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夏天,一向待我冷淡的‘哥哥’,哄骗我初尝禁果。
七年里,‘哥哥’对我百依百顺,极尽宠爱。
在深市,谁见了他都要调侃一句:「我们祁少可是妹控,他啊爱妹如命。」
「是爱妹还是暧昧啊?」
在一群人的哄笑里,‘哥哥’说出了刺入我骨髓的话。
「她要是知道自己未出世的弟弟和妈妈都死在自己的手里,也会觉得自己蠢得像猪。」
1
我在打扫祁峥书房时,从《悲惨世界》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医院处方单。
日期是七年前的秋天,正好是我妈妈孕中期时,处方单有味被替换的活血药,上面的字迹很是模糊。
我戴上眼镜才看清上面的笔锋,那笔锋的收尾和祁峥分毫不差。
我给祁峥打了电话,却一次次无人接听。
点开朋友圈看到他死党发的Club定位,我立马驱车赶去。
金属音乐炸着我的耳朵,在我推开第三个包厢门时,里面正一片哄笑。
「我们祁少可是妹控,他啊爱妹如命。」
「是爱妹还是暧昧啊。」
「不是亲妹妹才可以‘亲’妹妹啊。」
「哈哈哈哈,你小子!」
里面嘈杂,无人注意到推开门的我。
往日笑容温柔的祁峥,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她要是知道自己未出世的弟弟和妈妈都死在自己的手里,也会觉得自己蠢得像猪。」
「啊?祁少你怎么这样说?你们不是打算结婚吗?」
气氛凝滞,祁峥的死党疑惑地发问。
「结婚?我怎么会娶一个小三上位贱人的女儿?」
冰冷的话语传进我的耳朵,脑袋嗡嗡作响像随时会炸开。
我终于明白,一切都是祁峥精心策划,他早就亲自为我写好了剧本。
「祁峥。」
我大声喊他的名字,所有人都看向我。
祁峥看向我的眼神,让我想到那个蝉鸣声聒噪的夏夜,根本不是什么情难自禁,是他算计我的第一步。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也是我和妈妈命运分崩离析的开始。
「桑楚,你别听祁峥瞎说,他喝多了。」
有人劝和,上来拉我坐下,给我倒满了一杯冰酒,酒水气泡溅在我手背上凉得彻骨。
祁峥不做任何解释,端起酒杯,看向我时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宠溺,只有淬了毒的嘲弄。
他后颈那道去年夏天我们遭遇车祸,替我挡碎玻璃留下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如今刺着我的眼睛,如火烧一样疼。
他明明曾那样奋不顾身地爱过我,情绪支配着我问出了那句可笑的为什么。
「祁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和我妈?我妈从来都不是小三!」
祁砚挑起我的下巴,指腹蹭过我发红的眼尾。
「你猜当年我看着你跪在你妈灵前哭,怪自己没照顾好她和弟弟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我在想我的人生已经是《悲惨世界》,凭什么你们能幸福,那就让你妈妈和弟弟都下去给我妈道歉赔罪。」
他嗓音轻柔地像在说情话,却是对我最毒的诅咒。
2
眼前飞速闪过好多画面。
每年冬天到来,他替我暖手的热水袋。
下大雨没伞时,他替我挡雨的外套。
比生理期还准时的红糖姜茶和纯棉卫生巾。
雷雨夜,在黑暗里抱紧我的怀抱。
所有我紧攥在手心里当做救赎的温柔,都成了准确无误刺向我心脏的回旋镖。
当年妈妈和弟弟一尸两命,我重度抑郁,也是祁峥拉我出了沼泽。
他眉眼弯弯,笑着对我说:「阿楚,不要难过,你有人管也有人疼,以后我做你的妈妈。」
原本难过的泪一下止住,我反问他:「你要做男妈妈吗?」
那些画面随着我摔碎的酒杯一同破碎。
包厢里的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我一耳光甩到祁峥脸上。
「祁峥,我不欠你的,我妈更不欠你的,真正该下地狱给两个妈妈道歉的人是你!」
我极力克制着情绪,可声音里颤抖的哭腔还是出卖了我。
祁峥的脸被重重打偏,侧脸上红色的巴掌印,像是无声的宣告,宣告了这段畸恋的结束。
祁峥咬牙顶了腮,对我濒临崩溃的情绪视若无睹。
「你还是和床上一样带劲,桑楚,若我真对你有亏欠,这一巴掌算是两清了。」
祁峥不顾及我脸面把床事摆上台面,又轻飘飘的一句两清。
两清?我妈和弟弟两条人命这辈子都不会两清!
