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沈砚醒来的时候,后脑勺像被人拿砖头拍过。嘴里一股铁锈味,舌尖舔到上颚,舔下一块干了的血痂。
他想抬手揉揉眼睛,手没抬起来。手腕被麻绳捆着,勒进肉里,手指尖都是麻的。盖头蒙在脸上,粗麻布,扎得脸颊发痒。他侧过脸蹭了蹭肩膀,盖头滑下去半截,露出一条缝。
入眼是红。满屋子红。红绸从房梁垂下来,红烛在桌上烧着,烛泪淌了一桌,红得发黑。
他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床沿雕着花,硌得大腿疼。身上那件嫁衣不知道谁给他套的,料子粗得很,领口一圈金线扎着脖子,他咽了口唾沫都觉得卡。
这不是他的衣裳。
门外传来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沈砚数了数,从听见声音到门被推开,一共十七步。这十七步里,他手心出了一层汗,又把汗蹭在嫁衣的袖子上。
袖子里有东西。
他手指动了动,摸到一截冰凉的铁。匕首。很短,刃口磨得薄薄的,是他藏在枕头底下那把。
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红烛晃了晃。沈砚闻到松木香,还有血腥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呛得他胃里翻了一下。
傅淮舟站在他面前。
三年没见,这人变了。肩膀比从前宽了一圈,喜服是玄色的,滚着暗金云纹,腰封勒得紧,勒出一副窄腰。脸还是那张脸——凤眼薄唇,右眉骨那道刀疤从眉梢斜进鬓角,红得发亮,像刚被人用指甲划的。他喝了酒,脸上泛着薄红,可眼神清醒得很,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沈砚。”傅淮舟开口,嗓子压得低,带一点哑,“你恨我吗?”
沈砚垂下眼。傅淮舟的靴尖上有一滴血,暗褐色,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一块。靴面是缎子的,沾了血就废了。
“不恨。”沈砚听见自己说。嗓子干得厉害,这两个字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怎么会恨我的夫君呢。”
傅淮舟走近一步。绣着金线的靴尖踩在沈砚两膝之间的床沿上,离他手指只差半寸。沈砚能闻到他衣料上的皂角味,混着松木香,底下压着血腥。
“抬头。”
沈砚没动。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下巴。傅淮舟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茧,蹭在他皮肤上像砂纸。力道一点一点加重,沈砚觉得下巴骨要碎了。他被迫抬起脸,对上傅淮舟的眼睛。
“那就好。”傅淮舟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没弯。他俯下身,酒气喷在沈砚脸上,“因为我也不恨你——毕竟你全家,本来就该死。”
沈砚眨了眨眼。
就一下。
然后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个乖巧的新嫁娘。
“王爷说得是。”
傅淮舟松了手。指头离开的时候在沈砚下巴上留了两道红印。他转身走向桌边,靴底碾过地上的花生红枣,嘎吱嘎吱响。桌上供着两块牌位,木头是新的,漆也是新的,可上面“沈公讳明远”几个字写得潦草,像是赶出来的。
傅淮舟拿起牌位,在手里掂了掂。沈砚盯着他的手。那双手杀过人,不止一个。现在那双手攥着他爹的牌位,像攥着一块废木头。
“王爷。”沈砚开口。
傅淮舟回头看他。
“放着吧。”沈砚说,“我来供。”
傅淮舟看着他,嘴角往上牵了牵。然后他松了手。牌位掉进炭盆,火苗蹿起来,“沈公讳明远”四个字在火里扭了扭,黑了,卷了,没了。
沈砚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眼眶一热。他咬住后槽牙,把那股热意逼回去。袖口里匕首滑出来半寸,他用腕子顶住,铁刃贴着皮肤,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王爷。”他说,声音压得平平板板,“夜深了。”
傅淮舟没理他。炭盆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抬脚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停了一下。
“沈砚。”
沈砚没抬头。
“你真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东边去了,越来越远。沈砚跪在原地,膝盖疼,下巴疼,手腕被麻绳勒得又麻又胀。他低头看炭盆,牌位已经烧透了,剩一块黑炭,冒着青烟。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走到桌边,拿了双筷子,把炭盆里烧剩的那块黑炭夹出来,放在桌上。又从袖口抽出匕首,拿刃口把黑炭外面那层灰刮掉,刮到露出里面还没烧透的木芯。
他把木芯攥在手心里,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帕子,把木芯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印子里渗出血珠子。他没擦,就这么坐着。
听雪阁冷。
窗户纸破了个洞,北风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红烛一歪。沈砚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被子是旧的,棉花结块,盖了跟没盖一样。他把手拢在嘴边哈气,哈出来的白雾还没散就冻没了。
门外有人说话。
