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第三年,高中同学聚会那天,我单方面结束了对杨易的舔狗行为。



1



人人都说我和杨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和杨易是青梅竹马的邻居,我爸妈和他爸妈是好友兼同学,两家房子距离不超过十米,我从小就被杨易她妈指认为未来的儿媳妇。



我大杨易一岁,在“准儿媳妇”的标签下,我理所当然的非常照顾他,做饭洗碗、写作业、打游戏,就连我们上学路上的书包,这么多年都是我扛的。



杨易比较害羞,我性格开朗大方,索性就把杨易的不拒绝、不主动当成一种情趣。



我想我迟早是他老婆,他迟早会成为我的男人。



至少人生前二十三年里,我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2



聚会前一周,我蹲在衣橱前面耗光了所有耐心。



成果就是,那条白色连衣裙吊牌还挂着。



买的时候幻想着我穿上一定美的惊人,付款时的手指也点的飞快。



好像买下裙子就等于买下了杨易一天的注目。



我把裙子从防尘袋里扯出来抖了抖,布料上被压出了两道褶子,我努力熨了半天也没熨平。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睫毛膏刚涂完一层,手一抖就给刷到了眼皮上。



只能拿棉签蘸了卸妆水一点点擦,嘴里念叨着“别慌别慌”,手指却抖的越加厉害,意念和手指在打架。



我想着,我都这么努力了,要是杨易要是今天还不表态,我就不等他了。



这句话我说过太多次了,从大三说到毕业第三年。



只要第二天杨易发来一句“在干嘛”,我又屁颠屁颠回过去十句。



我的决心就好像夏天的冰棍,拿出来就化了。



屋外的蝉鸣聒噪的厉害,七月末的重庆像一口大蒸锅,屋子里开着空调,也热的吓人。



我往脖颈喷了两三下香水,甜腻的白茶花香裹着汗味混在一块儿,有点刺鼻。



3



下楼时杨易已经在了,一身白衬衫配黑色休闲裤,头发松松散散的,却还是那么好看。



他靠着车门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头,视线就从我脸上滑到裙摆上。



“好看吗?”



我撩了撩大波浪,故意歪头臭屁的问他。



“……好看。”



他把手机顺手就揣进兜里,伸手拉开了副驾的门。



我撇撇嘴,心想果然他又害羞了。



杨易一贯如此,眼神不敢在我身上多停一秒,除了害羞还能是什么。



这个结论我用了十年去守护,像保护一盆随时会洒的水,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平衡。



车子左拐右拐出小区,路过遇到那棵熟悉的老黄葛树,根须垂下来比人都高。



我小时候调皮,爬上去掏过鸟窝,脚滑摔下来,杨易就在底下伸手接。



我们两个人就都摔在了泥地里,他膝盖蹭掉一大块皮,回家被他妈骂了好一顿。



“你还记不记的那棵树?”我指着窗外。



“嗯。”



“你那次接我,膝盖现在还有疤吗?”



“早没了。”



杨易显然不是很感兴趣,只打了一下方向盘,眼睛看向后视镜。



话题就此打住。



收音机放着不知名的情歌,男声黏黏糊糊的,我随口跟着哼了两句,杨易就把音量调小了。



4



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倒退,火锅店、茶楼、夜市摊,都是我俩从穿开裆裤起就混熟的地方。



这条街闭着眼我都能走完,可副驾和驾驶座之间的空气,却比十年前还要稀薄。



“你说今天都有谁来?”我没话找话。



“班群发了名单。”杨易回我。



“我没看,你说一下嘛。”



其实,我都知道,但是我想让杨易陪我说会儿话。



“陈思、李月,曹志勇还有陆雯雯他们。”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我抓着安全带的手指紧了紧,但脸上笑着:



“哦,她也来啊。”



“嗯。”



“你们后来联系过吗?”



我仔细打量着杨易的脸色,问他:



“偶尔。”



偶尔是多偶尔?