「祁少,我们走吧,别被这种人扫兴。」
白裙的洛雪斜睨了我一眼,挽着祁峥离开。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包厢。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眼泪擦了又流,已然分不清对祁峥是爱多于恨,还是恨多过爱。
忍不住自嘲地自言自语:「真是好厉害的阳谋,以身入局七年,祁峥,你成功了,成功地报复到了所有人,包括我。」
半路,经过深市陵园,我停车驻足了许久。
终于鼓起勇气买了一束蝴蝶兰放到妈妈墓碑的照片上。
「妈妈,我想了很久才来看你……我实在没脸来见你,都是我蠢,才害得你和弟弟一尸两命……」
「都怪我……都怪我……」
我跪在地上一次次磕头,比膝盖先落下的是我的眼泪和大雨。
雨水冲淡地上的血色,我强撑着要起身,雨却突然停了。
伞的阴影遮在我头顶,旷野的香气和泥土混在一起。
「桑楚,你受伤了。」
清明的嗓音后,一张手帕覆在我额头。
「你还记得我奶奶吗?今天是她十周年忌日。」
「褚菁!」
我想也没想扑上去抱住她。
褚菁回抱了我,身上的铆钉皮衣扎得我发痛,她察觉了,脱掉皮衣任由我在她怀里发泄。
3
雨后的街角咖啡店,褚菁的皮衣和短发都被光照得发亮。
一身中性朋克风,与我记忆里截然不同。
「听完我这十年,也该听听你的十年了。」
我和褚菁的视线一起看向窗外,慢慢把回忆拉长。
十年前褚菁唯一的监护人奶奶去世,她就被远在新西兰的舅舅一家接走。
同年,守寡多年的妈妈带着我改嫁给了祁峥的爸爸祁建华。
三年里,祁峥从未给过我和妈妈一点好脸色,直到在我高三那年,我妈怀了孕。
祁叔叔高兴的不得了,祁峥却气得摔门离开。
几天后,我在书店门口撞见他和死党。
死党调侃他:「听说你后妈怀孕了,这要是个弟弟,以后你的家产不得被分走一半?」
我低着头假装没看见走过,却察觉祁峥的目光紧紧地盯在我身上。
「桑楚,要下雨了,我们一起回去。」
祁峥在他死党惊诧的目光里,夺过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
「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祁少,你转性了?」
祁峥瞪了死党一眼,看向我又变得温柔。
「发什么呆?司机马上到了。」
他说着上来主动抓住我的手腕。
这是祁峥第一次和我好好说话,也是第一次关心我。
从前对我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恶语相向。
半个月后,祁叔叔和妈妈通过一些关系,得知了胎儿的性别。
妈妈抚摸着肚皮对我说:「阿楚,有了弟弟,我和你就能彻底在祁家立足了,你也有个亲人了。」
「祁峥哥哥不也是我的亲人吗?我们都是亲人啊。」
我咬着笔,想到祁峥最近对我的转变。
「傻孩子,那能一样吗?妈妈肚子里的弟弟才是你最亲的亲人。」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太长,妈妈就因为高龄产妇一系列原因需要去医院卧床保胎。