“王爷吩咐的,再加两盆炭。”
“可这炭例……听雪阁一个月才两斤银霜炭,再添就得从别处挪了。”
“你跟我嚷嚷什么,有本事你跟王爷嚷嚷去。”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丫鬟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炭篓子。沈砚认得她,叫阿蘅,圆脸杏眼,笑起来脸上有俩酒窝。她在傅淮舟跟前伺候,不知道怎么被派到这儿来了。
“沈公子。”阿蘅把炭篓子放在炭盆边上,蹲下去添炭,“王爷让我来的。”
沈砚没吭声。
阿蘅添完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可她没说,低着头退了出去,门关得严严实实。
炭盆里银霜炭烧起来,红彤彤的,屋里总算有了点热气。沈砚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了烤,指尖慢慢回了温。他低头看炭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手腕上那道旧疤也一跳一跳的。
那是他爹死那夜,他拿碎瓷划的。当时想着,要是傅淮舟不来杀他,他就自己去找他爹。后来傅淮舟没来,他自己也没死成。
沈砚收回手,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哭。他就是冷。
第二天早上,沈砚是被冻醒的。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剩一盆白灰。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发现枕头边上多了一只碗。
碗里是药。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闻了闻,是治风寒的方子,当归、黄芪、生姜,还有一味他不认得。药汁浓黑,碗底沉着药渣。他捧着碗,碗壁烫手心。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的?他一点都没听见。
沈砚把药喝了。苦得他直皱眉,放下碗,看见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三个字,笔锋凌厉,像是拿剑尖刻出来的。
“趁热喝。”
沈砚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凑到炭盆边,拿火折子点了。纸条烧成灰,落在白灰堆里,分不出你我。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堆灰,盯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听雪阁,听雪阁,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过,听雪落的声音,心就静了。可现在他听见的只有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傅淮舟练剑的声音。
一下,一下,剑风破空,闷响。
沈砚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还是那四个月牙印,昨天掐的,今天还没消。
他应该恨他的。
他必须恨他。
可那碗药的热气还留在手心,怎么都不肯散。
沈砚在听雪阁住了三个月,摸清了傅淮舟的作息。
卯时起,练剑半个时辰,辰时用饭,巳时去前厅议事。午时小憩,未时批折子。酉时用晚饭,戌时去书房,亥时就寝。一天里,他路过听雪阁两次。一次是卯时练剑,剑风从东边传过来,隔着两重院墙。一次是戌时去书房,脚步声从墙外经过,不多不少,正好十七步。
沈砚每天数着这十七步。
这天他端着参汤去书房。参是他拿月钱换的,月钱是阿蘅偷偷塞给他的,傅淮舟不知道。汤是用炭盆上架的小壶熬的,熬了两个时辰,熬得只剩小半碗。
他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王爷,沈家的事,瞒不了多久了。”
“那就继续瞒。”
“可沈砚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傅淮舟的声音低下来,像压着一块石头,“他恨我,就让他恨。恨一个人,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沈砚端着汤的手抖了一下。
一滴汤溅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他低头看手背,红了铜钱大一块。他没管,把汤碗换了一只手端着。
然后门被踹开了。
三名黑衣人从屋顶破瓦而下,瓦片哗啦啦砸在地上。剑光直指傅淮舟。傅淮舟拔剑迎上去,剑刃撞在一起,火星子四溅。他右臂有旧伤,沈砚知道,那伤是替他爹挡的。现在那条右臂使不上全力,以一敌三,渐渐退到了墙根。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参汤。
他可以转身就走。傅淮舟死了,他的仇就报了。沈家三百口的血债,一笔勾销。他爹的牌位,他娘的牌位,他妹妹的牌位,他全家上下的牌位,都能瞑目了。
他应该走。
可他的脚不听使唤。
他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冲的。参汤泼了一地,碗摔碎了,他整个人扑到傅淮舟面前。剑尖刺进他后背,他听见皮肉被扎穿的声音,像扎一块冻肉。疼。疼得他眼前发白,膝盖一软就往下跪。
傅淮舟接住了他。
傅淮舟的手在抖。沈砚能感觉到,那双手抱着他的时候在抖。傅淮舟的脸煞白,眉骨那道疤涨得通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谁让你过来的!”傅淮舟吼他,嗓子劈了,“你找死吗!”