一个月一次还是一年一次?我没敢往下问。



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橘红的光一道道划过脸,我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嘴角明明还上扬着,但是眼眶有点酸。



车子拐进解放碑那片的时候,高楼上的灯牌全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广告晃的人眼花。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使劲儿往下压了压。



5



聚会地点在解放碑附近一家带露台的融合菜餐厅,门店被装修成所谓的“轻奢工业风”。



门口拉了“三中2018届毕业七周年”的横幅,旁边立的照片墙,那上面的我们笑的都挺傻的。



进门的一瞬间,空调的凉气扑上来,鸡皮疙瘩一路从胳膊蹿到脖子里。



大厅里已经来了二十来号人,男的大多穿了衬衫,女的妆容精致,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寒暄。



靠窗那桌摆着冷餐台,白桌布上头是雕成天鹅的西瓜、叠成金字塔的巧克力塔、香槟杯里的气泡正一颗颗往上爬。



我挽着杨易的胳膊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好像给我们配了入场曲。



“哟,这不文倩倩吗?现在瘦了啊!”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陈思,高中坐我后桌,当年用圆珠笔在我校服背后画乌龟的讨厌鬼。



现在他穿着格子西装,头发梳的油亮,笑起来倒是有了一点大人模样。



“你才瘦了,发际线都瘦没了。”我笑笑,随口开了个玩笑。



“杨易还是这么帅,你们俩站一起真般配。”



陈思拍了拍杨易的肩膀,挤眉弄眼地看我。



“我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别光想着喝酒,你红包准备好了吗?”我抢在杨易前头接话。



杨易也没反驳我的话,只是朝陈思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大厅深处看。



我的笑容还温和地挂在脸上,但心里那块硬石块儿却往下沉了一寸。



6



李月冲过来一把抱住我,身上弥漫着是甜甜的香水味,蹭了我一肩膀。



她现在是区里的小学老师,剪了齐肩发,比以前圆润了些,笑起来还是那样没心没肺。



“倩倩!想死你了!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呢?”



“考研二战又没上,现在在出版社做编辑呢。”



“那不是挺好的,跟文字打交道,适合你。”



“对了”,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朵边上,轻声道:



“你俩什么时候办事啊?都这么多年了。”



“急什么。”



我轻轻撇她一眼,眼里带着点故作矜持。



“上回我逛街,我可是碰见陆雯雯了,她在这边一家外企上班,穿的可时髦了。诶,她今天来不来?”



“……来。”我不情愿的回答。



李月闻言眼神一闪,表情微妙起来,搂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



我清楚她在想些什么,毕竟我高中那会儿为了杨易和陆雯雯较劲的糗事,整个年级都知道。



我端着香槟灌了一口,气泡冲的鼻子直发酸。



7



大厅的灯被调成了暖黄色,水晶吊灯折射出来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把疲惫和细纹都淡化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堆里穿梭,白瓷碟上的小点心码的整整齐齐。



我伸手拿了一块,是鹅肝酱配薄脆,咬下去咸腥气冲上鼻腔,暗道:



果然我这种山猪吃不来“细糠”。



“杨易。”



有人出声,我抬头一看,是以前班上的体育委员。



据说他现在开了家健身房,胳膊粗的能跑马。



“过来过来,咱哥几个拍张照。”



杨易看了我一眼,我笑着说了声“去吧”。



他就真的去了,走的干干脆脆,连“你等我”三个字都省了。



我自己站在香槟塔旁边,白色裙摆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块褐色的污渍,可能是巧克力酱。



我用纸巾擦了两下,反而晕的更开。



店里露台的玻璃门敞开着,晚风猛的灌进来,凉飕飕的。



赵敏敏从旁边钻出来,短发配上无框眼镜,一身黑色西装裙,看起来利落又有性感女人味儿。



她端着杯果汁凑到我身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我:



“还跟杨易在一起呢?”



“嗯。”我点头,没办法事实如此。



“啧啧,十几年了,你们真是我见过最稳的一对。他朝你求婚没?”