我和祁峥整日忙于高考,距离高考时间越来越近,我和他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他对我的称呼也从桑楚变成了阿楚。
「阿楚,哥哥努努力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祁峥穿着白色校服倚在椅背上,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复读生再考不过我,那可太丢脸了。」
高考结束当天,本来我和祁峥是打算一起回家的,班主任却有事让我回学校。
「没事,我在校门口等你一起回家。」
祁峥脚踩在自行车踏板上,发丝被风吹得肆意张扬。
等我从学校出来,天色渐暗,为了抄近路,我一边给祁峥发消息一边走了学校后门的小巷。
「呦,这不是一班的好学生桑楚吗?」
三个身材高大的坏学生拦住我。
「别说,桑楚一点不比校花差,这身材,这皮肤……啧啧啧。」
我转头想跑,却被他们抓住按到墙角。
「你们别碰我,我会报警的,你们会坐牢的!」
「哈哈哈,你成年了,我们也成年了,三年起步而已,值了。」
他们上来就撕我的裙子,我惊恐地大叫,祈祷神明能救我,更祈祷祁峥能快点出现。
「你们都给我放开她!」
4
祁峥骑着单车疯了似的冲过来,先是撞到了一个,接着薅住压在我身上的胖子。
「谁让你碰她的?你信不信我废了你的手!」
祁峥一拳把胖子打倒,三人立马怒了,齐心协力地控制了祁峥。
「英雄救美逞英雄是吧,那就让你逞个够。」
祁峥被踩在地上,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全都落在他身上。
「你们不要……不要再打他了!」
我不顾自己凌乱的衣衫,爬过去想要护住祁峥。
忽然响起的警笛声,把三个人吓得落荒而逃。
胖子却不忘最后给祁峥重重一脚:「让你狂!狗东西。」
人刚走,我含泪扑过去抱住祁峥。
「祁峥,你很痛对不对?」
我眼前是模糊的绯红色,祁峥努力扯了嘴角,替我扣好裙子纽扣。
「阿楚不怕,哥哥没事,我们回家……」
祁峥昏了过去,碰巧路过的好心家长,和我一起把他送进了医院。
祁峥检查出来脑动荡还有一身淤青和外伤。
本来想告诉祁叔叔,想到妈妈还在住院保胎,又想到祁叔叔总是对祁峥疾言厉色。
我还是选择了隐瞒。
祁峥在医院住了两天便出了院,因为妈妈住院,祁叔叔统一给佣人放了假。
偌大的半山别墅里,便只有我和祁峥。
祁峥洗完澡裹了浴巾来房间找我涂药。
「祁峥,你有没有感觉好点?还疼吗?」
我上完药盯着他的眼睛,祁峥也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屋外,夏夜炸耳的蝉鸣声,像我心跳的鼓点,越来越乱。
「阿楚……我喜欢你。」
和祁峥告白一同来的还有他的吻。
我惊得忘记躲开,意识到后,大力推开了他。
「祁峥,你疯了,我们是兄妹,你是我哥。」
5
看着祁峥的脸,心虚地觉得自己在说无用的诡辩,因为心知肚明,没有血缘的兄妹,算什么兄妹呢?
