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月宫。
炭火又断了。
刺骨的寒意一个劲地往沈清晏骨头缝里钻,她抱着手臂缩在被子里,身体微微发抖。
原本趴在枕头边的灵汐察觉到这一点,二话不说钻进被窝,窝进她怀里。
沈清晏抱着它,奇迹般没再感觉到冰冷。
她翻身背对着墙面,一眼便瞧见了外间炭盆里的火焰已熄灭,这意味着炭已经烧没了,寒意自然卷土重来。
她扬声询问在外间矮榻上歇息的晚翠:“晚翠,怎么不再添一些炭火?”
外间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一会儿晚翠的声音传来:“公主,我不久前去询问过惜薪司,管事嬷嬷说库房里炭火紧张,没有多余的部分可以拨给我们。”
沈清晏拧眉,翻身坐起,穿着里衣几步来到窗户旁。
屋外雪花纷飞,落满庭院、树梢,满目素白。寒风卷着碎雪略过屋檐,顺着木窗几道细密的缝隙丝丝钻入屋内。
沈清晏被冷风一激,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打开窗户探出头看了下天色,她有些遗憾,时间完全不够她亲自过去敲打那管事嬷嬷。
卯时——辰时正是请安的时候,她合上窗,回身之际陡然看见身后立着道人影,她毫无防备,惊得往后缩了缩身子,心头狂跳。
“公主,您怎么了?”晚翠不知道自己吓到了沈清晏,拿着一件交领厚袄靠近,嘴里还不忘提醒沈清晏时间,“快到前往长秋宫请安的时辰了,奴婢来为您更衣、梳头吧。”
沈清晏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之后便张开手臂配合晚翠更衣……半盏茶的功夫,沈清晏已经换好宫装,梳好发髻,推开门走进漫天风雪之中。
昨日母妃生病,今日还没好,所以无法前去请安,她只好代为告假。
“公主,这天好冷啊。”晚翠搓着手臂,小碎步跟在沈清晏身边,“这天气要是没有炭火可怎么办啊?”
沈清晏平淡得有些冷漠:“这宫里不缺因为没有炭火或者厚棉袄取暖而死去的宫女和太监,指不定哪一天我们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晚翠心里陡然一凉,脸色发白。
“他们已经用这个借口推脱了多少天了?”沈清晏踩着松软的雪地,慢悠悠往长秋宫走。
晚翠虽然疑惑公主殿下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乖乖回答:“快半个月了。”
泠月宫拢共就分到三斤炭,精打细算着,到今天才烧完。管事嬷嬷拖着不给,大概是因为上头打过招呼了。
沈清晏带着晚翠拐过第二道宫门,脑海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轻微刺痛,她蹙眉停下脚步,灵汐出现在她脚边,尾巴绷直,咬着她裤腿往另一个方向带。
沈清晏虽然疑惑,但她知道灵汐不会害她,于是沈清晏脚步一转,绕进旁边一条窄巷里。
那条巷子是专门开辟出来放置泔水桶的,地上因为木桶漏水再加上下雪天气冷的缘故结了冰,气味也不好闻。
而且这条巷子离后宫嫔妃和公主、皇子住所遥远,除了宫女和太监,几乎没人知道它。
晚翠不明所以地跟着她走进巷子,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正廊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听声音像是什么瓷器摔碎在地上,还伴随着宫女的惊呼声:“啊!”
她闭上了嘴,加快了脚步跟上沈清晏的步伐。
沈清晏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快步走出巷子,再拐过一道弯,属于皇后娘娘的长秋宫就在眼前不远处。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裾,余光扫过正殿,门内已经站了许多人,德贵妃的鎏金步摇晃得人眼疼。
德贵妃看见她,立马停住了话头。
沈清晏不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坏主意,迎着众人的目光,淡定地跨过门槛,走进正殿。
正殿里暖香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旺,鎏金瑞兽炉里吐着袅袅白烟,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皇后娘娘端坐在上首,衣裳是正红的织金凤凰纹,一派雍容华贵。
她看见沈清晏进来,目光淡淡扫过,朝她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体面。
“七公主来了,请坐吧。”
沈清晏俯身叩首,却没起身,她说:“母后,儿臣母妃昨天因缺少炭火且没有及时补上而受了寒,今天不能来给您请安,望母后不要怪罪。”
德贵妃坐在皇后下首第一位,一袭海棠红的缠枝莲纹宫装,髻上簪着九尾凤钗,那是逾越品级的,但没人敢说。
沈清晏这句话一出,德贵妃盯着她的眼神变得冰冷。
她低着头,没看到在场众位妃嫔的表情。
但她感受到了,因为缩在她袖子里的灵汐呲着牙往外探出头,雪白的耳朵竖起,警觉地看着周围的人。
“我知晓了,之后会让他们补些炭火给你们。”皇后娘娘免了苏婉怡之后几天的请安,“生病了就好好养病,等身体好了,再过来请安。”
沈清晏心里漫出喜悦。
她再次行礼,然后起身退了下去,落坐于末尾处。
之后陆陆续续还有人过来请安,等人基本到齐了,长秋宫里热闹了起来。
“七姐姐今日倒来得比以往晚了许多呢。”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从斜对面传来,话里带着笑意,却十分刺耳,“可不要为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事误了请安的时辰,这可不合规矩。”
说话的是八公主沈清梧,是德贵妃所出,是皇宫里最受宠的公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绣百蝶的锦袄,头上簪着一对点翠蝴蝶簪,比沈清晏全身的行头加起来都值钱。
沈清梧歪在椅子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清晏。
沈清晏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八妹妹安。泠月宫和长秋宫之间距离遥远,雪下的大,路上容易结冰,走得慢些,自然来晚了。”
她似乎回答得天衣无缝。
但纯找茬的人总会有办法胡搅蛮缠。
“这不对吧?”沈清梧挑了挑眉,“按你以往到长秋宫的时辰猜测,你大概是不到卯时就离开了泠月宫,我猜得对吧?”
沈清晏眼神冷飕飕地看着她,淡淡道:“对。”
沈清梧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微跳,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压惊,继续说:
“刚才有宫女来报,说茶水翻了,就按正廊上结了冰来算,慢点走也不会比你之前抵达的时间晚多少,更别说这天气热水泼在雪面上并不会很快结冰,而你……这次却是晚了很多。”
殿里霎时静了一瞬。
几个低位妃嫔低头假装没听见,皇后端坐不言,德贵妃饶有兴致地转着腕上的玉镯,盯着沈清晏,看她如何化解来自亲姐妹的为难。
沈清晏抬眼,坦然看向沈清梧,神色平静地说:“正廊上有人端茶不稳,茶水洒了一地,我看到了。我怕踩到水弄湿了鞋子,便绕了远路。”
“哦?”沈清梧拖着长音,“那端茶不稳的宫女可真该打。不过七姐姐也真是聪明,知道绕着走。”
这话里讽刺明晃晃的,在场众人都听了出来,沈清晏自然不例外,但她没当回事。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沈清晏的袖口上,忽然笑了一声:“呀,七姐姐这身宫装倒是素净,就是……袖口怎么磨了线?母后,您也不管管?堂堂公主穿着磨了袖口的衣裳来请安,传出去可要叫人笑话咱们皇室了。”
这么个大帽子扣下来。
请安得炭火
2026年7月22日·2,43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