沈砚想说话。一张嘴,血从喉咙里涌出来,热乎乎的,带着铁锈味。
“你……别凶我……”他说,每个字都是从血里捞出来的,“我……怕疼……”
傅淮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抖得几乎抱不住他。
“大夫——!”傅淮舟嘶声喊,嗓子彻底破了,“叫大夫——!”
沈砚被他抱着往屋里跑。颠簸中,他看见傅淮舟的下巴。下巴上有青茬,有一道细纹从嘴角延伸到颌骨。他第一次离傅淮舟这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松木香里混着的汗味。
原来傅淮舟也会老。
沈砚闭上眼。他觉得自己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除了后背那个洞,和傅淮舟抱着他的那双手。
沈砚昏迷了三天。
第一天,他梦见了他爹。他爹坐在书房里写字,他趴在桌边看。他爹说,砚儿,你看这个“忍”字,心上一把刀。忍得住,刀就在心里。忍不住,刀就落在脖子上。
第二天,他梦见了他娘。他娘在厨房做桂花糕,手上沾着面粉,往他鼻尖上抹了一点。他说娘你别闹,他娘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么闹了。他想说娘我已经长大了,可嘴里喊出来的还是“娘”。
第三天夜里,他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先听见了傅淮舟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傅淮舟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蹭,蹭得那块皮肤发麻。
“沈砚,你别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还没告诉你……你爹那晚,是把我推出去的。他让我走,让我活着。”
“可我没用。我连凶手是谁都没查到。”
“沈砚,你恨我吧。你越恨我,我越能记住那晚的血。”
沈砚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眼泪渗进去,洇湿了一小片。他不敢动,不敢睁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傅淮舟站起来。床板轻了一点,握着他的手松开了。脚步声走到门口,门轴吱呀一声。
“再加两盆炭。”
“王爷,听雪阁的炭例已经超了……”
“我说加就加!”
门关上了。
沈砚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漫开。他恨他。他恨死他了。恨他为什么不让自己死。恨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恨他……为什么到最后都不肯说一句“我爱你”。
沈砚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了证据。
是一封信。他爹写给傅淮舟的信,落款是他爹死前三天。信上说:淮舟吾侄,沈家恐有大难,若我不测,砚儿托付于你。他性子倔,莫告诉他真相,让他恨你便是。恨你,他才能活下去。
信纸上有一块水渍,洇开了“砚儿”两个字。
沈砚捏着那张信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是薄的,抖起来哗哗响。他蹲在密室的角落里,身边堆着傅淮舟这些年查案的卷宗。一摞一摞,从江南到京城,从朝堂到江湖,每一页都写着沈家的名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
“看完了?”
