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五年,二月京春。
料峭寒风卷着街面浮尘,掠过京城贡院高耸的青砖围墙,墙内是寒窗十载的笔墨功名,墙外是挤挤攘攘、熬红了眼的天下士子。天色刚亮透,整片街区早已水泄不通,车马堵塞街巷,人声沸反盈天,压过了晨间的风声。
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墨字,最终定格在一处熟悉的姓名上。
沈恪,得中会试贡士。
悬在心头大半年的大石,至此轻轻落地。
自穿越至此,他熬过了最磨人的一段时日。
摒弃后世零散的记忆碎片,埋头深耕八股制艺,适配这个时代的文风与取士标准,一步步闯过府试、乡试,最终站上这嘉靖京城的会试考场。
旁人寒窗苦读十数载,凭天赋毅力搏前程,他唯一的依仗,只是比世人多看清了几百年的王朝兴衰,多洞悉了几分大明制度的沉疴。
可这份清醒,此刻非但不是底气,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负累。
周遭的情绪是滚烫且鲜活的。
有人一朝得中,狂喜难掩,拽着同乡同窗仰天大笑,言语间满是登科及第、辅佐庙堂的意气;有人从头至尾览遍榜单,始终寻不到自己姓名,瞬间面色惨白,双腿发软,怔怔立在原地,数年苦读、千里赴京,一朝尽数成空。
叹息声、庆贺声、劝慰声、哽咽声交织一处,构成大明朝最真实的功名百态。有人立刻盘算归乡重整,来年再战;有人已然低头抹泪,眼底是耗尽心力的颓然。科举独木桥,从来都容不得半分侥幸。
沈恪立在石阶之上,冷眼旁观这众生相,心底无半分狂喜。
他太清楚嘉靖三十五年的大明,看似朝堂安稳、文风鼎盛,实则早已内里朽烂。
世宗久居西苑修道,怠于临朝,权柄尽落严党之手,朝堂党争盘根错节,贪官污吏盘踞朝野;地方士绅兼并良田、大肆避税,优免之利尽归权贵豪门,层层赋税、无偿徭役尽数压在底层小农身上。
盛世皮囊之下,是四处蔓延的溃烂。流民岁岁滋生,灾荒年年频发,东南倭患未平,北疆边患不息,偌大的王朝,早已是四处漏风、根基虚浮。
可眼前这些新中贡士、落第士子,大多看不清这层真相。
身侧两名落地的举人并肩而立,望着榜单低声感慨,语气里满是不甘与费解。
一人摇头叹道:“今年主考阅卷严苛,我辈文章不输往年,奈何无缘得中。说到底,还是朝中无人,无师门提携、无乡谊援引,空有笔墨,终究难登龙门。”
另一人附和,语气愈发愤懑:“如今朝堂风气败坏,贪官当道,吏治浑浊。天下弊病,皆因奸人作祟,若朝堂能尽数换做清流贤臣,百姓安居、天下太平,不过等闲之事。”
这类论调,是此刻士子圈最主流的认知。人人都以为,天下之乱,只在官吏善恶、朝堂正邪;人人都坚信,只要自己跻身庙堂、执掌权柄,便能一扫弊政、澄清寰宇。
沈恪默然听着,不曾辩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明的烂,从来不是几贪官、几佞臣的私弊,是制度积弊百年的沉疴,是阶层固化、利益锁死的死局。
士绅优免、飞洒诡寄、卫所崩坏、财政枯竭,每一项弊病都盘根错节,牵连天下权贵、万千宗族,绝非换几任官员、谈几句王道就能扭转。
只是这些话,无人可讲,也无人敢信。在人人笃信“人治可兴天下”的时代,他这份看透本质的清醒,只是不合时宜的空想。
二人闲谈未尽,话锋已然小心翼翼转向禁中。
一人压低声音,神色忌惮:“如今圣上潜心西苑斋醮,经年不临朝,朝中大小事务,多由严阁老处置。我辈日后殿试、馆选,文章优劣尚在其次,揣摩上意、贴合风向,才是立身根本。”
另一人连忙抬手制止,四顾张望,生怕隔墙有耳,轻声道:“慎言!宫闱之事、君上之举,岂是我等寒门士子可妄议?安分守己,博取功名,方是正途。”
寥寥数语,道尽了当下京城最紧绷的规矩。
嘉靖朝的风声鹤唳,从来都藏在市井街巷、士人闲谈的细节里。太多话,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宣之于口。
不远处,一众新中贡士已然结伴簇拥而行,沿街酒楼伙计高声招揽,车马仆从紧随其后,一派春风得意的景象。
酒席之上,有人畅谈治国大略,句句空谈王道复古;有人闭口不谈民生疾苦,只细细盘算日后拜谁为师、攀谁的乡谊、入哪个派系,为仕途铺路搭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庙堂高位、朝堂风云,无人低头看见脚下的人间疾苦。
沈恪下意识转头,望向贡院高墙的阴影角落。
繁华喧闹的街巷尽头,墙根之下蜷着五六个流民。
衣衫破烂不堪,棉絮外露,发丝枯槁粘结,面黄肌瘦,双目空洞。他们缩在避风的墙根,默默望着眼前锦衣儒衫、意气风发的士子,眼底没有怨怼,没有渴求,只剩麻木的死寂。
此刻并非灾年,京畿腹地尚且如此,天下州县的光景,可想而知。
一墙之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
墙内是功名锦绣、庙堂宏图,墙外是求生无门、苟延残喘。往来车马、衣冠士子,尽数对这满目疮痍视而不见,车轮碾过街边尘土,也碾过底层百姓无声的挣扎。
沈恪静静凝望片刻,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愤懑,最终尽数压下。
他如今只是一介无根无凭的贡士,无权、无势、无人脉,空有后世认知,连自身前程尚且无法笃定,又何以谈拯救苍生、扭转时局?
一腔热血、满腹义愤,在僵化的制度、固化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乱世之中,清醒最是无用,活着做事,才是唯一根本。
“沈兄!可算找到你了!”
一道爽朗的呼喊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沈恪的思绪。
同乡士子周怀安挤开层层人群,快步走到他身前,脸上满是真切的喜色。他喘着粗气,拍了拍沈恪的肩头:
“方才榜单初挂,人头攒动,我寻了你许久。恭喜沈兄春闱得中,此番殿试过后,便是天子门生,前程不可限量!”
周怀安性情爽朗,也是寒门出身,与沈恪一路同行赴京,素来交好,是少数真心为他庆贺的人。
“侥幸而已。”沈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何须过谦!”周怀安笑着摆手,“你我同窗数载,你的才学我最清楚。走,一众江南同乡早已在临街酒楼订下席位,专等你我过去,一同庆贺春闱大捷,不负数年寒窗苦读。”
沈恪回望一眼依旧喧闹不止的贡院墙头,收回所有纷乱心绪。
殿试尚未落幕,馆选未决,前程依旧渺茫,此刻的庆贺,终究为时过早。
但身在士林圈层,人情往来、同窗应酬,本就是官场仕途的第一道修行。
他没有推辞,轻轻应声:“好。”
二人并肩随着人流前行,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黄榜高悬,功名落地,无数士子的命运在此刻转折。
有人奔赴庙堂,有人困于尘埃,有人逐利逐名,有人随波逐流。
嘉靖三十五年的春风,拂过京城的亭台楼阁,吹暖了士林的功名美梦,却吹不散大明朝深处的沉沉寒意。
沈恪缓步走在市井人群之中,心境愈发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