“……没呢。”



我有些尴尬,却又只能实话实说。



赵敏敏和李月对视一眼,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毕竟高中三年我见过很多次。



三分同情,两分八卦,剩下的全是“你是不是傻?”



其实我也想问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等杨易主动牵我手?



等他说一句“文倩倩我们在一起吧”?



哪怕是喝多了酒胡乱说出来,我都算数。



可他偏不。



杨易从不拒绝我的好,但也从不主动靠近一步。



一直以来,我把他的不主动当作害羞内敛,把不拒绝当作默许。



这套逻辑运作的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8



“诶对了,那边谁来了?”李月突然伸长了脖子问。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大厅入口处站着一个女人。



米白色针织衫配上一条浅绿连衣裙,腰间被一条细皮带掐出匀称的弧度。



乌黑发亮的长发坠着,耳边带了两颗珍珠耳耳环。



她正低头跟服务员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柔和的像水彩画晕开的最美的那笔。



陆雯雯。



我的心跳猛地砸了一下,好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锤。



她还是记忆中那么好看。



高中时她就是年级公认的美女,皮肤雪白,五官端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声音甜甜的有温柔,像怕吵到谁。



我那时候为了跟她比,每天早起半小时涂素颜霜,可还是被她秒的连渣都不剩。



在我愣神的瞬间,杨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陆雯雯面前。



我隔着一张长桌看着他背影,那件白衬衫在暖黄灯光下轮廓清晰,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倾。



是一种我极少见到的姿态——主动的、迫切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靠近。



“陆雯雯,好久不见。”



我听见杨易率先开了口,音色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好久不见。”



陆雯雯抬头,笑意像水波一样从嘴角漾开:



“杨易你一点没变,还是高中那会儿的样子。”



“你倒是变了。”杨易的声音顿了一下,“更好看了。”



9



我手里的香槟杯发出一声轻响,杯壁碰到了旁边的碟子。



没人注意到我,所有人都忙着寒暄、举杯、拍照。



只有我自己听见了那声脆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李月和赵敏敏识趣地走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餐台边。



面前的巧克力塔正在一层层融化,顶端的草莓歪歪斜斜的,有点狼狈。



我夹了块提拉米苏,叉子戳下去的时候蛋糕塌了一角,奶油沾到手指上。



我尝了一口,太甜了,嗓子眼发腻。



大厅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某首英文老歌,女声沙沙的,是一首记不清名字的情歌。



隔着三张桌子,杨易和陆雯雯站在落地窗前,重庆的夜景在他们背后铺展开来。



解放碑的灯光、远处江面上的游船、索道车厢慢悠悠地滑过去。



他侧着脸看她,嘴角的弧度是我从未见过的舒展。



陆雯雯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



我看着手里那盘提拉米苏,再也吃不下了。



陈思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过来,手里端了酒,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发出声声脆响。



“倩倩,你的男伴呢?”



“啊,跟人聊天呢。”



我把叉子放下,扯出一个笑。



“哦哟,你这么放心啊,不怕他被人拐跑了?”



“那可不,我们杨易最老实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上噼啪炸开。



“他还能跑了不成?”



陈思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但这笑里的意思比问出来还叫人难受。



我偏过头假装被窗外的夜景吸引,灯光从高处看下去像一根根荧光棒点缀在在黑色绒布上,远处的长江索道缓缓移动,钢缆上挂着的车厢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10



收回目光时我又看见了那两个人。



陆雯雯正在笑,手微微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很淑女很动人。



杨易抬手比划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专注又温柔。



这场景象一幅装裱精美的风景画,我站在这头,他们在画框里头。



中间隔了一整面墙的距离。



我突然想起高二那年。



有一天课间,我趴在桌上睡觉,醒来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个杏色的信封,没有署名。



