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元2099年的地球,男女彻底平等。



男女、男男、女女之间只要发生关系都会随机怀孕。



而且是每次发生关系都必须怀孕,因为绝对的平等,这些孩子拥有生命的自主选择权。



换句话说,生育权等于他们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性别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但显然因为现在科技的成熟,孩子普遍选择了愿意降生。



所以和老公结婚的这二十年里,我和他一共生下10个孩子。



我生了5个女孩,我老公生了5个男孩。



全球的最新数据,婴儿出生率到达20000%。



社会现在已经在倡议我们要少婚少育。



于是我和我老公约定好,再也不生了。



但是我没有想到,一夜过去,我老公居然肚子大了。



1



清晨六点半,厨房的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一只消化不良的老猫在清嗓子。



我坐在餐桌前咬了口吐司,蓝莓果酱在舌尖化开的甜腻混着麦香,窗外灰蓝色的天幕上浮着无数细小的空气净化器,它们像一群会发光的浮游生物,把太阳光线切割成细碎的丝线。



“妈,今天学校要交基因图谱作业。”



我的大女儿莉莉从楼梯上冲下来,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锁骨下方硬币大小浅褐色的胎记,像一枚忘了摘的纽扣。



那是她出生时自带的标记,但如今成了她最讨厌的身体特征。



“在柜子里,第二个抽屉里面。”



我没回头,听见她翻找文件袋的哗啦声,提醒道:



“别忘了给你弟弟带午餐,他下午有足球赛。”



“知道啦。”莉莉的声音已经飘到了玄关,换鞋的踢踏声里夹着抱怨一边问我:



“爸爸呢?今天轮到他送小宝去幼儿园。”



我嚼着吐司的动作慢了半拍,对啊,今天该老公他送孩子的。



我抬头看了眼楼梯方向,二楼卧室的门还关着安静得有些反常。要是搁在平时,老公总会比我早起来二十分钟,然后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粉色格子围裙在厨房里煮麦片粥的。



“有可能是昨晚加班太晚吧。”



我自言自语,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



客厅墙面上投映的全息日历跳动着今天的日期,数字旁边标着“社区会议”“莉莉家长会““小宝疫苗接种”,唯独没有“怀孕”那两个字。



我起身去洗杯子,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床上翻下来砸在了地板上。



“老李?”我关了水,侧耳听了几秒,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空气净化器依然盘旋着,把清晨的凉意一丝丝推进屋里,吹得我后颈的汗毛竖起。



2



楼梯是二十年前我们刚搬进来时铺的实木,第三级和第八级的踏板永远会在人踩上去的瞬间轻轻下沉,像两块儿沉默的、被踩熟了的硬质橡皮泥。



我快步走上二楼,走廊尽头的卧室门虚掩着,等我推开门最先看见的是地板上歪倒的一只灰色拖鞋,它的搭档还挂在床沿上,浅口的棉布面朝下悬着,像个倒吊的人。



然后我看到了老李,他正双手撑着床垫想爬起来,手臂的肌肉都被绷出浅浅的线条。



可他上半身怎么也抬不直,因为他那个从睡衣里隆起来的、圆鼓鼓的弧度把他整个人往后拽,让他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你怎么……”我的声音一下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什么干涩的东西堵住了。



他穿着一件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棉质睡衣,那件衣服原本宽宽大大的,领口松垮到能露出锁骨,此刻却被撑得面料紧贴在皮肤上。



那个平坦的肚子像是被人在夜里悄悄注了水的气球,已经鼓成了一个饱满的半球,把睡衣前襟顶得拱起来。



“亲爱的。”



老李抬起头看我,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碎发黏在太阳穴上狼狈不已,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吞吞吐吐:



“我……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的漆皮,那层白漆被我的指甲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凹痕。



“你……”我深吸了一口气,嗓子眼发紧的很。



“什么时候的事?昨天睡前我看你还好好的,你只说胃有点胀,我以为是晚饭吃多了……”



老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脖子像生锈的铰链一样一节一节地弯下去。



他伸出手去碰了碰那个隆起的弧面,五根手指张开又并拢,指尖按在紧绷的布料上,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老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