「我确实是疯了,不然也不会为了你好好学习,为了你那么不要命,疯了总好过看着自己清醒地沉沦。」
祁峥眼里泛着泪光,唇边是苦涩的弧度。
房间里突然一暗,窗外响起闷雷,我被吓得尖叫,一双温热的手就揽过我。
我用胳膊肘推搡了他,暗夜里祁峥发出低沉的嘶声。
「我碰到你伤口了吗?」
「阿楚,接受我好吗?我以后会一直对你好的。」
我脑子和心都乱乱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阿楚,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能感受到。」
祁峥摩挲着我的手背,一片暗色里我能看清的只有他的眼睛。
我握紧拳头,怀着悸动的心,轻吻了他湿润的眼睛。
「祁峥,永远不要辜负我。」
「好,也请阿楚原谅我的情不自禁。」
祁峥的吻再次落下时,炽热如火,让我躲也躲不开,只能任由他这把火将我慢慢灼伤,直至吞噬。
待热潮褪去,祁峥把我揉进怀里。
聒噪的蝉鸣夏夜,一对少男少女紧紧地相依相偎。
「阿楚,我们以后一定会结婚,我会和你做一辈子家人,一直一直陪着你。」
后来,这样的承诺我如食蜜糖般听了一年又一年。
年少不懂,承诺从来都是空头支票,只有承诺的人才能填写,也只有听承诺的人才会当了真。
6
妈妈在医院保胎到孕中期稳定才回家,也到了我和祁峥出高考成绩的时间。
我和祁峥在妈妈和祁叔叔见证下查了分数,我比祁峥多考了二十多分。
「阿楚和祁峥都好棒,特别祁峥这几个月进步很大,一看就是下功夫了。」
我妈毫不吝啬地夸赞祁峥。
「有阿楚做榜样,我想学不好都难,我选的专业刚好勉强和阿楚上同个大学了。」
祁峥难得对着我妈如此乖顺,我妈和祁叔叔都愣了几秒。
「这好啊,有你们这样的哥哥姐姐做榜样,以后弟弟出生一定会青出于蓝。」
祁叔叔搂住妈妈,而妈妈低头温柔地摸上隆起的肚皮。
祁峥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多了些复杂。
「阿楚,这个中药单给你,你以后每星期去仁爱中医馆去拿些中药,之前检查胎儿有点偏小,你祁叔叔只管让燕窝花胶补着,可妈妈怕弟弟先天不足,找懂的中医朋友开了这副中药。」
妈妈刚回来就悄悄把我叫进她的衣帽间。
我刚要打开中药单,我妈看了一眼门外按住我的手。
「阿楚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药也得你亲自煎好端给我,这个家除了你,妈妈不信别人。」
听着妈妈庄重的口吻,我有种接了重任的责任感,认真地点点头。
刚出妈妈房间,就在楼梯转角遇到了祁峥。
他朝我露出玩味的笑,三步并两步走到我面前俯身吻了我的脸。
「哥哥……」
「你干什么?妈和祁叔叔在家呢,小心被看到。」
我压低声音,越推他,他越得意。
「阿楚,不觉得这样更刺激吗?」
他作势又要吻我脖子,被我侧身躲开。
「祁峥,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我气呼呼地撞开他,回了房间。
仅仅隔了几分钟,门被敲响。
打开门,祁峥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中药单。
我心下一紧,把中药单夺了过来。
祁峥挑眉:「好心归还你掉的东西,你不感谢我,还这么凶?」
我撇了一眼中药单,连折痕都没有半分变化,才放下心看向祁峥。
「谢谢。」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就想关门,他抬胳膊挡住。
