔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在市百货大楼见过,那人是广东百货那边的采购部孙主任!

林建军一下就懵了,难道苏念的绒花都卖到广东去了?

趁孙主任没走远,他赶紧追了上去。

“同志,同志请等一下。”

那人回头,目光警惕:“你是?”

我是苏念的......林建军眼睛一转“我是苏念的爱人。”

孙主任有点将信将疑:“你是苏总的爱人?我怎么没听说过她有爱人。”

“对。”林建军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那啥,我只是国营塑料厂的一个销售干事,她可能觉得......

孙主任立刻露出一个了解的表情,“我想起来了,你们的塑料花我看过样品,质量还行,就是价格有点贵。”

“价钱可以谈,”林建军说道,“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给你打个八折。”

“真的?”

“那还能有假?我先给你发点样品总可以了吧。”

三天后,那批塑料花到了。价格确实便宜,而且质量很不错。

孙主任立刻就决定采购一些,而且他还特意邀请两口子一起吃个饭。

“我爱人比较忙,特地派我来代表她。”林建军有点不好意思,“她让我特地问问,我们的绒花在广东受欢迎吗?”

“那是当然好的啦,这产品在广东太受欢迎啦,绒花,荣华,太有意义啦。”说完他神色黯淡,“可惜苏总不愿意提供更多的货,不然我有多少收多少啊。”

他突然想起什么,“这次请你们吃饭,也是想拜托供更多的货给我啦。”

听到苏念的产品这么受欢迎,林建军满是嫉妒,他想了想:“没问题,三天后你到这个仓库,我包给你足够的货。”

等孙主任离开,林建军才后悔,早知道苏念能这么挣钱,当初就不该离婚。

回到家,看到还在生气的小刘,他拿出刚买的桃酥递过去,见对方还是不理自己,就又学着厂里的老头说了几句方言,才逗得对方咯咯笑出声。

“你不是有几个小姐妹在跟着苏念做绒花么?”他凑过去,“你帮我跟她们说,让她们卖给我,我比苏念多出一毛,让她们也跟别人说,我都愿意收,不过我就收三箱,收够了可就没了。”

小刘斜了他一眼:“你又打什么主意呢?”

“你就别多问了,尽快,三天内必须收够。”

第三天下午,孙主任果然来到了林建军告诉他的仓库。

“这里不是苏总的仓库啊。”

林建军没说什么,只是打开了面前的一个大纸箱,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绒花。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递到他面前,“看看质量吧。”

孙主任检查后没问题,确实是苏念那边大货的质量。

林建军刷刷刷连续打开十个箱子,里面都摆满了绒花。

“这下够了吧?”

“够了够了!”孙主任激动了。

“那签合同吧,我跟你说,为了你这些货,可累死我了。”说完他还意味深长的揉了揉腰。

孙主任顿时一脸“我懂”的表情,一边说辛苦大哥了一遍拿出纸笔起草合同。

可是当签完合同后,他发现林建军签的是苏念的名字。

“这......”他疑惑地看向林建军,

林建军早有准备,掏出当年和苏念的结婚证,“你看,我真的是她爱人,这不是因为我是国营厂的销售干事么,这合同不能签我的名字,再说了,本来不就是你和我爱人的买卖么。”

看着手中的结婚证和十箱满满的绒花,孙主任在合同上签了字。

9

苏念正在查验分包质量的时候,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来到了仓库。

苏念同志在吗?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你涉及一桩合同诈骗案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周婶拦了一步,“警察同志,您可不能乱抓人啊,她可什么都没干......

民警制止了她,“只是配合调查,具体情况到所里再说。”

还是上次的审讯室,只不过里面早坐着孙主任。

“苏念!你居然伙同你的爱人骗我!”孙主任见到苏念很激动。

民警安抚了孙主任,“苏念同志,广东百货的孙同志报案称你的绒花产品底下掺有大量塑料花,你有什么要说的?”说完他就把合同推到苏念面前。

“我没签过这份合同啊,而且我之前就跟孙主任说过了,我们没办法供那么大量给他。”

“是你的爱人!”

“我的爱人?我没有爱人啊。”苏念被孙主任说的一愣。

“不可能!结婚证我都看到了!”

“我去年就离婚了啊,这个你可以让民警同志去民政部门核实。”

这时候,另外一组民警把林建军也带来了。

孙主任看到他立刻跳起来,指着鼻子骂道:“就是你,你这个扑街卖假货给我!”

林建军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孙主任,我是卖过一批塑料花给你,那可都是我们厂的优质货,价格还给你打了八折呢。”

“我说的是绒花!你在箱子表面铺上绒花,下面放的却全是塑料花!”

林建军气笑了,“您这颗有点血口喷人了,我们厂从来只生产塑料花,什么时候卖过绒花了。”

民警这时候把合同拿给他,他看了看,嗤笑道:“这不是苏念卖的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了眼桌子对面的苏念,“怎么?都开始靠偷奸耍滑做生意了?”