沈砚猛地回头。傅淮舟靠在门框上,外袍没系,松松垮垮挂在肩上。眉骨那道疤在烛光里泛着暗红,下巴上冒了青茬,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你……”沈砚张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淮舟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没弯。那笑比哭还难看。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亲眼看着你爹娘死在面前?告诉你我连凶手是谁都没查出来?”
他走过来,蹲在沈砚面前。伸手捏住沈砚的下巴,力道不重,指腹贴着皮肤,带着一点体温。
“沈砚,你恨我就对了。你越恨我,我越能记住那晚的血。”
沈砚的眼泪砸在他手上。一滴,两滴,砸在傅淮舟的虎口上,顺着掌纹淌下去。
“傅淮舟,你疯了。”
“对,我疯了。”傅淮舟低头,吻掉他脸上的泪。嘴唇是凉的,蹭过泪痕的时候带着一点颤,“所以你得活着,活着看我疯到什么时候。”
真凶是在一个月后现身的。
副将陈勉,傅淮舟最信任的人。跟了他十年,从边关到京城,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箭。那晚他带人血洗沈家,嫁祸给傅淮舟,为的是让傅淮舟和沈砚反目,好趁机夺权。
陈勉绑了阿蘅,吊在城楼边上。绳子勒进她手腕,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城楼的砖面上,一滴一滴,洇出一小片黑。
“王爷!”陈勉站在城楼另一头,手里攥着绳子的另一端,“选啊!你不是爱他吗?拿兵权换啊!”
沈砚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他拼命摇头,绳子磨得他后颈火辣辣地疼。阿蘅吊在半空,风把她吹得转来转去。她没哭,咬着嘴唇,只拿眼睛看傅淮舟,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傅淮舟站在雪地里。一边是沈砚,一边是阿蘅。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化成了水。
他看了沈砚一眼。只一眼。
然后他缓缓解下兵符。
陈勉大笑。伸手去接。可下一秒,傅淮舟的剑就穿透了他的喉咙。剑尖从陈勉后颈穿出来,带着血珠子,在雪地里溅开一朵红花。
可还是晚了。
陈勉倒地的时候手松了。阿蘅从城楼上掉下来,沈砚挣脱绳索扑过去。他接住了阿蘅,自己后背砸在城楼下的铁刺上。铁刺扎穿了他的背,从前面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
沈砚倒在血泊里。雪落在他脸上,化了,跟血混在一起,淌进嘴里。他看见傅淮舟疯了似的冲过来,靴子在雪地里打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傅淮舟……”沈砚抓住他的手。傅淮舟的手是热的,热得发烫,“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还不清……”
傅淮舟捂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捂都捂不住。
“沈砚,你敢死,我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抓回来。”
沈砚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他想起大婚那夜,傅淮舟挑开盖头,问他恨不恨。
他那时候说不恨。现在他说不出话了。
手垂了下去。
沈砚没死。
傅淮舟用了禁术。以三十年阳寿换他一口气,条件是此生不能再相见。再见,沈砚魂魄立散。
傅淮舟把沈砚送到江南。一个叫乌镇的地方,水多,桥多,巷子窄,青石板路被雨浇得发亮。老大夫姓柳,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指头跟枯树枝似的,可把脉的时候稳得很。
走的那天,雪下得大。马车停在院门口,车帘子被风吹得猎猎响。傅淮舟站在门外,没进屋。隔着屏风,屏风上绣着喜鹊登梅,梅花的颜色都褪了。
“沈砚,你恨我吗?”
