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记忆的碎片

来自 养只小奶狗,成为我的刀·宁宁鱼·4,445 字

洗髓灵芝的药力,比颜檐想象中还要霸道。

她以为只是温和地修复,但实际上像一团火从丹田深处烧起来,沿着每一条灵脉蔓延,所过之处,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在割。

她咬着牙,忍着。杜则坐在床沿,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颤抖着,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在死士营的时候,他受过比这还重的伤,但是他没有害怕。因为他知道他死不了。在宗门大比的擂台上,他被打得重伤,他也从来没有怕过。但现在,他怕了。

不是怕自己痛,是怕她痛。

他想替她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能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很痛吗?」他问。

颜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还好。忍一下就过去了。」

杜则知道她在说谎。

颜檐每次都说「还好」。他知道她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总是说「还好」。

但他听得出来,她很痛。

杜则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脸颊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但贴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一点点温度,从彼此的皮肤传过来。

「我在这里。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颜檐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的眼神,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你陪着我。」

修复丹田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颜檐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就算醒来也是痛得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杜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喂她喝药擦汗,给她换了汗湿的衣物,当她痛得发抖的时候握住她的手,在她昏睡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

他三天三夜没合眼。

即使他脸色苍白,眼睛里都是血丝,也没有休息,只是安静地守着保护着她。

第四天早上,颜檐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杜则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头靠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眼睛闭着,但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颜檐看着他,轻轻地动了动手指,想抚摸他的脸颊,但刚动了一下,杜则就醒了。

他看到她醒了,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你醒了!」他说,声音很沙哑,很激动,「你感觉怎么样?还痛吗?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我去给你熬粥 ......」

颜檐握紧他的手,摇摇头:「不用。我没事。你陪我待一会儿。」

「好。我陪你。」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很温暖,很安静。

过了很久,颜檐才轻声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要你好起来,就不辛苦。」

「嗯」

颜檐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

洗髓灵芝的药力很强,虽然过程很痛苦,但那团被废掉的灵力,开始慢慢凝聚恢复,有了起色。

她可以开始自己移动了,也可以自己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了,杜则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但心里很踏实。因为他知道,她好起来了。

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或放松下来了,他开始做梦了。

一开始,只是一些很模糊的碎片。

一个旋律。轻柔悠扬,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吹着一支曲子。

他只觉得那个旋律很熟悉,很温暖,像从前听过无数遍,只要一听到,就会觉得安心,是一支白色的玉箫,发出的声音。有个人一只手握住它,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轻轻地吹,吹出那个熟悉的旋律。

他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的脸,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和一缕黑色的头发。

然后是很轻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有点沙哑但温柔,那个声音,但不是「杜则」,也不是「十七」,而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已经忘记了很久很久的名字。

「则儿。」

「则儿,慢点跑。过来,皇叔教你吹箫。」

「则儿,不怕,皇叔在这里。」

每一次听到那个声音,他的心都会猛地揪一下,一种奇怪的情绪,会从心底深处涌上来。那种情绪很温暖,又很悲伤。像阳光照在雪地上,很亮,很暖,但雪在慢慢融化,融化成水,流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想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但那些碎片,一睁眼就忘了。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醒来的时候,总是满头大汗,心跳很快,眼眶很湿。他只知道,那些梦很重要,他必须想起来,必须找到那个答案。

所以他把这些梦告诉了颜檐。

那天下午,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晒太阳。杜则刻东西。颜檐看书。

「我做梦了。」

「什么梦?」

杜则皱着眉,「一个旋律。有人在吹玉箫。白色的玉箫。还有一个声音。在喊我。喊我『则儿』。不是『杜则』,是『则儿』。」

颜檐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则儿。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她想起锁魂箭上的禁龙纹,那是只有皇室才能用的纹样;杜则的铁线骨法,那是皇室秘传的炼体之术;他的矜贵气质,即使在死士营待了十几年,也掩盖不住;他的踏雪步,那是大胤皇室的专属步法,萧珩在宗门大比上看到他用这个步法的时候,眼神里的震惊和确认……

还有现在的梦。

玉箫。白衣人。皇叔。则儿。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答案。

他是大胤的七皇子。

那个失踪了十七年的、传言夭折了的七皇子。

虽然她不断的怀疑,但她打从心里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不愿意相信她捡回来的这个少年,这个被她当成刀、当成人、当成最重要的人的少年,竟然是大胤的七皇子。

一想到他的过去,竟然这么复杂、沉重、危险,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她,回到那个属于他的、金碧辉煌的、但也充满了算计和杀戮的皇宫里去,她也不想相信。

