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二)
从学校出来,轮到程驰带路。他难得露出羞赧的表情,他上学那会儿正经课没上几节,大半时间泡在酒吧里。白天酒吧人少,程驰包了个卡座,边吃午饭边讲他的创业心得,选址、选品、调酒师培养、客群定位,讲得头头是道。沈月季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程驰答得认真,两人之间难得有这种心平气和的氛围。
下午,沈月季带程驰去了她长大的福利院。原址上已经盖了一栋新的社区服务中心,什么都没留下。沈月季站在路边看了很久,指着一块空地说以前那儿有一棵大槐树,夏天带年纪小的弟弟妹妹坐在树下剥毛豆;又指了一个拐角,说院长妈妈在那儿晾被单,白色的床单被风吹起来像船帆。
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脸上甚至挂着笑,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最后一站是墓园。
程驰跟着她走上一段石阶,脚步越来越慢。他以为沈月季带他见最重要的人,没想到是墓园。
沈月季在一座墓碑前蹲下来,把一束白菊摆正。照片里的女人四十多岁,眉眼温和,笑容宽厚。沈月季伸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
“这是院长妈妈。”她说。
旁边还有一块小一些的墓碑,黑白的照片里是个年轻女孩,嘴角弯弯的。沈月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是林薇,我妹妹。不是亲生的,就是两个被扔来扔去的孩子互相叫着当个安慰。”
程驰站在她身侧,喉咙发紧。
沈月季开口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声音平静。
她说她被沈家夫妇从山村领养的时候才三岁,那对夫妻对她很好,教她喊爸爸妈妈。后来他们有了亲生孩子,又把她送回了福利院。她那时候五岁,已经开始懂事了,她坐在门口等,等了很久没有人来接。
她说林薇是先天性心脏病,第一次手术成功了,养父母为她花光了积蓄。后来二次复发,他们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把她送了回来,连病历本都放在一个塑料袋里,整整齐齐的。林薇那年才十岁,回到福利院那天晚上哭着问沈月季,是不是自己不够乖。
“我说不是,你很乖。”沈月季站在墓碑前,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到脸颊上,“她后来还是走了。”
她说自己上大学那年开始拼命兼职,早上在食堂、中午在超市、晚上去家教,一天打三份工,可攒下来的钱在手术费面前连个零头都不够。
那时候林薇已经在医院住了很久,每天靠输营养液维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去看她的时候,林薇握着她的手说姐姐别打那么多工了,你都累得不成样子了。
她那天晚上回学校蹲在宿舍楼梯间哭了很久,第二天照常去食堂卖包子。
程驰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沈月季说院长妈妈是在林薇走后两个月查出来的癌症,晚期。她是最后才知道的,院长妈妈瞒了所有人,因为不想让孩子们担心。她去医院的时候院长妈妈还在笑,说没什么大事,医生吓唬人呢。她翻抽屉找药的时候翻出了病历,上面写着“肺癌晚期,建议姑息治疗”,日期是三个月前。
沈月季蹲在院长妈妈病床前问她为什么不治。院长妈妈摸了摸她的头,说自己的积蓄得留着,一半给自己的孩子,毕竟那么多年时间和精力都花在福利院上了,是她亏欠他;另一半给福利院的孩子们。那时候福利院拆迁在即,院长妈妈的存款撑不了多久,但她说能多帮一个孩子找一个好去处,算一个。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她病床旁边,她拉着我的手说……”沈月季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句子,“她说月季啊,不要怪别人。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难处,你怪来怪去,最后苦的是自己。要多记得别人对你的好,对这个世界多一些感恩,对自己的未来多一些期待。”
风吹过墓园的山坡,草叶沙沙地响。沈月季说完了,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在讲一个已经消化了很久、终于不再硌人的东西。
程驰站在她旁边,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忽然想起来七年前那个电话,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在酒吧,身边围了一群狐朋狗友,沈月季打来的时候声音在抖,他说了那样的话:“一个孤儿,哪来的妹妹和妈妈。你说我打赌,把别人的感情当玩笑,你还不是为了钱当捞女。”他挂了电话,还当笑话一样讲给了那群人听。
那些人后来做了什么?他们说“帮驰哥给她个教训”。他那时候已经转学了,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沈月季。”程驰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声音像是从肺腑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对不起。我那时候说的那些话,我……”
他说不下去了。
沈月季偏过头看他,目光仍然是平静的:“其实那时候即便我们还在谈恋爱,你也没有义务给我钱的。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程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又猛地压回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我那时候……我……”
我真该死啊……他们说要给你教训的时候,我没有拦。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我走之后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处境。
沈月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怪你。”她说得很轻,好像不是对程驰,更像是和过去的那个自己说。
“可是你该怪我的。”程驰看着她,眼眶发红,“你该怪我。”
“我不再是以前的沈月季了。我不会仅仅因为谁对我好,才觉得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我也不会因为一段过去,就回头再走一遍。”
她转过来看着他,眼神坦荡:“程驰,我祝你以后过得好,是真的。但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我。”
程驰站在暮色初临的墓园里,看着沈月季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坚毅的目光和挺得笔直的脊背。那一瞬间,他像是看见他走之后的那一年里,她独自一人应对所有局面的场景。医院走廊里白得刺眼的灯光,蹲在宿舍楼梯间攥着手机哭不出声的夜晚,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守夜、一个人送走两个人的所有日子。
她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看见了那平静底下埋的沉重的过往。有些伤口不是不疼了,是结了疤、长出了新的皮肉,所以不再流血了,但不代表没有疼过。
他跟着她走下台阶,落后两步,嗓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要回京市吗?还是在余市过夜?”
沈月季没有回头:“回去吧。”
“好。”他说,“我送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