“睡了一觉,醒来就……就这样了。“



他试图站起来,用手撑着床沿使劲,结果重心一偏,整个人晃了晃,只能慌忙扶住床头柜。



我赶紧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的皮肤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手臂的线条也比从前圆润了一点点。



“去医院。”我的声音比预想中稳。



“现在就去。”



3



悬浮车在离地三米的轨道上无声滑行,窗外的城市从晨曦里一层层亮起来。



两侧摩天楼的外墙覆盖着可编程光幕,正在播放晨间新闻。



画面里一位面容严肃的政府发言人站在全息讲台后面,语调平稳得像在朗读天气预报:



“……2079年修订的《生育自主权法案》实施二十年来,全球生育率稳步下降至18000%,但距离联合国设定的15000%警戒线仍有差距,请广大市民自觉践行少婚少育的倡议,家庭扩增需量力而行……”



我把音量调低了两格后车厢里就只剩下新闻主播的声音被压成薄薄的背景嗡鸣,老李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在他隆起的腹部上方勒出一道浅沟,他用手把卡扣往外拽了拽,给自己松了半寸的空隙。



他侧着头看向窗外,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而指尖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频率均匀的像在催眠什么。



从侧面看过去,老李的轮廓完全变了样。原本清瘦的下颌线变得圆润了一些,颧骨上也浮起一层淡褐色的斑,,像晒伤后没褪干净的痕迹。



他的睫毛还是那样长长的浓浓的但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灰,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



“别担心。”



我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伸过去覆在他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背上尽力安抚道:



“可能是内分泌紊乱导致的,上次张主任不是说科技树进化太快人体有时候跟不上节奏吗?”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勉强算笑的弧度,眼角的细纹都叠在一起,有些难看。



“应该吧,那莉莉他们……今天放学怎么办?”



“我给妈打了电话,她下午过去接。”



我盖住老李的手背,指尖触碰到他的脉搏,那处比平时快了好几拍,像一只被惊动了的兔子在四处乱跳。



“你现在别操心这些,先弄清楚怎么回事。”



悬浮车拐过一个弯道,离心力让车身微微倾斜,老李的肚子也跟着晃了晃。我余光瞥见他已经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很快前方就出现了一栋贝壳状的白色建筑,外墙上覆盖着生物感应鳞片,随着我们靠近渐次亮起暖杏色的光,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玉兰花。



市生育中心到了。



它的门楣上悬浮着一行淡金色的全息字:“每个孩子都是宇宙馈赠的礼物。”



我把车停进泊位,熄火后车内的安静突然放大了许多,老李解安全带的动作有点笨拙,卡扣弹开时“咔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推开车门扶着腰一步一步朝那扇自动门走过去。



我从背后看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因为腹部重量而微微后仰,脚步也比平时慢了三成,每一步都带着试探。



4



候诊大厅的穹顶是一整块可调光的智能玻璃。



此刻模拟着户外的蓝天白云,甚至有几朵棉花糖似的云在缓慢飘移,投影做得极其精细,连云的边缘被风撕开的絮状纹路都清清楚楚。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植物精油的清冽气息。



可能是薄荷,也可能是迷迭香,混在一起让人鼻腔发凉。



大厅的环形座椅上坐着十几个人,有挺着大肚子的男性在翻看育儿杂志,有腹部平坦但面色焦虑的女性在来回踱步,还有几对同性伴侣靠在一起低声说话。



一个年轻的男护士快步迎上来,他看见老李的肚子时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珠像两颗被突然拧亮的灯泡,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抿住嘴唇面上恢复了平静。



“李先生,这边请。”



男护士侧身引路,步子不快不慢配合着老李现在的行走速度。



我们穿过一条铺着软胶地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新生儿手脚拓印的装饰画,那些小小的掌印和脚印排列成彩虹的形状,颜色是也五彩缤纷的,每一个底下都标注着出生日期和体重。



诊疗室比我想象中更柔和,墙壁覆盖着暖杏色的隔音软包,触手温润像摸到一层薄薄的德绒。



房间中央立着一台圆顶状的生物扫描仪,外壳是磨砂质感的乳白色,灯光从底部向顶部渐次亮起,像一颗正在孵化种的蛋。



“李先生,您躺上去就行。”男护士在控制面板前坐下,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滑动。