苏念也冷冷地看着他。

“既然二位都不承认,那只能查验笔迹了。”一个民警拿上来纸笔。

苏念刷刷几笔签完自己的名字。

可林建军签字的时候,孙主任又开始大叫起来:“他当时用的不是左手!是右手!”

“我是左撇子,吃饭写字都用的是左手。”

虽然苏念也点头确认了这一点,但是民警还是让他用右手也写了一遍他自己的名字和苏念的名字,只不过歪歪扭扭的很难看。

孙主任急了,他不是这样的!他签署塑料花合同的时候也是右手!字迹不是这样的!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之前的合同。

民警很快下去进行比对,足足半天,才确认合同上的笔迹和二人的笔迹都不相同。

而且林建军签署的合同和他左手签名的笔迹是一致的。

而且两人的银行账户,和家里也都进行了搜查,并没有发现来历不明的现金。

没有足够证据,民警也不能关着二人,只好叮嘱他们不许离开本市,而且要随叫随到。

10

苏念回到仓库后,姐妹们都很关系,尤其是周婶,她已经做好去派出所门口大闹的准备了。

苏念回来没说话,只是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

“周婶,麻烦你去查一下最近谁家交付数量有明显降低。”

虽然不明白,但是周婶还是立刻去翻供货本。

很快一周就过去了,虽然期间警察也把二人都叫去问过话,但是还是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证据。

今天是厂子提干名单公布的日子,林建军早早就来道布告栏前等着。

终于,办公室的同志来张贴红榜了,他林建军的名字贺然在榜。

周围的同事立刻恭喜他。

就连吴主任也来了,他笑眯眯的对林建军说到:“建军啊,你的名字可是李厂长特意标出来的,他说既然提干,就要提拔年轻人嘛。”

他拍了拍林建军的肩膀,“好好干,厂长和我都看好你。”

正在大家都在起哄让林建军请客吃饭的时候,两个警察分开人群来道他面前,“林建军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人群瞬间安静了,林建军脸上的笑僵硬住了。

到了派出所,林建军不悦地说道:“你们在大庭广众下抓我,这会对我产生多大的影响你们知道吗?你们要负责!”

一个老民警冷笑一声,“没有证据我们会去抓你么,你还是为你自己担心吧。”

说完,他就拿出一个本,上面记录了小刘从姐妹那里高价收购了一批绒花;林建军负责的塑料花有几箱出库和合同对不上;林建军的初中老师说他曾经是左撇子,但是上学的时候被她板过来了;最后还有李厂长的一个自首信,他收取了林建军两千块钱红包。

看到这些,林建军腰终于塌了。

这时候苏念也来了,她是取回她的身份证的。

林建军看到她立刻连滚带爬的到她面前,“苏念,苏念,你帮帮我,你把货供给孙主任,让他撤销举报好不好......

苏念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我离婚后,原本可以各自生活,可你三番五次坑害我,我为什么要帮你?”

林建军立刻不停地抽自己嘴巴,“我...我就是看不过你离开我后过得好,但我那都是鬼迷了心窍,我现在知错了,你帮帮我吧。”

林建军。苏念打断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你一件事。”

林建军抬起头,满眼希望

“我师父,”苏念说,“是不是你举报的。”

林建军眼睛瞬间瞪大:......

你那年进国营厂,你跟我说是厂里说你有革命精神苏念开始颤抖我跟你认识不到一年,我师父就被抓了。我师父做绒花,只有我父母和你个人知道。

林建军低下头,盯着水泥地面“我那都是为了你啊!我如果不举报你师父,不带人去抓他,我怎么能当上先进?!怎么能进国营厂?!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他是封建毒瘤,到时候你再被牵连!而且他不同意你跟我在一起!他不被抓,我们怎么能在一起啊!”

苏念闭上眼睛,没有说话,眼泪却止不住留下来。

警察赶来拉开林建军,不论他再喊什么,苏念都没有回头。

11

最终林建军还是被抓了。

进去之前,苏念去看过他一次。

会见室不大,铁栏后面是一排椅子。

林建军坐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头发剃短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号服。

他瘦得下巴都尖了,颧骨凸出来。

看到苏念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就暗下去了。

苏念在铁栏外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道铁栏,谁都没先开口。

我来只是了解几件事苏念说。

林建军抬起头。

孙主任的货我重新补了一批给他,他写了谅解书,你可能会判的轻一点

林建军嘴唇动了动。

李厂长的钱已经退回厂里了,他被记了处分。

苏念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我师傅的事,我已经跟文化局的人说了。他们准备给绒花手艺申报非遗,用他的名字。

说完苏念就转身离开。

苏念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里面有一支绒花,早上刚做好的。花瓣上还带着铜丝弯好的弧度,红色的绒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

她攥着那支花,走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