「只是口头感谢?太没诚意了吧。」
祁峥笑眯眯把脸凑过来,我会意过来,四周观望了一遍,踮起脚飞快地祁峥唇角留下一吻。
「晚安,哥哥。」
背德感和少女荡漾的心事,都随着关门后变得喧嚣。
我的心慌乱又紧张地狂跳。
隔着一道门,祁峥的嘴角溢出一抹冷嘲。
整整半个月,我给妈妈拿了两次中药,日日蹲在厨房守着煎药,煎完药又亲自端给妈妈。
妈妈喝完中药摸着肚子:「是太补了吗?和你祁叔叔成堆的补品对冲了?我最近喝完,肚皮总是发紧……」
她的话没说完,就痛苦地捂住肚子从床上滑坐下来。
「妈妈!你怎么了?」
我下意识上前扶住妈妈,妈妈面色苍白地摸着肚子。
「妈妈肚子好疼,好疼……快,快叫你祁叔叔送我去医院。」
妈妈痛得语无伦次,手指打颤,我刚要大喊,就发现妈妈米色睡裙裙摆上,鲜红的血在快速蔓延。
「祁叔叔,祁叔叔,快叫司机,我妈妈出血了。」
我大声嘶吼着,祁叔叔很快就进来,看见快要昏死的我妈和她身下的鲜血淋漓。
「洪秀,怎么会这样?白天不还好好的吗?桑楚,你……」
祁叔叔瞥见妆台上喝完的中药碗,又盯着我。
妈妈咬牙抓住祁叔叔的手臂:「建华,你别怪阿楚,别怪任何人……是我。」
祁峥领着司机进了房间,很快妈妈被抬上车。
去医院的路上,我手心害怕地全是汗,祁叔叔正狂躁地打着电话,找人安排医院。
祁峥偷偷从身后抓紧我的手:「别怕。」
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慰我。
7
我妈被送进了最好的妇产医院,推进急救室前,妈妈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阿楚。」
我上前抓住她的手,泣不成声:「妈,有什么出来说,你出太多血了。」
她涣散的眼神在我和我身后的祁峥身上游离。
「照顾好自己。」
妈妈柔软的手从我手心抽离,人也彻底昏了过去。
「病人休克了,快推进去抢救,通知血库!」
我妈被推进那扇门,门合上那刻,我也如崩断的琴弦瘫在地上。
「阿楚。」
祁峥蹲下身想拉我,我执拗地偏过头对着墙壁祈祷。
我一遍遍对神明说,我愿意折寿十年换我妈平安,希望我妈能平安走出那扇‘生死门’。
一张张病危通知书,手术意向通知书递到祁叔叔手上,最后门外只剩祁叔叔焦急地来回踱步声。
「啪!」
急救室的灯猛然暗下来,我回过神站起身。
「医生,我老婆和儿子怎么样?」
祁叔叔满脸希冀上前抓住医生的手,医生摘下口罩摇摇头。
「抱歉,准备后事吧。」
这话似咒语,一遍遍回荡在我耳边。
眼前黑如深渊,我毫无防备地坠了进去。
再醒来,我没有歇斯底里地哭闹,平静地和祁叔叔还有祁峥给妈妈办葬礼。
妈妈的葬礼很简单,只请了一些至亲,倒是祁叔叔生意场的朋友来了不少。
我跪在地上烧着纸,祁叔叔就在一旁和几个朋友抽烟。
「可惜了,以为你还会老来得子……」
祁叔叔啐了一口:「别提了,这女人福薄,连个儿子都保不住,真没用!」
即便祁峥及时捂住我的耳朵,刺耳的话我也全都听见了。
难怪妈妈总说有弟弟我们才能在这个家真正立足。
妈妈下葬立碑那天下着雨,人都走光了,只剩我和祁峥。
「妈妈,都怪我没能照顾好你和弟弟。」
「阿楚以后再也没人疼了……」
我抽泣着忏悔,祁峥轻拍我的背。
「阿楚,不要难过,你有人管也有人疼,以后我做你的妈妈。」
后来几年,我和祁峥去了京市上大学,他竭尽全力地对我好。
如今回想,当初他所有的好,大概掺杂了些许愧疚。
但那天诛心的话,字字句句都出自他的口。
浮光掠影一幕幕闪过,褚菁为我递来纸巾。
「真没想到,七年后,我会在祁峥的书架里发现那张被篡改的中药单。」
现在才知道真相,到底是命运对我的惩罚还是馈赠呢?