打开来是一封字迹工整的情书,落款是隔壁班的男生,名字我不太熟,只记的打过几次照面,挺帅的来着。



我还没来的及细看,就杨易路过我座位时随手抽走了。



然后那封信就不见了。



我翻了杨易的整个抽屉都没找着,以为是被他清理掉了,也没太在意。



后来过了一个月,我去杨易房间借一本参考书,在他书架最顶层碰掉了一叠旧试卷,那张杏色的信封就从试卷堆里滑出来。



封口被折的整整齐齐,里面的信纸还在,叠的比原来还要规整。



他没有扔掉。



但他也没有还给我。



我当时把这当作某种深情——他舍不的我被别人追走,又不好意思明说,只能偷偷把那封信藏起来。



这个念头曾经让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笑了半宿。



现在想来,或许他当时只是觉的那封信碍眼,随手塞了个地方,再后来或许就忘了。



就像这些年来,我对他所有的好一样,收了,放着,不管了。



李月转过身来,撞了撞我的手肘。



“发什么呆?”



“没,看夜景呢。”



“别装了。”她压低声音,“陆雯雯来了,你就魂不守舍的,我还不知道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11



“说真的,”李月凑近了些,“你跟杨易到底怎么回事?高中到现在十年了,不会连手都没牵过吧?”



“牵过。”



“什么时候?”李月不信。



“……过马路的时候他拉过我袖子。”



我也很无奈,但这就是我和杨易肢体接触的距离。



李月的表情象吞了一只苍蝇:



“拉袖子?文倩倩你认真的?”



我转过脸去看她,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层关切和惊讶明晃晃的。



我张了张嘴,想替杨易解释点什么。



比如他害羞、他内向、他需要时间,但这些话像鱼刺一样一根一根的卡在我的喉咙里。



我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去趟洗手间。”我把酒杯塞给她,转身往走廊走。



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的口红蹭掉了一小块,右眼睫毛膏有点晕开,白色裙摆上那块巧克力渍更明显了。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腕上,皮肤底下的血管一跳一跳的。



我低头漫不经心地捧了一捧水又撒开手,任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看着它们流进泄水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两个女生,我不太熟。



“……杨易跟陆雯雯站一块儿可真是赏心悦目啊。”



“可不是嘛,当年我们私底下就传他俩互相有意思,结果被文倩倩截胡了。”



“截胡?不是吧,我听说杨易压根没跟她在一起过啊。”



“那她天天挽着人家胳膊,还穿情侣装?”



“嘁,那叫舔狗……算了不说了,出去吧。”



脚步声远了,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整个洗手间。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白色灯光打在脸上,把颧骨照的凸出来,口红淡了,露出我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我关了水,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吸了水变的软塌塌的,一用力就破了。



12



回到大厅时杨易和陆雯雯还站在原地。



这次我终于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了,陆雯雯的声音轻轻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你后来去北京读研了?”



“嗯,人大。”



“回来发展也挺好,这边机会也多。”



“你呢?听说你去了上海?”



“待了两年,还是觉的重庆舒服,就回来了。”



陆雯雯笑了笑,低头拨弄手腕上的细手链。



“你一个人回来的?”



“嗯。”



这个字我听的清清楚楚。杨易说“嗯”的时候语气平静的很,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一个人回来的。



那这十年我算什么?



一个随身携带的挂件吗?



“杨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蛋糕你要不要吃?那边提拉米苏挺好的。”



他转过头看我,眉头皱了一下:“不用了。”



“哦。”



我站在那里,白色高跟鞋磨的我脚后跟生疼。



陆雯雯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方的体,毫无破绽,像在说:



“你看,是他主动找我的。”



“文倩倩,你还是这么活泼。”



她递过来一碟小蛋糕,“尝尝这个,抹茶的,不腻。”



“谢谢。“我接过来,指甲却无意识地顶掐进蛋糕的纸托里。



13



三个人站在一起的那一刻,我感觉都空气稀薄很多。



杨易站在中间,身体微微偏向陆雯雯那侧,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自然垂着。



我和他之间隔了大概半步,可这半步就像一条银河,我好像怎么努力都越不过这段距离。



“你们聊,我去那边打个招呼。”



陆雯雯先走了,朝我们摆摆手,浅绿色的裙摆在人群中一闪,不见了。



杨易目送她的背影,那个眼神我认得。



小时候,我家那只养了五年的橘猫走丢那天,杨易陪我在小区里找了一下午。



最后在天台上发现那只猫正趴在隔壁楼的空调外机上,怎么唤都不下来。



杨易看那只猫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舍不的、够不着又放不下。



“杨易。”我只感受到我的唇瓣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嗯?”



