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二层,临窗雅座。
推开木窗,便能望见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贡院方向的人声喧嚣依旧层层叠叠,顺着风势卷上楼来。
屋内炭火燃得正暖,铜炉袅袅生烟,桌上荤素酒菜排布整齐,一壶温热的黄酒搁置案上,暖意融融,衬得满座新晋贡士的意气愈发张扬。
一桌八人,皆是江南同榜士子。有人出身书香门第,有家学传承;有人是乡间寒门苦读,侥幸得中;也有人祖上有微薄功名,在地方小有脸面。
周怀安拉着沈恪入席,特意给他留了靠窗的位置,笑着向众人引荐:“诸位,这位便是沈恪,此番春闱一举得中,文风扎实,立论稳健,我等同乡之中,当属沈兄最为沉得住气。”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面上带着客套的笑意。
士林圈子,素来最讲圈层。
同榜、同乡、同窗,是踏入官场之前最值钱的三份情分,人人都心照不宣,趁着未入仕途,多多攀附交好,来日朝堂相见,便是彼此的依仗。
沈恪从容回礼,落座之后不多言语,只是端起酒杯随俗应酬。
他心里清楚,这等同乡酒宴,看似庆贺同窗大捷,实则是一场无声的前程摸底。人人谈笑风生,眼底藏的都是各自的盘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拘谨渐散,众人的话语也渐渐放开。
座中一名出身世家的士子名叫徐文彬,家世优渥,祖辈曾任地方布政使,眼界相较寒门士子更广,也更敢说话。
他放下酒杯,轻叹一声,开口便点破当下最核心的格局。
“春闱得中,不过是起步而已。真正定前程的,是殿试名次,是庶吉士馆选。”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酒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其中关键。
二甲靠前、三甲翘楚,尚且有一搏馆选的资格,一旦入选庶吉士,入翰林、备辅臣,便是大明朝文官最正统的青云之路。
若是落选,便只能吏部听选,外放州县,或是补缺六部闲曹,前路高下,天差地别。
有人低声发问:“徐兄久居府城,深知朝堂风向,不知今年馆选,局势如何?”
徐文彬端杯轻抿,神色审慎,语气压低了几分:“无他,看派系,看靠山。如今严党把持内阁,六部大半官员皆出其门,西苑圣上潜心修玄,不问细务,朝堂用人,大半由阁臣定夺。无师门、无乡谊、无奥援,单凭文章,难入翰林之眼。”
这话直白残酷,却无人反驳。
大明朝科举取士,看似公允,可走到馆选这一步,早已不是单纯的笔墨之争。
才华是敲门砖,人脉才是登天梯。寒门士子,纵使文章冠绝同榜,无人举荐,终究是镜花水月。
席间另一名寒门士子面露苦涩:“如此说来,我等无家世可依、无权贵可攀,岂非从一开始,便失了先机?”
“也不尽然。”
徐文彬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清流一脉虽暂避锋芒,蛰伏未发,但朝中尚有不少正直臣工。我辈读书人,守圣贤之道,持清正本心,他日入仕,肃贪治弊、安抚百姓,未必不能闯出一条路来。如今天下糜烂,无非是贪官当道、权奸误国,只要我辈能立身朝堂,正本清源,便可重整吏治,还天下一个太平。”
这番话慷慨激昂,句句都是士林最正统的道义之言。
满座士子纷纷附和,有人痛骂地方官吏横征暴敛,有人愤慨朝堂奸佞祸乱朝纲,有人畅想他日身居高位,裁撤冗官、轻徭薄赋,一扫世间积弊。
满桌空谈,字字正义,却句句浮于表面。
沈恪坐在窗边,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酒杯,始终沉默。
他不想打断众人的意气风发,却也无法认同这般浅薄的认知。
这些人读尽圣贤书,通晓古今大义,却唯独看不懂当下的世道。
他们以为天下之乱,是人心不古、官吏贪腐,只要换一批贤臣、行一番仁政,便可乾坤扭转。
可他们不知,大明的病根,早已深植制度骨髓。
士绅优免祖制在前,有功名者免税免役,百年累积,天下良田大半归于豪强宗族,国家赋税尽数压在无依无靠的小农身上。
飞洒、诡寄、虚悬、挂靠,层层避税手段成熟至极,不是一两个清官、几轮吏治整顿就能根除。
卫所崩坏,军户逃亡,屯田被军官侵占,军备废弛,边患年年不止;财政僵化,宗室繁衍无度,耗费天下钱粮,国库常年空虚;地方官府权责混乱,胥吏把持实务,官无实权、吏害一方,早已是常态。
这是一套层层锁死的死局,不是人心坏了,是规矩烂了。
可这些胸怀大志的新晋士子,人人笃信道义可救世、人心可补天。
他们看得见百姓疾苦,却看不见疾苦背后的制度枷锁;痛恨贪官污吏,却不知贪官污吏,本就是这套腐朽制度催生的必然结果。
“沈兄为何一言不发?”