「阿楚,你打算……」
褚菁试探地开口,我抬头看向天空。
「收集证据,不能让我妈和弟弟枉死,杀人凶手不配好好活着。」
我手里捏着中药单和一封祁峥亲手为我写的情诗。
「再拿到祁峥亲自签字的合同,才足够有公信度,去做笔迹鉴定。」
我花钱找人拟了一份名为《青春损失费》的合同,亲自去了祁氏集团找祁峥。
祁峥大学一毕业就接手了祁建华的公司,但祁建华依旧掌握着大部分实权。
我见到祁峥时,他正在办公室忙得焦头烂额。
见我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既然不打算和我结婚,那就签下合同吧。」
我开门见山甩了合同给祁峥,他一打开就发出冷笑。
「青春损失费?桑楚我以为你算有骨气的,原来你真和你妈一样只图钱。」
听到祁峥提到我妈,我不自觉捏紧拳头。
祁峥嘴上对我鄙夷,手上却快速地签了字。
我了解他,他对我一向大方。
接过合同塞进包里,身后突然传来快速的高跟鞋声,我一回头,洛雪就大力推了我一把。
「不要脸,也想学你妈小三上位呢?」
我没站稳,头直接磕到了桌角,祁峥想也没想过来扶住我。
「洛雪,你做什么!」
祁峥大声呵斥着洛雪,洛雪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最厌恶她?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报复吗?」
「她毕竟跟了我七年,我说过别找她麻烦,不管我厌不厌恶她,你今天都不该对她动手。」
祁峥还像过往一样关切地想看我的伤口,仿佛担心我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
我推开他:「祁峥,演这七年,把自己演得入戏太深了吧。」
8
「祁峥,你别忘了,高二那次你在学校后面的公园落水,是我救的你,你答应过我,你的妻子只能是我!」
洛雪跺脚提醒着祁峥,我却一下捕捉到什么。
「你说是救的他?洛雪,你确定?」
洛雪瞪着我:「当然是我,不然还能是你。」
我想起祁建华为了遇水则发,就在公司门口建了人工湖和喷泉。
我薅住洛雪的后领把她往电梯里拉,洛雪吓得大叫,可她身材娇小,压根不是我的对手。
祁峥皱眉质问我:「桑楚,你要干什么?」
不顾一群人惊诧的目光,我把洛雪薅到人工湖边,猛地推下去。
洛雪掉进人工湖里,就如旱鸭子一般扑通。
「祁峥,救我……」
「洛雪,你也配说我小三上位,一直没名没分的人是你。」
祁峥看到这幕愣住,我转头看向他:「祁峥,看清楚了,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根本救不了你。」
「还有你忘了,我小时候是在渔村长大的。」
我没有说的太直白,但我想祁峥会很快明白过来。
明白为什么高二那年我为什么会突然得肺炎大病一场?甚至差点错过文理科分班。
当年是我跳下去救了祁峥,祁峥因为救生意识太强,一直勒着我,害得我喝了太多湖水。
怕当时的祁峥清醒过来厌烦我,我把他救上岸,就拖着被玻璃划伤的脚踝离开了。
没想到这功劳被洛雪捡了,以此从祁峥这里得到好处和偏爱。
之后几天,祁峥开始疯狂给我打电话发消息,都被我拉黑。
我也早就搬离曾被祁峥称为爱巢的家。
就在我收集完证据准备起诉祁峥时,祁建华找上了我。
祁建华是深市土著,在深市各个圈子里混迹多年,消息灵通也不奇怪。
就像他早在大学就知道我和祁峥的关系,也没有太反对。
「我给你一笔钱,别起诉祁峥。」
祁建华推来一张卡,我接过打量着。
「祁总是为了祁氏集团吧,毕竟那可是拼搏你半生的家业。」
早看透祁建华的精致利己主义,什么女人,儿子,都不及他自己和祁氏集团。
我想他早就知道我妈的一尸两命是祁峥做的, 他却选择放任不管。
在我妈尸骨未寒,就无缝衔接了别的女人,可惜报应不爽,他不知为什么丧失了生育能力,最后的孩子便是我未能平安出世的弟弟。
「祁峥妈妈的死,明明也是你出轨间接造成的,为什么也要让我妈背锅?让祁峥憎恶我妈,因此害了我妈。」
祁建华沉默地没说话,只依然自以为是又掏出一张卡。
「既然如此,那加码。」