“全身代谢扫描,五分钟出结果,无痛无创,请放松一点。”



老李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慢慢爬上检测台,用手撑着台面慢慢往后挪,躺下的时候那个隆起的肚子像一座小山丘矗立在身体中央,把睡衣顶得鼓鼓的。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扫描仪的圆顶缓缓降下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种频率很像老家那种老式风扇摇头时的声响,带一点儿金属的震颤。



我站在一旁,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安地左右张望。



墙上有一面窄窄的镜子,从里面我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眉头皱成“川”字,嘴巴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是那种在努力保持镇定的样子。



可我的手指在口袋里颤抖抖,不受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指缝间爬来爬去。



5



“李先生,根据扫描结果。”



主治医生姓林,她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全息影像从她腕带上的投影器里弹出来,在空气中展开成一个透明的三维人体模型。



模型的腹部区域被高亮标记成淡黄色,里面有一团蜷缩着的正在缓慢转动的小小轮廓,四肢的小芽已经清晰可见。



“胎儿发育约在十四周左右,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状态看起来很良好。”



林医生的声音很清晰,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智能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全息影像的光芒。



我坐在诊疗室的椅子上,明明是软垫却突然让我如坐针毡。



我的脊背倏然挺得笔直,腿蹬的很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脚后跟上。



“不可能啊。”



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砂纸在磨木头,难听的要命。



“我们做了防护的,而且最近三个多月我们根本……根本没有那个。”



“周女士。”



林医生把眼镜摘下来,那双浅褐色眼睛越过镜片看着我:



“《绝对平等法》第37条写得清清楚楚,任何形式的生育阻断行为都属于违法行为。生殖系统的自主响应机制不受人为干预,您先生的身体是在符合生理周期的状态下自然受孕的,医学上称其为‘环境触发型妊娠’,约占当前总孕例的百分之三。”



老李坐在检测台边缘,脚趾够不到地面在空钟轻轻晃了晃。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头并拢,姿势像个小学生。



那个肚子把他睡衣前襟撑得鼓鼓囊囊的,最底下那颗纽扣已经崩掉了,只剩一截断了线的棉线晃荡着。



“可我们约好了的。”



我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手掌按上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下面那条肌肉绷得死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们已经有十个孩子了,说好再也不生了。而且社徽也在倡议少……”



林医生叹了口气,她抬手又划了一下,全息影像切换成一份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红色的曲线在坐标轴间起起伏伏。



“两位都是知法守法的公民,应该清楚在2099年,生育权优先于任何个人约定。每个生命在胚胎阶段就拥有自主选择权,您的孩字……”



她说着把手指向那个淡黄色光团:



“他已经确认了愿意的信号,作为父母你们无权拒绝。”



林医生的视线扫过我和老李,像在确认我们有没有跟上。



“全球出生率目前维持在19800%,社会层面确实在呼吁控制但那是宏观政策,针对的是个人主观生育意愿。李先生这次,属于生理机能自然触发,从医学和法律角度都不存在终止的可能。”



窗外的人工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飘下来,像五线谱上的横线把整个房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老李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我没有抽开反而收拢了手指回握住他。



6



从诊疗室出来走回大厅的那段路,我数了一共四十七步。



走廊扩音器里冲服播报着一则育儿公益广告,温柔的女声像融化的奶油甜滋滋的:



“每个孩子都是宇宙馈赠的礼物,请用心拆开您的那一份……”



我很想加快脚步避开,因为那些字句落在我的后背上像带刺的种子。



老李走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墙面的防撞扶手,他的步子宽幅比从前小了。



经过走廊两侧的玻璃墙时,他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处新生儿护理区。



一排排粉蓝色的恒温箱像整齐的蜂巢,里面躺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老李的脚步慢下来,在最近一个恒温箱前面停住了。



那里面有个孩子正好在打哈欠,小小的嘴巴张成O形,看上去倒是蛮可爱的。



老李看了很久,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眨了眨眼,那点水光就消失了。



“走吧。”



我轻声拉了拉老李的袖子,棉布的触感在我指腹间滑过,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他回过头来嘴角翘了一下,是一种很轻的笑,像水面上被风吹皱又很快平复的涟漪。



“嗯,走吧。”