“你很喜欢她吧。”我想我最终还是把这话说出口。



他没说话,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不知道划什么。



“喜欢就去追啊。”



我听见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喜欢陆雯雯,就去追。人家现在单身,你也是单身,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杨易终于抬头看我,脸上那种困惑的表情是真的,不是装的。



他看了我好几秒才开口说话:“文倩倩,你今天怎么了?”



我很想告诉杨易,我没怎么了。



我就是在洗手间那面白的刺眼的镜子里,突然看清了一件事。



这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我替杨易找了一千个理由解释他的冷淡,唯独不敢承认那个最简单也最残忍的答案——



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14



露台的门开着,我走了出去。



七月底的晚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在脸上,比大厅里凉了五六度,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护栏的铁艺栏杆被晒了一整天,摸着还有余温。



我撑在上面往下看,解放碑底下的行人小的像蚂蚁,车灯拉成一条条红色的细线。



身后有脚步声。



我以为是杨易追出来了,回过头,却是李月。



“你还好吧?”她伸手给我递过来一件薄外套。



“披上,外面风大。”



我把外套裹在肩上,裙子底下的腿还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李月,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觉得杨易喜欢我吗?”



李月沉默了好几秒。



这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残忍。



“倩倩”,她靠在我旁边,也撑着栏杆往下看。



“有些话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你说。”



“高中那会儿,有一次杨易在篮球场跟人聊天,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有人问他跟你是不是在谈恋爱,他说不是,说你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



晚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



“我其实当时就想告诉你,但看你每天那么高兴,给他带早饭、抄笔记、帮他值日……我就不忍心。”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毕业、上大学,我以为你们会慢慢分开,结果你还是一直围着他转。你去他学校找他,给他过生日,帮他写论文……他也没有拒绝你,对吧?”



“对。”



“但他也没答应过你什么,对不对?”



李月的话我没有可反驳或辩解的,她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我却醒悟地太迟。



栏杆底下的江面黑沉沉的,几艘游船亮着灯缓缓飘着。我的指甲抠进铁艺的缝隙里,一颗一颗数着那些游船的灯光。



“李月,你说我是不是傻?”



“傻倒是不傻,就是太执着了。”她拍了拍我的后背,叹了口气。



“有些人你等再久也没用,他不会朝你走的。”



15



露台的门又响了。



这回真是杨易,他走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小包:“你包落里面了。”



“哦,谢谢。”我接过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月,好像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



“外面冷,进去吧。”



“杨易。”



“嗯?”



“这些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喜欢过我?”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重又慢,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露台上只有我们三个,李月识趣地退进了门里,玻璃门合上的那一瞬,世界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钟声。



杨易站在那里,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的翻起。



他看了我很久,表情我读不懂。



然后,i我听见他说:



“倩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



最好的朋友。



我笑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扯的有点疼:



“嗯,我知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我不想无理取闹,但到这个时候,杨易也不肯给我一个清楚的答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从玻璃门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个孤单的感叹号。



我低头看着那个影子,突然想起很多事。



16



十五岁那年夏天,我骑车摔了腿,走路只能一蹦一蹦的,杵着拐杖行动不便。



爸妈上班去了,家里就我一人,杨易就每天做好饭菜上门照顾我。



洗头的时候他把水调到刚刚好不烫手的温度,手指穿过我头发的时候轻轻的,像怕弄疼我。



吹头发时热风烘的我后脖颈发烫,他就站在我身后,把我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拨开,那种耐心我现在想起来都觉的奢侈。



