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讨厌我的母亲,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每次和她说话,或者听到她的唠叨,我就忍不住的火大。
脾气如同喷发的火山,在滚滚浓浆之中,我成为一个罪人。
那种厌恶是心理深处的,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讨厌我的母亲。
明明那是生我养我万般不容易的女人。
我在无数次埋怨她,为什么要生下我?
凭什么未经过我同意就生下我?
我的痛苦,我的思想,我的快乐既然一点都不重要的话,那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作为一个延续的载体,我除了生命,我到底在延续着什么?
生命的存在是承受折磨与痛苦的话,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农村妇女,农村山坳里出生,子女中排行老二,上面是我大舅,下面是幺舅和幺姨。
我的母亲只上过学前班,也就是现在称为幼稚园的地方。
所以我的母亲她不识字,也不会拼音,即使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给我幺姨打工卖菜,也仅仅会认识简单的一些文字。
我曾经教过她识字,但她年纪已经上去,身体素质和记忆能力等等都不能支撑她的学习。
何况我可怜的母亲还要打工挣钱来养育我和我的姐姐。
但我很冷漠,我不心疼她,我觉得我很异常。
乌鸦都知道反哺,我却成为了一只白眼狼,这些碎语你们也可简称为“农夫与蛇”的翻版。
我父母的婚姻在我眼里如同杂碎,我这个年纪不能理解,为什么两个互相仇视,天天吵架,三观不合,心灵敌对的人能够成为夫妻?
我母亲会翻来复去的朝我诉说我爸的千般不对,万般不是。
但我问为什么要结婚时,我母亲告诉我说当时已经怀上了我姐姐。
她怎么走?
她说,不是为了你们,我早就走了。
我说要孩子干什么?跟着这种男人吃苦吗?让孩子也跟着一起吃苦?
她缄默了,然后说那孩子也不能没有爹啊。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童年是没有父亲什么身影的。
他在外地打工,过年才回家。
有时候过年也不会回家。
那挣到钱了吗?
当然是没有的,这些我并不清楚,我是转述我母亲的话。
“他挣到什么钱?狗屁个钱。回来过年的时候连颗水果糖都没给你们带过。”
从我母亲的话里我清楚地知道我的父亲是一个没什么用的男人。
我的母亲在家拉扯着两个小孩,种植着很多亩的田,数不清的苞谷、洋芋和烟草,一个人经营着这个穷困潦倒的家。
而我的父亲是一个爱打牌,连回家路费都没有的赌鬼男人。
如此,我站在我母亲的那边,在她的怨气里重塑出一个父亲。
我和我姐让他们离婚,我的母亲说:
“你们懂得什么?小孩子家家的莫乱说。”
我憎恶她的软弱,同情她的无奈,在她的痛苦里沉溺。
我的父亲同样会在我和我姐姐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我母亲的丑态。
他说是她害了他,她就是天生克夫的面相,自己遇到她这辈子就是注定好不了的。
他举出无数个例子来证明她的愚蠢和丑态,厌弃她视金钱如性命的样子,也讨厌她随时随地八卦的口吻。
很经典地,我母亲一提及“钱”这个字眼,就触动了我父亲的逆鳞。
我的父亲这样描绘他的妻子:
“你以为你妈有好希望我回来过年啊?你以为干什么?”
父亲边说边戳弄两下火堆,手上不住地往里面塞入更多的干竹子,让火堆烧得霹雳吧啦的响,像是咬住了我身上早已腐烂生蛆的肉,不疼但膈应地让我坐立不安。
“你以为你妈就安了什么好心思?”
父亲哼了两声,停下话头,才接着说完。
“她每年是等你回来过年的?哼,你等着吧,她早就把账本子都准备好了。”
父亲掰着手指头数着。
“屋头的锅碗瓢盆,一年吃了好多米好多面,就是送人情的钱她都记着的,过年就跟我算账,要我拿钱。”
“老子在外头,一年忙的要死要活的,然后呢回来饭都没得吃的。”
我父亲说着哪年他回家的时候天色很晚,她给我母亲打过电话说是让她来接他。
但是我父亲摸黑走了一路到家里了,我母亲还在床上正躺着睡觉呢。
“有哪个屋头的女人是她那种的?”
我父亲说起这些脸色是发狠的。
初听时为我父亲感到义愤填膺,再听几次就没有了感觉。
不痛不痒,像是有人想牵一头羊进剧场看戏,平白的拉了我去,错听了段子,但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不能说出口。
“女人说白了,就是要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父亲坐在方桌上,脸色铁青,鄙夷不屑地盯着我教育。
“你妈这种的女的,真的就不该变成女的,别个屋头的女人,都是外头男人在外面做活回来,婆娘就又给倒洗脸水、洗脚水又是做饭的,哪个像你妈这种?”
谁像我妈这种的女人呢?
“你以为那些年我就容易啊?”
我母亲坐在板凳上,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毒咒乱骂。
“他那种人,你听他的,他从来屋头的事情就是不管的,就是一分钱也没拿过,你们两姊妹读小学,读初中,哪个不是我拿的钱?”
“他拿了个狗屁的钱,说是出门打工,挣了什么钱?还是打牌全输完了的。”
我不知道真相,也不想知道真的真相。
我姐劝我要珍惜,爹妈都不容易,把我们养这么大,没有缺胳膊少腿的,真的就算好的了。
相比其他人家都不给孩子读书的,我们已经算幸运了。
我也告诉自己要知足,要懂得感恩,可我就是如此没有良心。
我贪婪,我羡慕嫉妒别人家的父母,就如同读书的时候他们总是拿我们两姊妹同那些读书很厉害的小孩比一样。
“你看别人屋头,哪个娃儿像你一样好玩。”
我母亲说我生下来还是享福的。
“你姐姐小时候,读书每天上学放学都是要剁猪草的,要上坡干活,挖洋芋,除草,洗猪草,哪样她没搞过?”
“你没遭过孽,没挨什么打。”
我母亲说我好玩的很,长这么大都没遭过罪。
她小时候才好小一个,踮起脚才刚好灶洞高。
姥姥疯了要人照顾,大舅幺舅要读书,幺姨又太小。
没得办法,我母亲就站出来,说她不读书了,她要做饭、干活,照顾姥姥。
“我那个时候弄饭还要垫个凳子在脚下面。”
我母亲的原话,我曾经不理解,甚至愤怒。
凭什么是她?
凭什么偏偏是她?
“有什么办法哩,爸爸那个时候在单位,又不能回来,妈又那种样子,我不管哪个来管?”
说起往事,我的母亲笑不出来,就是一味地说没得办法。
没有办法。
是女人没有办法。
她没读过书,不会拼音,不会写字,所以是我爸口中的那种女人?
我不懂,也不能懂。
如此,才叫婚姻
2026年8月13日·2,309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