走出大厅旋转门时,外面的阳光白得晃眼。头顶的天空是真的蓝,云是真的白。



公元2099年的空气净化系统把污染物指数压到了历史最低,所以天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蓝布,干净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老李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仰头看了看天,手还扶着腰上而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隆起的肚子上。



回家路上他靠在副驾座椅里睡着了。



头歪向车窗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和肚子随着每一次吐纳轻微起伏。



我伸手把空调风向往上拨了拨,老李的手指在睡梦里动了一下然后就安静地空握在膝盖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7



下午四点半孩子们都涌回来家,但是当他们在看见老李的肚子时,客厅就被按下了暂停键。



小宝仰着头眼睛瞪得像看见宇宙飞船。



“爸爸肚子里装了什么?是西瓜吗?”



“装了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老李伸手揉他的头发。



莉莉站在沙发边,她额头上那粒朱砂痣被灯光照得格外明显:



“可您和妈妈不是说好了不生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水流冲着手里的西红柿。



“法律规定的,不受咱们控制。”



安安抱着课本靠在楼梯扶手上换牙期的嘴巴说话还漏风:



“那就是说,我们家又要多一个人了?十一个?”



这句话像一把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十个孩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此刻表情出奇一致惊讶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老李坐在包围圈里,双手搭在肚子上,像一尊莲花台上的菩萨。



“既然小家伙已经决定来了,咱们就开开心心迎接他,好不好?”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小的几个率先点头。



芽芽踮起脚想摸他爸爸的肚子却够不着,急得甚至跳了一下,而大一些的孩子们纷纷沉默了。



莉莉和安安交换完眼神,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我看见她嘴唇抿了一下,把话又咽了回去。



8



晚饭后我在水槽边洗碗,碗碟碰撞叮当作响,而老李靠在餐桌旁,他的站姿因为重心改变而微微反弓。



“我帮你。”他伸手接盘子,肩膀前倾时肚子先到了。



我敏捷地闪开:“你坐着就行。”



“跑了一天医院,你早点休息。”



他站在我身后没动,目光落在我后背上带着小心的试探。



我转过身看他,暖灯在他轮廓上覆盖,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他眼底有一种神情跟二十五岁在实验室楼下喊我名字的瞬间,一模一样。



“老婆,你不高兴吗?”老李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没有不高兴。”我伸手拉平他撑皱的下摆,解释道:



“就是得适应一下。”



老李愣住然后扑哧笑了:“我也是,早上都被自己吓到。”



他低头摸着肚子,压低声音跟里面说话:



“你来就来吧,偷偷摸摸的,跟你爸当年追你妈一个做派。”



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带着安抚意味:



“上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去社区中心登记。”



他转身走了三级台阶又侧过身,声音轻轻飘下来:



“老婆,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看着他的背影在暖色壁灯里一级一级升高,走到转角时听见他哼起一段旋律,那是二十年前火过的乐队唱过的老歌。



音符像埋了很久的种子,在他哼出来的瞬间拱出了嫩芽。



9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加速键,每天从清晨睁眼到晚上闭眼之间塞满了各种具体而微的事情。



早晨送孩子们的流程比以前复杂了整整一倍,因为老李现在没法开车,主驾驶座换成了我。



悬浮车的操作系统虽然能自动驾驶,但法规要求主驾必须有一名具备操作能力的成年人全程监护,所以我每天得提前四十分钟起来。



老李的肚子现在像揣了颗小冬瓜,加宽的安全带绕在身上,像是兜着什么。



老李捧着平板高兴地说着宝宝的数据:



“今天踢了二十三次,比昨天多三次。”



“二十三次你就高兴成这样。”



我打着方向盘道路上没什么车,出行倒是挺便利的。



“你闺女莉莉在肚子里时有一天踢了一百多下,我当时还以为她要跳霹雳舞。”



老李果然被我的话逗笑出声,神情缓和下来。



当我们送完最后一个孩子,我调头往社区中心开。



他靠在座椅上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转过头来问我:



“老婆,你说这个孩子,会像谁?”