但,他是七皇子。

这是事实。

「颜檐?」杜则看到她发呆,轻声喊她,「你怎么了?」

颜檐猛地回过神,看到他担心的眼神,赶紧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我在想…… 你说的那个旋律,可能是你从前听过的曲子。那个『则儿』,可能是你从前的小名。」「记忆这种东西,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时间到了,就会发芽。你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她说得很轻,很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知道他本就心思单纯,认死理,对那些绕来绕去的名分、身份、血脉之类的东西,素来难以领会。若是此刻突然告诉他,他不是死士,而是大胤七皇子,他活了这些年认准的一切都会翻覆,他会受不住,会发狂,会像从前那样,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

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要等他自己慢慢想起来,等他做好准备,等他有能力面对那个真相的时候,再告诉他。

或者,永远不告诉他。

如果他永远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七皇子,只知道自己是「杜则」,只是她的少年、她的刀、她最重要的人,那有多好。

她只要他在她身边,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但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人的意愿走。一个更清晰的梦来了。

梦里,他还是大概四五岁的小孩子,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小袍子,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宫殿里跑。

「则儿,慢点跑。」

一个声音在后面喊他,很轻柔,很沙哑。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白衣的人,在后面追他。

那个人挺拔又高,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支白色的玉箫。他的头发很长,很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像春天的阳光。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觉得像家,很熟悉,很温暖,很安全。

「皇叔!」他笑着喊,「皇叔追不上我!」

他转过身,继续跑,跑得更快了,笑得更大声了。没想到脚下一滑,摔倒了。

膝盖磕在地面上,痛的让他的眼泪瞬间就涌上来了,就快要哭出来。

「则儿!」

那个穿白衣的人跑过来,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宽阔,像一座山,像一面墙,像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那个人轻轻地吹他的膝盖,「不痛不痛。皇叔吹吹就不痛了。则儿最勇敢了,对不对?」

他趴在那个人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玉箫的味道,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忽然就觉得不痛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脸,梦忽然碎了。

「皇叔 !」

他在梦中大喊了一声,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他醒了。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跳很快,他哭了。

他心里很痛,非常痛,像有一只手在绞,像有一把刀在割,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里被硬生生地撕掉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的、流血的伤口。

他知道想到那个梦、那个人、那个「皇叔」就会心痛,就会流泪,

「皇叔……」。

这两个字,是他已经忘记了十七年的童年,忘记了那个唯一对他好的人。

  但他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那个声音、那支玉箫很白,那个旋律很好听。

  其他的,都忘了。他只知道,他很想那个人。

颜檐被他的喊声惊醒了。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披了一件衣服,赤着脚就冲去杜则的房间,她看到杜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脸颊上全是泪水,枕头都湿了一大片。

「杜则!」

颜檐冲过去,坐在床沿,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杜则侧过头,看到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焦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我梦见一个人。穿白衣。挂玉箫。」

「他喊我『则儿』。我喊他『皇叔』。」他眼泪又涌上来了,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颜檐的手上。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很想他。想到…… 心很痛。」

颜檐知道那个人是萧珩,他的皇叔。是那个找了他十七年的人。

她想说「那个人是萧珩,他是你的皇叔,他找了你十七年,他还活着,他就在京城」。她怕刺激到他,所以没说。

他现在的状态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需要的是安抚,是陪伴,她不能冒这个险,不能给他一个突如其来的、会颠覆他整个世界的真相。

她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不怕。」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怕。我在这里。那个人…… 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她说「总有一天。我保证。」

杜则靠在她的怀里,慢慢平静下来了。虽然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那么急了。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已经没有那么厉害了。他的心跳还很快,但已经慢慢匀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她的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安静地,踏实地睡着了。

颜檐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要给萧珩回信。让他来寒峰。

这是杜则找回记忆的唯一机会,他能找回唯一对他好的那个人,也是杜则面对真相、接纳自我的唯一机会。

她知道,这可能会让杜则崩溃。但她不能永远瞒着。他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过去,有权利见到那个找了他十七年的人。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恐惧,就剥夺他的权利。

她是他的鞘。

鞘的责任,不是把刀永远藏在鞘里,不让它见光。鞘的责任,是在刀需要出鞘的时候,给它一个可以安心归来的地方。

她要做他的鞘。

在他面对真相崩溃的时候,在他需要她的时候,永远在这里等他回来。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信使来到了寒峰。

他递给颜檐一封信,说是一位姓萧的先生托他送来的。颜檐拿着信,站在院子里,手指发紧。

她知道是萧珩。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字很工整,很清秀,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我想来看看你们,可以吗?  萧珩」

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这一句,很直接。

颜檐看着那行字,抬头看到杜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砂锅,正在看着她。

他的眼神像在问「那是什么」。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她躲不掉。他也躲不掉。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然后对杜则笑了笑,笑容很温柔,很平静:「没事。一个朋友写来的信。他想来看看我们。我说,可以。」

杜则皱了皱眉:「谁?」

颜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一个…… 你可能认识的人。」

她没有说更多。

杜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进厨房,继续熬药。

但他的手,有一点点发抖。那封信,那个「你可能认识的人」,像一颗石头,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