「按当年我妈所说的时间线,你们当时根本还不认识,你却让祁峥误以为是你和我妈偷情,造成他妈妈出车祸,我妈就成了祁峥口里的小三上位!」
我说着话,暗暗瞥了一眼口袋里的东西。
「没办法,当时我公司正处在上市阶段,为了掩盖丑闻只能说意外离世,谁知道会让祁峥以为是我跟你妈偷情。」
祁建华再次递来一张卡:「桑楚,我们也算父女一场,收了这三千万,算我们两清,三千万够买你妈的命了。」
买命?三千万买我妈的命?我哭笑不得。
「我收了钱,会怎样呢?你会反手找律师告我敲诈勒索,这个金额足够我牢底坐穿,祁总,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我把卡一张张退回,笑着看向对面无计可施,转而出言威胁的祁建华。
「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深市待不下去!」
祁建华依然态度强硬,我耸耸肩起身。
「祁总,上梁不正下梁总归要歪。」
祁建华被气得五官扭曲。
我刚出咖啡厅就遇上开车来接我的褚菁。
「祁建华应该没想到,你早就找好了外地律师,只是在深市放出消息,引他主动来找你,他这个土皇帝,也只能在深市耍威风了。」
一上车,我就把录音笔里的内容拷贝到笔记本电脑里发到祁峥的邮箱。
「我可真傻,总怕祁峥知道真相难过,现在我没什么怕的了。」
「桑楚,你会后悔吗?」
褚菁问出一个伪命题,一个怪圈问题。
9
「后悔马上要送祁峥进去吗?」
我看向褚菁,褚菁摇摇头。
我瞬间明白过来:「后悔吧,后悔没能保护好妈妈,后悔自己识人不清,可很快,他会比我更后悔。」
我说完戴上墨镜,倚靠在副驾驶假寐。
我最后悔的事,是用了七年的青春,毫无保留地爱过祁峥。
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爱一个人了。
眼睛湿热,我仰头不让眼泪被褚菁发现。
脑海里却回放了去年夏天,出车祸时,祁峥为我奋不顾身的样子。
仅仅隔了两天,祁峥不知道哪来的小道消息,知道了我的新住址。
在我回家时,他出现堵住我。
「录音里,我爸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回答,冷漠地绕开他。
「阿楚,对不起,别这样……别对我视而不见。」
祁峥想拉我的手臂被我躲开。
「你我之间,一万句对不起都平息不了。」
「祁峥,别再来我面前演追妻的戏码,你出现一次,我就会想到我妈一尸两命,想到我妈喝的每碗中药都是我亲自端给她的,想到你设计我,让我成了杀死我妈的侩子手!」
我越说越歇斯底里地。
「阿楚,我真的后悔了,我娶你,我把余生都赔给你,我记得你说,你喜欢小孩,想去马尔代夫海岛办婚礼,我都记得……」
「阿楚,再给我一次机会。」
祁峥说着话,卑微地跪地抱着我的腰腹哀求。
如果不是知道我妈去世的真相,我还真的无数次幻想和祁峥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祁峥,你听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重重推开祁峥,目光冰冷又坚定。
这世上对错可以申辩,唯独冷漠,无计可施。
「并非从头到尾都是算计,我爱过你的,桑楚,不然去年夏天也不会在车祸时,想都没想就把你护在怀里。」
「我们法庭上见吧,我已经收集了所有证据,祁峥,杀人凶手就该得到应得的惩罚,」
我对祁峥的眼泪视若无睹,毕竟曾经他也这样对待过我。
褚菁托人脉关系,花重金请了京市的金牌律师。
我唯一的诉求就是把祁峥送进监狱。
开庭那天,祁峥坐在被告席盯着我,似乎想在我眼中看到一丝犹豫和动容。
可让他失望了,我没有。
轮到祁峥律师方提供证据,法庭的电视大屏里,出乎意料地播放了那场车祸的车内监控。
所有人都懵了,祁峥的辩护律师更是当场石化。
清晰的监控里,祁峥拿着戒指盒对着镜头笑:「阿楚,我决定放下过去的成见和你有个家……」
酝酿的话没能说完,祁峥手机就响了起来。
外放的声音响起,洛雪啜泣着:「阿峥,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
祁峥手指不自觉捏紧手机,沉默许久才开口。