“十四周,五官都没长开。”



“我是说性格。”



我沉默了一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李的话。



我们的十个孩子每个都性格不一,活泼可爱的、天真烂漫的、爱静的爱闹的都有。



悬浮车正穿过一段商业区,两边的店铺光幕上滚动着婴儿用品的广告,巨幅画面上一位笑容灿烂的男模特挺着孕肚在推荐某种营养补充剂,字幕打的是“爱他,就从第一口开始”,红底白字的倒像是一种先进的文化宣言。



“像谁都行。”我淡淡的笑了笑说,“反正是咱们的孩子。”



老李不再说话,只把平板搁在膝盖上,掌心贴着肚子的弧面慢慢摩挲。



10



社区中心的大厅比市生育中心朴素多了,水泥地面上刷了浅灰色的环氧树脂漆,被来来往往的鞋底磨得发亮。



几台智能终端机前稀稀拉拉排着队,屏幕的蓝光映在排队者的脸上,让他们的表情都带了点冷调。



我扶着老李在一台终端机前站定,屏幕感应到有人靠近就亮起柔和的蓝光,一枚小小的摄像头从顶部探出来扫过我们的面部,然后弹出一个对话框:



“检测到新增家庭成员胚胎数据,是否启动登记程序?”



老李伸出手指在确认键上点了一下,指腹在触控屏上按出一个浅浅的指纹印,屏幕立刻跳转成一份电子表格:



胎儿预期出生日期、预产期护理方案、父母生物信息授权、家庭补贴申领选项……



密密麻麻的条目像蚂蚁一样排成队列。



“这些是标准流程,每次都要填一遍,也真是的。”我站在老李旁边小声说。



老李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慢慢挪动,输入预产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还有六个多月。”老李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小宝刚好五岁生日。”



“嗯,生日礼物是个弟弟或者妹妹。”



我笑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只持续了两三秒,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老李的工作怎么办?航天材料研究所的实验室里那些仪器的磁场会不会对胎儿有影响?产假他得休多久?那个关于月球基地建筑材料的项目上个月才拿到关键性数据,现在谁来接手?



“老婆?”老李的声音把我从那串盘旋的念头里拽了出来,他偏着头看我手指悬停在一个复选框上面。



“这个家庭扩展支援方案,勾不勾?“



我凑过去看,那是一份多子女家庭的综合补贴包。包含住房扩容补贴、教育津贴、还有每季度的育儿物资发放。



咱们家十个孩子已经在领了,但每多一个,补贴的阶梯系数会往上跳一级。



“勾吧,蚊子腿也是肉。”



填完表格,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份电子回执,发到我们的家庭账户里。



我正准备转身,老李却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老婆,你看。”



老李用下巴指了指屏幕角落,那里有一个不断闪烁的桃心图标,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胎儿自主意愿确认:已接收。精神状态评估:活跃。情感倾向:正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种陌生的语言。



老李肚子里的孩子是个还没足月、还没睁眼、还没呼吸过一口外面空气的小生命,他却已经自己做了决定。



在某个我们毫不知情的深夜,在那些细胞分裂和组织构建的微观世界里,他替自己投了赞成票。



“走吧。”我牵起老李的手,十指相握。



“回去给你炖点汤。”



几天后我提前下班,推开院门就听见客厅里热闹得像开了锅。



老李被五个小的围着,小宝耳朵贴在他肚皮上听了半天猛地抬头:



“爸爸!他动了!像小鱼吐泡泡!”



芽芽更是直接把脸蛋贴上去,“我也听到了!咕噜咕噜的!”



“那是肠蠕动。”



安安靠在沙发扶手上翻生物课本,眼皮都没抬。



“羊水传导的只有心跳和胎动。”



芽芽不满地撅着嘴继续听,老李揉着她的头发,笑意从眼角叠起的纹路里透出来,怎么都没收回去。



我站在玄关看了几十秒才弯腰换了拖鞋,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叫起来,小宝甚至直接扑上来。



“妈妈!小宝宝今天踢了我三下!他喜欢我!”



