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自欺欺人

来自 夏宣·萝卜toy·3,167 字

  书房厚绒遮光帘严丝合缝地垂落在地毯上,将清晨八点一刻的日光挡在外头。

  裴释念裹着睡袍坐在办公桌后头,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周恒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捧着一只没有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递给裴释念。

  十几张用高倍率长焦镜头抓拍的彩色相片从袋口滑出来,散落在裴释念的眼底。

  相片背景全在温家老宅后花园的防腐木廊架下方,繁密的蔷薇花枝垂挂在石桌四周。

  温明翌在画面左侧伸出右手,傅夏轩站在石桌另一侧微微垂着眼睫,两人的指尖在夜色里轻轻碰在一起,身体之间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裴释念捏起最上面一张抓拍特写,凑到光源底下端详。

  相纸上的傅夏轩敞着两颗衬衫领扣,锁骨凹陷处在廊灯照射下泛着一层浅白的光泽,唇角往上弯出一点柔和的弧度。

  周恒向裴释念汇报着昨晚打探到的消息;

  “相片里的人是温家刚从欧洲回来的长子温明翌,目前负责打理温氏集团海外投资部的业务。”

  “傅总昨晚在温家后花园廊架下头待了半个小时,两个人聊的内容全是蔷薇的栽培品种,全程没有交换名片,分开的时候两人也没有留下私人电话号码。”

  裴释念大拇指用力按在相片右下角那个陌生男人的脸上,他喉咙里头滚出一声低哑的冷笑来。

  “哼,没有留电话号码?”

  裴释念扬起手臂将整沓相片甩在桌上,眼尾泛起一圈暗红的血丝,死死盯着相纸上傅夏轩舒展的眉眼。

  “傅夏轩对我已经整整半年没有笑过了,昨晚回来还敢满嘴谎话地骗我,他对着温家这个刚见面的二世祖倒是有说有笑的。”

  周恒站在原地垂着眼皮不敢接话,将一份打印好的今日行程表往前推到裴释念面前。

  裴释念低头瞥了一眼那上面的时间安排,叮嘱着周恒:

  “你去楼下车库把车子空调提前打开,今天全天由你跟着傅夏轩去傅氏大楼,但凡有任何生面孔靠近他的办公室,半个小时之内必须发消息报给我。”

  周恒弯下腰应了一声是,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傅夏轩穿戴好一身熨烫平整的黑色西服走出房间,或许是没有睡好,傅夏轩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只能扶住走廊墙壁才勉强站稳身形。

  裴释念听见走廊里的动静,把所有的相片塞进底层抽屉锁好,这才走出书房迎面挽住傅夏轩,顺势将人往开放式衣帽间的方向带去。

  “昨晚睡得那么沉,今天早上怎么不多躺半个钟头再起来?”

  裴释念将傅夏轩按在衣帽间的皮凳上坐好,转身从领带格子里挑出一条带着暗纹的黑色领带,俯下身绕过傅夏轩的脖颈。

  傅夏轩仰起眼皮,任由裴释念的手掌在自己领口处来回穿梭,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嗓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干涩沙哑。

  “公司上午九点钟要开季度建材评审会,底下的项目经理全在会议室等着,我不能迟到。”

  裴释念将领带穿过线圈拉紧,俯身凑近傅夏轩的颈侧,鼻尖贴着傅夏轩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蹭过去,温热的呼吸洒在傅夏轩突出的喉结上方。

  “项目经理领着傅氏那么高的年薪,让他们在会议室里多等十分钟又能怎么样?”

  裴释念掌心贴上傅夏轩单薄的后颈,大拇指顺着动脉血管往下滑进衬衫领口内侧,慢悠悠地摩挲着锁骨上方的皮肤。

  “你看你今天早上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下全是青黑的印子,我看着心里里实在难受。”

  傅夏轩被颈侧湿热的呼吸熏得脖颈发痒,上半身往后缩了缩躲开了。

  “我自己打好领带就行,你还没换衣服,早饭在餐桌上放久了要放凉了。”

  裴释念松开环在傅夏轩颈间的手,整个人顺势单膝跪在衣帽间地毯上,仰起脸盯着傅夏轩低垂的黑色眼眸。

  “夏轩,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昨晚查你手机的气?”

  裴释念把脸颊贴在傅夏轩膝盖上,双手环住傅夏轩清瘦的腰身,他慢慢的收紧手臂,捕捉住他的囚鸟。

  “夏轩,对不起,我知道这么做会惹你心烦,但我控制不了自己,你就原谅我这次好吗?”