十七岁那年深秋,学校组织爬山,我恐高,在半山腰的栈道上蹲着不敢动。



杨易折返回来找我,站在我前面挡着外侧的护栏,说“你看着我的背走”。



我就真的一路盯着他校服后背的褶子走完了那段路。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喜欢了。



现在才明白,杨易对谁都这样,只不过那天我正好在他身后罢了。



我越来越记起那些曾经忽视过的瞬间。



二十岁那年,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他大学给他过生日。



我提着蛋糕站在宿舍楼下等了三个钟头,他下来的时候说“你怎么来了”,语气平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二十二岁那年,我考研失败,给他打电话哭了一整夜。



他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别哭了”。



天亮的时候他说“我陪你二战吧”,我当真了。



再后来就是他考上了,我没考上。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的我头晕。



露台的风越来越大,裙摆被吹起来贴在小腿上,凉意从脚踝一路往上攀爬。



“杨易,我累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累了”这两个字说出来这么轻,像吐一口烟,轻飘飘的,散了就没了。



17



“什么?”



“我说我累了。”我抬起头看他,这回我没笑。



“从今天起,我不当你的跟班了。早饭你自己做,书包你自己背,情书你自己收。”



“雨天没人给你送伞了,加班到半夜也没人给你点外卖了。”



“你生病了我不会再去你家给你熬粥,你妈催你相亲我不会再替你挡。”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后,顿了顿,吸了一口温凉的夜风:



“这些事,你该学着自己做。或者,让陆雯雯替你做。你去找她吧,别找我了。”



杨易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他往前迈了一步唤我:“文倩倩——”



“别过来。”



我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栏杆上,铁的凉意隔着薄薄的外套渗进来。



他停住了。



“这十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



“你生病我陪你去医院那回,”



“你喝多了送我回家那次,”



“毕业那天你抱着我哭的时候……”



我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可我不敢停下来。



“我都以为你会说点什么。”



可你什么都没说。



你不说喜欢我,也不说不喜欢我。



“你只是接受我给你的所有东西,就像收快递一样,签个字就完了。”



“我没有——”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喜欢我吗?”



我孤注一掷,不撞南墙不死心。



夜风把杨易的头发吹的乱了,他站在那里面色复杂,嘴唇开合了两三次,声音轻的像要被风吞掉:



“我……”



“算了。”我抬手打断他。



“别说了。你说不出来,我知道的。这么多年你要是能说出来,早说了。”



18



我转身往露台门走,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白色连衣裙被风吹的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我没有回头。



推开门的瞬间,大厅的暖光涌过来罩住我,音乐声、碰杯声、说笑声混在一窝蜂的涌进耳朵。



李月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倩倩……”



“没事。”我朝她笑了笑,这回是真的笑。



“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



我没去透气。



我径直穿过大厅,绕过香槟塔,绕过正在自拍的一群人,绕过陈思举起来的酒杯,走到门口拿了寄存的外套,按了电梯。



电梯下降的时候,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从顶楼的暖黄灯光到一楼大堂的白炽灯,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



口红花了,睫毛膏晕了,白色裙摆上的巧克力渍像一块疤。



走出大楼的那一瞬间,八月的热浪扑上来,跟大厅的冷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解放碑广场上人流如织,游客举着手机拍对面的高楼,卖冰粉的小推车旁边围了一圈人,喇叭里重复喊着“冰粉、凉虾、西米露”。



19



我站在台阶上,翻了翻手机。



通讯录里杨易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备注是一颗爱心。



我点进去,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几乎全是我发的一大段一大段的话,他的回复都是“嗯、好、知道了、行”。



最后一条是他今天下午发的:



“我在你家楼下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的眼睛发酸。



然后我点了“删除好友”,弹窗跳出来问“确认删除吗”,我颤抖着指尖点了“是”。



联系人列表里,爱心消失不见了,那个位置空出来一块,像掉了颗牙。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人群里。



冰粉摊的喇叭还在响,不远处火锅店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汽车尾气和江水的潮气。



我的高跟鞋磨的脚后跟火辣辣的疼,但我不想停。



走了大概一百米,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你把我删了?”