「洛雪,把孩子打了吧,我打算和桑楚求婚。」
「祁峥,清醒一点,我前天收拾你妈遗物,意外发现了好几张桑楚妈妈和你爸的亲密照,是她妈妈故意寄来挑衅你妈这个原配,你和仇人女儿结婚,对得起你妈妈吗?」
祁峥表情复杂,像是决心舍弃,反手把戒指盒丢出车窗外。
很快,我笑眯眯地上了副驾驶,祁峥装做平常,只是一路上他表现太过心不在焉。
很快,一辆外地牌照的车辆走错道转弯时,与我们的车即将撞上。
祁峥疯狂踩刹车,眼见来不及了,他果断解开安全带,把我按在副驾驶上。
「嘭……」
巨大的一声撞击声后,祁峥吐出一口血,车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后背。
「阿楚,我可以死,但你必须活着,或许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10
那场车祸,祁峥脊椎骨折,后背的伤口更是让我次次为他上药都要哭。
当时我感动得泪流满面,毕竟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我反复告诉自己,我要珍惜这么爱我的男人。
「我给你看这个视频,不是要道德绑架你,只是想告诉你,我很爱你,也是真的想和你有个家,快十年的埋怨与算计里,掺杂了我迟迟才发觉的真心。」
「桑楚,我是烂人,可我曾给你的真心不假。」
祁峥表情坚定,我像是又看到十九岁的少年祁峥不顾一切挡在我面前。
恍惚间,过往一切都如泡影幻灭。
「呵……」
我突兀地冷笑起来:「连当年骚扰我的人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只为在我面前演一出英雄救美。」
实在不巧,那天去祁氏,我在地下室遇到当年骚扰我的胖子正和祁峥打电话称兄道弟。
「什么烂人真心?祁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你妈妈当时出车祸,根本不是因为我妈妈,而是听你当时的负责老师说,你在暑期夏令营里和人打架斗殴受了伤。」
祁峥猛地瞳孔地震,像想起了什么,肩膀都在颤抖。
「你觉得所有人都欠你,但桩桩件件,都是你年少轻狂酿的苦果!」
「够了!桑楚你别说了。」
随着我的句句诛心,祁峥情绪失控地把桌上的文件档案全扫在地上。
「鉴于字迹专业比对完全一致,原告提供的证据链公正全面,现本法庭认为被告构成蓄意谋杀,将择日进行二审宣判。」
我从原告席起身,眼睁睁看着祁峥被戴上手铐。
我们之间像是早就存在一条无法跨越的洪流。
认识十年,两条人命,相恋七年,两败俱伤。
祁峥在二审前也没有提起上诉,倒是祁建华四处为他周旋,实在因为这事给祁氏股市和资产造成太大影响。
祁建华对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全用上了,我和我的律师都不搭理他。
祁峥也全然成了祁建华骂过无数次的烂泥扶不上墙。
是对母亲的歉疚让他放弃了抵抗,也是对母亲的歉疚,让我坚持到了二审结果出来。
二审维持原判,尽管祁建华又换了最好的律师据理力争,祁峥还是因为蓄意谋杀被判无期徒刑。
祁峥心如止水地接受了结果,直到庭审结束,他才盯着我离开的侧影轻声说了道歉。
「桑楚,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毁了你原本的人生。」
我视若罔闻,快步离开。
再次来到深市陵园,把宣判书在我妈墓前尽数烧掉。
「妈妈,公正和真相来得太迟,但好在来了。」
褚菁站在我身侧,撑着的雨伞偏向我。
「阿楚,跟我离开吧。」
「去哪里?」
褚菁缓缓蹲下身,雨珠从她肩头滑落。
「当初新西兰的风带走了我,现在我想和它一起带走你。」
我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前路漫漫,天高海阔,从此所有想要到达的路都在我脚下。
【完结】
七年觉悟,哥哥我不嫁你了
2026年9月8日·10,229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