  傅夏轩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头的裴释念的黑色脑袋,脑海里一瞬间出神。

  大三那年裴家出事之后,裴释念在医院病房里每次犯病摔碎水杯,也是这样跪在病床边抱住他的膝盖一边流泪,一边认错求他别走。

  六年时间晃眼过去,病房换成了两百平米的顶层公寓,但裴释念并没有变好。

  “我没有生你的气,昨晚的事情已经翻篇了。”

  傅夏轩起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朝着还呆愣在原地的裴释念道:

  “我去餐厅吃两口东西就得下楼,李司机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车库里等着了。”

  裴释念眉眼一喜,随即立刻从地毯上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紧跟着傅夏轩走到餐桌旁拉开餐椅坐下。

  餐桌中央摆着钟姨一大早备好的白粥和烘烤过的全麦面包片,旁边放着一小碟草莓果酱。

  裴释念拿起餐勺弄了一点儿草莓果酱涂抹在全麦面包片上,然后递到傅夏轩嘴边。

  “先吃两口甜的垫垫胃,你早上起来血糖低,光喝白粥怎么顶的住一上午的会议。”

  傅夏轩看着裴释念递到他唇边沾着红色果酱的面包片,胃里头泛起一阵抽搐感,

  傅夏轩从小就不爱吃甜食,这两年为了迁就裴释念的口味,家里厨房常年备着各式各样的糖渍果脯和奶油甜点。

  傅夏轩拧了宁眉头,最终沉默的接过那片全麦面包,避开涂了厚厚果酱的中心位置,就着焦脆的边缘咬了一小口。

  “李司机昨天夜里犯了风湿腿疼,今天早上跟我请了两天假回老家找老中医艾灸去了。”

  裴释念边说话边支着下巴看着傅夏轩进食,看着看着他凑过去伸手替傅夏轩擦掉了嘴角的面包屑。

  裴释念的指腹顺着傅夏轩消瘦的面颊轮廓来回蹭了三四遍,目光钉在傅夏轩咀嚼食物的唇瓣上。

  “上午傅氏有三场项目评审会,我让周恒开车送你过去。”

  裴释念拿过牛奶壶往傅夏轩手边的玻璃杯里倒满温牛奶。

  “评审会结束之后罗晴会带着法务部的人去接洽供货商,你不需要去建材市场现场吹冷风,直接回总裁办公室歇着,到时候中午十二点我带着钟姨煲好的山药排骨汤去给你送午餐。”

  傅夏轩闻言慢慢的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嘴巴里干硬的面包块儿哽在喉咙里,让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不是滋味。

  “第三场会议涉及到下半年开发区的钢材采购,合同超过三千万,我还是去一趟放心些。”

  傅夏轩慢慢停下了进食,伸手拿过纸巾擦了擦手和嘴角,抬起眼帘看向坐在对面的裴释念。

  “周恒是你私人雇佣的助理,人事档案根本不在傅氏集团名下,让他整天开着车跟在我屁股后头进出公司大楼,这到底不合规矩。”

  裴释念原本挂在嘴边的温存笑意一下凝住,变成一片骤雨急咧咧的往下坠。

  原本还温和的男人脸色变了,整个人也从餐椅上站起身来。

  裴释念走到傅夏轩身侧,像是附耳之诅道:“什么合不合规矩?夏轩,整个傅氏集团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旁人又能置喙些什么呢?”

  裴释念冰凉的手指攀爬上傅夏轩的脸颊,他看着傅夏轩不言不语,随即疾声厉色道:

  “我让周恒跟着你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啊。夏轩,你忘了岑医生上周复诊的时候亲口交代过你需要安静休养的吗?周恒是我信的过的人,跟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这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

  傅夏轩不想认真的想,但眼前的裴释念就是和他记忆中那个眼光活泼的人割裂开了。

  昨晚裴释念翻遍了手机通话记录也不放心,监视、怀疑、试探如同密密麻麻的鱼刺扎在人身上,即使麻木如他也生出几分愤怒来。

  “裴释念,温崇山请我去洗尘宴是看在我爸妈生前的交情上,我跟温家的人没有任何私下往来。”

  傅夏轩双手撑着餐椅扶手站起身,转身大步朝着玄关大门走去。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干脆把傅氏的公章也收进你的书房保险柜里,以后所有的合同也全由你替我签了吧。”

  裴释念被傅夏轩这句话堵得呼吸一滞,光着脚追到玄关走廊,从后头一把抱住傅夏轩的腰身,整个人挂在傅夏轩后背上。

  “夏轩,你别跟我说这种赌气的话,你知道的,我只是太爱你了,我真的……。”

  裴释念双手死死环住傅夏轩,语速飞快地认错讨好,温热的眼泪如同连绵的小雨滴滴答答砸在傅夏轩身上,雨水汇聚,很快濡湿了一小片布料。

  “裴释念,够了,别哭了。”傅夏轩转过身来,看着裴释念的泪眼婆娑的脸。

  他长叹一口气,为的是他自己的再次妥协:“不要东想西想,我很快就回来。”

  “桌上那杯牛奶是我刚热好的,你喝两口再出……。”裴释念看着傅夏轩神情中的心疼,顺势提出了要求。

  “……好。”傅夏轩看着裴释念的眉眼,哭起来撒娇的模样如同往日,可为什么本质就变了呢。

  究竟是裴释念变了,还是他变了呢,傅夏轩搞不清他是否是在自欺欺人。

  美梦面前,怀疑,迷失,坠落亦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