我知道是杨易。



因为我把他的号码我背的比自己的身份证号还熟。



我没回,把手机又揣回去。



走了五十米,又震了。这回是三条消息,还是那个号码:



“你还好吗?”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文倩倩?”



20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外套口袋里。



冰粉摊的喇叭还在喊,声音穿过热烘烘的夜市空气传过来,有些失真。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一辆车亮着“空车”的灯牌靠过来,我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妹妹,你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回家就行。”



车子汇入车流,解放碑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那些我和杨易走过无数遍的路——小学门口的文具店、初中拐角的奶茶铺、高中斜对面的网吧。



它们一排排往后退,像一卷倒放的录像带。



手机在口袋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橘黄色的光打在我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我抬手摸了摸脸,干涩的发痛,没有一滴眼泪。



到了老小区门口,我下了车。



黄葛树的根须在夜风里晃荡着,树底下蹲着只三花猫,见我走近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的直直的。



我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眯着眼睛呼噜了两声,转身钻进了绿化带里。



21



我租的房子在七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高跟鞋终于受不了了,在四楼拐角我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凉凉的。



打开门的瞬间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射出几块长方形的光斑。



我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扔在地上,白色连衣裙的拉链够了好几下才拉开。



脱裙子的时候,那块巧克力渍蹭到了里衬上。



我把裙子挂在椅背上,去卫生间卸妆。



镜子里那张脸被水冲的干干净净,眉毛淡了一截,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好哭的。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这回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了三秒钟,把这条短信也删了。



关了灯,在床上躺下。



窗帘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远处有警笛声划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安静下来。



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地走,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那是小学的杨易、初中的杨易、高中的杨易、大学的杨易。



最后定格在今晚露台上他欲言又止的那张脸上。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上班。



22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我没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很好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七点半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明晃晃地落在地板上,昨晚那些情绪像露水一样蒸发了大半。



我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挤地铁,一切照旧。



出版社在观音桥一栋旧写字楼里,工位靠窗,桌上堆着七八本待校对的稿子。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稿,是一本散文集,写重庆老街巷的,第一页就提到黄葛树。



我盯着“黄葛树“三个字看了两秒,翻过去了。



中午李月发了微信过来:“还好吗?”



我咬着面包,慢吞吞打字:“还活着呢。”



“杨易昨天找我问你地址,我没给。”



“谢谢。”



手机很快弹出消息:



“你真的放下了?”



我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嗯,放下了。”



李月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我没回,放下手机还得继续看稿。



23



下午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添加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棵树的剪影,备注写着“杨易”。



我点了“忽略”。



又过了半小时又一条,还是他,备注变成了“我们谈谈”。



我还是点了“忽略”。



四点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杨易,拿起来一看是李月。



她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大街上。



“倩倩,我刚碰见陆雯雯了,她问我你昨天怎么先走了。我说你不舒服。她说……她说杨易昨晚给她打电话了,打了好久,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我问她说什么了,她没说太细,就说杨易好像挺难过的。”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稿子看了好一会儿。



文档里的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进去。



我给李月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李月又发来一条消息:“你不问问他说了什么?”



“不想问。”



“那杨易再找你呢?”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再说吧。”



24



傍晚下班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厚厚的边缘镶着金边。



观音桥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奶茶店排着长队,卖烤红薯的推车飘出香甜的气息。



我混在人流里往地铁站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白色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手机,正低着头。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淡的光里,影子斜斜地拖拽在地上。



是杨易。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人流从我两边穿过去,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说了声“借过”。



杨易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们之间隔着大约三四米,中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有小孩子举着气球跑过去,一大团的气球蹭过他的胳膊又弹开了。



“倩倩。”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站在原地没动。



25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切的断断续续。



“以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好。我不该一直让你等着,不该什么都让你主动……”



我打断了他:“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愣了愣:“我……”



“杨易。”



我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是因为我删了你,你觉的不习惯,那过两天就好了。如果是因为愧疚,那没必要,这十年我自愿的,没人逼我。”



“不是愧疚……”



杨易的眉眼低垂,睫毛在轻轻颤动。



“那你喜欢我吗?”