里面沉默了很久。柳大夫端着药碗从旁边过,看了傅淮舟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然后沈砚说:“不恨。”
傅淮舟笑了。他站在雪地里,雪落在肩上,落在那道眉骨的疤上。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疤,那是沈砚他爹推他出去的时候,他被门框刮的。
“那就好。”他说,“忘了我吧。”
他转身走了。大氅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屏风后面,沈砚把嘴唇咬出了血。他刚才说的“不恨”,是骗他的。他恨死他了。恨他为什么不让自己死。恨他为什么把自己送走。恨他……为什么到最后都不肯说一句“我爱你”。
柳大夫进来换药,看见他嘴唇上的血,愣了一下。沈砚把脸别过去。柳大夫没说话,把药碗放在床头,退了出去。
沈砚死后,魂魄不散。
他发现自己被困在傅淮舟身边,最远只能离他七步。七步之内,他看得见傅淮舟,傅淮舟看不见他。
第一年,傅淮舟疯了似的找他。把江南翻了个遍。每到一个地方就拿着沈砚的画像问人。画像画得不好,他自己又不会画,画出来的沈砚歪歪扭扭,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他拿着那张画在乌镇的巷子里走,一家一家问,问到嗓子哑了,脚底磨出水泡。阿蘅跟在他后面,不敢劝,只敢偷偷抹眼泪。
第二年,傅淮舟开始酗酒。喝醉了就对着空气说:“沈砚,我错了。”酒坛子摔了一地,阿蘅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敢吭声。傅淮舟看见她手指上的血,愣了愣,说:“阿蘅,你走吧。”阿蘅没走。
第三年,傅淮舟找到了柳大夫,知道沈砚早就死了。他没哭。他只是把自己关在听雪阁七天七夜。出来的时候,下巴上长满了青茬,眼窝陷下去两个坑,身上那件衣裳皱巴巴的,还是七天前那件。阿蘅端了碗粥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吐了。
第四年,傅淮舟开始种梅花。因为沈砚说过喜欢。听雪阁院子里挖了七八个坑,种一棵死一棵。他就跟那些死树较劲,死一棵再种一棵,种到院子里全是枯枝。阿蘅劝他别种了,他把阿蘅赶出了王府。第二天又派人把她找回来。
第五年,傅淮舟在沈砚坟前坐了一天。坟头长满了草,他一根一根拔。拔到手指流血,拔到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说:“沈砚,我好像学会怎么爱人了。可惜你不在了。”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坟头上的草又长出来了。
第六年,傅淮舟把摄政王府改成了沈家祠堂。里面供着沈家三百口牌位,还有沈砚的。沈砚的牌位摆在最中间,前面放着一只碗,碗里是药。他每天换一碗,每天都倒掉。阿蘅回来过一次,站在祠堂门口看了很久。傅淮舟看见她了,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七年,傅淮舟生日那天,他去了坟前。发现墓碑上放着一枝新鲜的梅花。梅花是红的,花瓣上还带着雪。
傅淮舟愣住了。
他蹲下身。膝盖磕在冻硬的土上,疼得他皱了皱眉。梅花旁边有一行字,是用树枝划的,划得很深,雪水渗进去,结了薄冰。
“傅淮舟,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还不清。”
傅淮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眼泪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
“沈砚,”他说,“你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风把梅花吹得晃了晃,花瓣上那片雪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化了。
那天晚上,沈砚的魂魄散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傅淮舟。傅淮舟坐在坟前,手里攥着那枝梅花,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他想,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你了。可他刚想完,傅淮舟猛地回头,对着空气说:“沈砚,你还在吗?”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傅淮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雪落了他满头,他也没动。直到那枝梅花在他手里冻硬了,他才轻声说——
“沈砚,下辈子,换我找你。”
后来,傅淮舟活到八十岁。无妻无子,孤身一人。阿蘅嫁了人,每年回来看他一次,给他带一坛酒。他不喝,摆在祠堂里,跟那些牌位放在一起。
临终前,他让人把那枝梅花放在胸口。梅花早就枯了,花瓣碎成了粉末,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枝。他把那根枝攥在手里,攥了整整一辈子。
他闭眼之前,阿蘅守在床边。他张了张嘴,阿蘅凑过去听。
他说:“沈砚,我来还债了。”
阿蘅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没再说话。手松开,那根枯枝滚到枕边,断成了两截。
窗外雪还在下。听雪阁,听雪阁,听雪落的声音,心就静了。可傅淮舟这辈子,一天都没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