有人注意到始终沉默的沈恪,笑着开口问道,“莫非沈兄有不同见解?”
满座目光瞬间齐聚过来,有好奇,有试探,也有几分同辈之间的较劲。
沈恪抬眸,神色平和,没有高谈阔论,也没有刻意标新立异,只是淡淡开口:“诸位所言皆是正道。只是吏治澄清非一日之功,朝堂变局非一己之力。我辈尚未入仕,空谈治乱,不如踏实立身。先能立足官场,而后方能做事安民。”
这番话稳妥平实,不激进、不张扬,既不否定众人的道义,也不参与空洞的空谈。
众人闻言,只当他性情内敛、谨慎畏言,笑着略过,无人深究。在他们看来,沈恪只是比旁人更沉稳,并无什么独到见识。唯有身侧的周怀安,隐约觉得沈恪的心境,远超寻常新晋士子的浮躁。
酒桌话题很快转回朝堂派系、师门人脉、殿试风向。
有人开始盘算殿试如何迎合圣意,避开斋醮忌讳;有人打听哪位阁老爱重平实文章,哪位考官偏好辞藻华丽;更有人已然托家中长辈奔走,提前联络京中乡宦,为即将到来的馆选铺路。
句句都是前程算计,无人再提民间疾苦。
沈恪侧头望向窗外。
午后日头渐高,街边的流民依旧蜷缩不动,往来的士子车马依旧视而不见。繁华京城的春风,吹得暖了酒楼里的功名美梦,却吹不暖墙根下冻饿交加的活人。
他忽然彻底明白。
这一世的大明,从来不缺心怀天下的士子,不缺满口道义的官员,更不缺慷慨激昂的治乱空谈。
缺的是愿意俯身入局、在浑浊规则里默默补洞、护住小民的实干之人。
酒席过半,窗外街面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巡城御史的差役快步走过街道,手持木棍,驱赶街边聚集的流民。动作粗暴,呵斥声远远传上楼来。
那些流民不敢反抗,只能拖着疲惫残破的身躯,缓缓挪向更偏僻的巷角,依旧无声无息,无一人敢争辩哭诉。
满座士子闻声,仅仅侧目一瞥,便收回目光,继续谈笑风生。
徐文彬淡淡道:“京畿流民逐年增多,地方府衙疏于管控,早晚是祸。待我辈入仕,当请旨严饬地方,驱逐流民、整顿市井,保一方安稳。”
又是一句轻飘飘的朝堂论调。
无人问流民为何而来,无人问田地为何荒芜,无人问百姓为何舍弃故土、流离失所。
在这些未来的朝堂臣子眼里,流民只是乱象,只是需要管控、驱逐的麻烦,从来不是活不下去的苍生。
沈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意微凉,入喉沉定。
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书生意气,也在这场热闹空洞的酒局里,彻底沉淀下来。
他不再奢望依靠道义唤醒世人,不再妄想凭借空谈扭转时局。
大势倾颓,空谈无用。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沉下心、稳住身,熬过殿试、熬过馆选,在这处处漏风的大明朝,先给自己挣得一个做事的资格。
哪怕只能补一寸烂洞,只能护几户小民,也好过万千空谈,无一实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