“因为他知道你是我儿子呀。”我抱起小宝看向老李。



老李在沙发上调整坐姿,目光越过孩子们落在我身上嘴唇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辛苦了。”



我抱着小宝坐到老李身边,小宝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够爸爸肚子,被老李轻轻握住了小拳头。



11



进入孕其第五个月,弯腰系鞋带都变成了一项精密工程,每天早上我蹲下来替老李系的时候都能听见头顶粗重的呼吸。



他肚脐从凹陷变成凸起,像熟透果实上的小蒂,某天早上我戳了一下,他痒的个人都微微蜷缩起来。



“别闹,万一按下去弹出来个小人呢。”



老李笑着捉住了我的手。



随着腹围增长,老李每晚只能左侧卧,这样会使他的左胯被压得发麻,每隔两小时就要翻身。



我被窸窣动静弄醒过几回,看他费力翻动着像一座缓慢漂移的山丘。



家里正在悄悄变化着。



莉莉会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切水果准备便当,侧影越来越像年轻时的我。



而安安书桌上摊开笔记本,密密麻麻写着“脐带消毒步骤”“婴儿湿疹护理”,旁边配着示意图。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假装没翻过,但晚饭时给她多夹了块糖醋排骨。



最小的孩子反应最纯粹,小宝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爸爸肚子上当人体听诊器,已经学会分辨不同的动静。



芽芽呢,则会执着于起名字,每天换一个,摊开涂色本画了一张备选表,每个名字旁配扎辫子或剃短发的小人。



这个被意外撞了一下腰的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摆正了方向,像一艘被浪打歪的船,船身晃了几晃又重新驶上了原来的航向。



12



预产期前三周我请了长假,人事系统自动审批通过。



回复的信息下面还自动留了一句祝顺语。



楼上储物间成了婴儿房,莉莉和安安带着弟弟妹妹们花了一个周末,在浅蓝壁纸上画满白色云朵。



婴儿床是旧物品了,栏杆上留着十个孩子深浅不一的牙印,但莉莉重新打磨刷了清漆,床头绑了一小束干薰衣草。



老李坐在摇椅上翻相册,从莉莉皱巴巴的小脸到第一次翻身露出的半边屁股,他翻得很慢,指尖抚过照片像在触摸凝固的时间。



我靠在门框上看老李,他的肚子把家居服前襟撑得没有一丝褶皱,摇椅因体重变化发出吱呀声。



“你看这张。”



老李招呼我过去,指着一张照片笑道:



“她第一次叫爸爸,叫的是‘粑粑’,我们笑了好久,她看我们笑也跟着笑,口水流了一脖子。”



我走过去看老李腿上那本泛黄的相册,跟着陷入回忆:



“当然记得,你那天给妈打视频电话,妈在电话那头笑个不停来着。”



老李合上相册,侧过头来问我:



“这个孩子,也会给咱们攒这么多回忆吗?”



我替他理正睡衣领子:



“会。只会更多的,因为他们现在有十个哥哥姐姐帮他一起攒。”



老李突然啧了一声低下头去,他腹部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宝宝也赞同我们的对话,老李眉眼带笑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而踏实。



13



预产期当天凌晨三点,我被窸窣动静惊醒。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老李已经不在床上。



我起身去找,才看到他穿着睡袍站在婴儿房门口,衣服带子虚搭着根本系不拢。



他好像正低头看芽芽贴的新画,那是副用歪七扭八的线条勾勒出的两个套在一起的圆形大人和小孩,边上还用蜡笔用力写着“欢迎你”。



“怎么了?”我轻声问。



老李回头看我,我这才发现他的额角碎发下全是细密的汗,脸色难看的要命。



“开始有宫缩了,二十分钟一次。”



我脑子里的弦“嗡”地一下绷紧,身体动作更快,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手表立刻按下紧急呼叫键。



“先回床上躺好,深呼吸。”



他躺回床上按呼吸法节奏慢吸慢吐,胸膛和肚子像退潮后的海浪。



我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窗外凌晨三点的天空缀着疏星,空气净化器的嗡鸣像只永不歇息的蜜蜂。



“老婆。”老李侧过头问我:“你说他会长什么样?”