我又问了一遍。



同样的问题,昨晚在露台上他没答上来,今天在观音桥的晚风里,我赌他一样答不上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周围的噪音好像突然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白衬衫被风乱。



他脸上的表情纠结的像在解一道难题,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挤出一个字:“我……”



我笑了。



这回是真的觉的好笑。



“再见,杨易。”



我说完转身走进地铁站,利落地刷卡进闸。



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追了几步,又停住了。



而我没有回头。



26



地铁进站口的风吹过来,把头发吹的糊了一脸,我抬手拨开。



车厢门打开,我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耳机塞进耳朵里随手放了首歌。是一首老歌,女声在慢悠悠地唱:



“我对你付出的青春这么多年……”



我把歌利索地切掉了。



窗外的隧道壁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飞快地后退,车厢里有人打电话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也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瞌睡,甚至有个小孩趴在妈妈腿上画画。



一切都是寻常的、嘈杂的、活生生的。



我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没有再震了。



到站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出车厢,混在人流里上电梯、出站、走回那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



黄葛树的根须垂在路边,夕阳最后的余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星星点点。



我踩着那些光斑走过去。



爬上七楼,我掏出钥匙开了门,踢掉脚上一天的禁锢换上拖鞋,然后走进厨房摁下烧水壶的开关。



壶底嗡嗡的响起来,蓝色的小指示灯亮了。



27



水开的时候壶嘴冒着白汽,呜呜啦啦地响个不停。



我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捧着水杯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楼顶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扇一扇的亮起来,暖黄暖黄的,像被人一颗一颗摆上的棋子的棋盘。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杨易,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外卖推送,手滑点开又快速退出去。



通讯录的界面晃了一下,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还在,没有新的红点提醒。



我喝了口蜂蜜水,暖意就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都跟着暖融融的。



脑子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初中那会儿有一次放学下暴雨,我没带伞,只能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



杨易就撑着一把黑色大伞从操场上跑过来,跑得鞋都湿了,裤腿卷到膝盖,水花溅了一路。



他把伞举到我头顶的时候喘着粗气说“走吧”。



我们两个就挤在一把伞下往家走,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的左肩淋湿了一大片,伞面一直往我这边偏。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他说:“你早上出门没拿伞,我看见了。”



就这一句话。



我当时心跳快的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躲在被窝里回味了半个月。



现在想起来,那天的雨很大,伞很小,他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可他从头到尾没有牵过我的手,也没有说过一句暧昧的话。



他只是撑了一把伞,送我回家。



仅此而已。



我把蜂蜜水喝完,又把杯子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才转身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浴室里全是白茫茫的水汽,镜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闭着眼睛站在花洒底下,水声哗哗的,把外面的一切声音都盖过去了。



连带着我的心事都听不见了。



28



洗完澡出来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微信,李月发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一看,是杨易发的朋友圈。



要知道他平时一年都不见得会发一条,今天却发了一张照片。



拍的是那棵老黄葛树,昏黄的路灯下,根须垂的长长的,有点像老人的胡须。



杨易配的文字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个短短的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李月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他什么意思?”



我老实回她:“不知道。”



“你想他是什么意思?”李月问我。



我擦头发的动作慢慢停下来,毛巾搭在肩膀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滴,把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块。



窗外的夜色深了,对面楼的灯灭了好几盏。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给李月的是:



“不管他什么意思,我都不想再想了。”



李月回了个“嗯”字,又加了一句:“你做的对。”



这次,我躺在床上,无尽的黑暗中不会再有身影摇晃。



外面安静的很,只有空调的低鸣声持续不断。



在闭眼之前,我想明天要去邮局寄一份合同,下午还有个选题会要开。



至于,晚上嘛,可以约李月出来吃顿火锅。



日子还是继续过。



一个人也能过。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枕头边上,我往那边挪了挪,月光就落在手背上,冰凉无温,像极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后来我睡着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