“很快就能看到了。”我手心出了汗,黏糊糊让人不安。



老李笑了一下,勉励开口说:“我有点紧张。”



“我在这儿呢。你只管生,其他的有我。”



楼下传来悬浮车气压阀泄气的嘶嘶声,然后是脚步由远及近像在我心里敲一着面鼓。



清晨五点五十一分的产房,林医生把那个小小的、正在张着嘴巴哭的小孩指给我看:



“是个男孩,3.6公斤,身长55厘米,各项指标很棒。”



林医生把孩子放到老李胸口,他低头看着那个扭动的小人,抬起颤抖的手用指腹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皮肤触感像最柔软的绸缎。



孩子偏了偏脑袋,小嘴无意识地努了努。



“向远。”老李哑着嗓子说给孩子取了名字,就叫周向远。



产房里暖杏色的灯光把一切都裹得柔和,窗外的天已大亮,我弯下腰轻轻吻了吻老李汗湿的额头。



等老李睡过去,我才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小家伙的脚底板,他的小脚略微缩了一下,五根粉色脚趾张开又缩回去。



14



四个月后的深冬,婴儿房暖气片咔嗒作响,小远躺在婴儿床里,两只拳头举在耳侧睡得正沉,嘴角挂着几滴干涸的形状像小珍珠的奶渍。



老李坐在摇椅上,膝盖摊着本纸质书看的正入神。



我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琥珀色的红茶里漂着一片没滤干净的茶叶。



“小远睡了多久了?”我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快四十分钟了,今天特别乖。”老李捧起茶杯,笑着抿了一口。



“莉莉刚才进来看了二十分钟,说小远嘴角有一颗跟她一模一样的痣让她可高兴了,说是亲弟弟的证明。”



客厅墙上的全息屏正在播午间新闻,一位女官员站在讲台后面,幕布上投映着“少婚少育,为地球减负”的标题:



“我们呼吁每一位公民将生育数量控制在三个以内,为子孙后代留下更多资源……”



我端着空茶杯站在客厅看完了那段广告,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一闪而过:



“多子女家庭补贴申领通道已开放,点击查看您的阶梯额度。”



老李走出来,把空茶杯搁在茶几上,我点击切换,广告又变成了奶粉促销:



画面里一家十二口围坐长餐桌,父母膝上各抱一个新生儿,嘴里大大念着“好营养,撑起大家庭的幸福。”



老李站到我旁边说着社区中心的新通知:“小远的出生登记录入了数据库,补贴额度升到了最高档。”



老李转过头,嘴角有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咱们家这算不算……积极响应社会号召?”



我看着婴儿房里那个睡觉的小人,再看看屏幕轮番滚着“少生”和“多生”两种相反信息的广告界面。



二十年生了十一个,补贴一分没少,侧目一句没落。



在这个人人说“平等”的2099年,我们像两枚被卡在齿轮中间的硬币,翻过来是字,翻过去也是字,反正逃不脱被碾出齿痕的命运。



“算吧。咱们绝对是响应得最到位的模范家庭。”



天花板角落安静旋转的空气净化器,和正在播放城市人口数据的全息屏,茶几上还有摊开的《多子女家庭幸福指南》,那封面上九口人的笑脸底下印着:



“适用于自愿生育五个以上子女的家庭。”



我们家十一个,属于超额完成。



窗外飞过一架无人机:“关爱地球,从减少生育开始。”



字迹在玻璃上停留不到两秒,像一滴水被风刮过,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我走进厨房把茶杯放进水槽里,在簌簌的水流声里,我忽然想起生育中心门楣上那行淡金色的字:



“每个孩子都是宇宙馈赠的礼物。”



礼物。



嗯,就是送礼物的人从来不问收礼物的人方不方便拆。



我擦干手往婴儿房看了一眼,门缝漏出的光线柔和,里面传来老李断断续续哼着摇篮曲的声音。



我听了会儿转身走进卧室,从包里掏出明天要交的工作报告,那上面第一行印着“关于家庭与生育责任的社会平衡性研究”,其中最后一道题是:



“您认为当前生育政策是否有助于促进社会公平?”



答案可选“是/否/不确定。”



我拿起笔在“不确定”那个框里画了个勾,笔尖落下时,在纸面戳出一个透到背面的凹痕。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另一只手还搭在小腹上,那里明明平平的、空空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在刚才那几秒里,恍惚觉得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



应该只是错觉。



窗外又飞过一架无人机,光字从窗帘缝挤进来一个角,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只注意到巨型横幅上的最后几个字,好像是“从现在开始”还是“从你我开始”?



我没看清,也不重要了,反正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