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一份接一份被抽出来,摊在办公桌上。方如宁数了数,光在咨询室里找到的就有二十三份。每份档案都对应一个死在这里的学生,大多数和温小禾一样,只有两三页纸,记录潦草,最后一栏永远是“建议转介上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简冬宁把最后一份档案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说:“没有校长的档案。”
沈静言站在白板前,把那七张简笔画重新看了一遍。她忽然伸出手,把第七张画抽出来翻到背面,用指甲刮了刮纸的边缘。那层白纸下面露出另一层纸。她把纸撕开一条缝,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纸色发黄,折痕很深,像放了很久。
她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方如宁。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陈映蓝。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心理辅导教师。入职三年。离职原因:学生自杀事件。”
“陈映蓝。”方如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但就是这个人,做了三年心理老师,经手了所有学生的心理档案,然后在学生接连自杀之后离职了。系统把她变成了校长。校长的存在维持着病区运转。
“她在哪?”余小满问。
沈静言把纸条收好,说:“最后一声铃响的时候,她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把校长的档案找出来。每个学生的档案里都有一条线索,指向陈映蓝。把线索串起来,才能知道她做了什么,才能在她出现的时候有东西可以指着她的脸说出来。”
“还有几节课?”方如宁问。
沈静言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那排校服身影还在,但她们脚下连向教学楼的那些线,比刚才更粗了。线里面像有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在流动,从操场流进楼里,灌进每一间教室。
“四节。”她说,“每节课都会点名。每点一次名,教室里就会少一个位置。五节课点完,教室里如果还有人坐着,那些人就能活着出去。如果位置全空,我们全被记入档案,变成下一批学生。”
何远秋从椅子上站起来。何远夏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数数。何远秋把她轻轻放在椅子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盖上,然后走到方如宁身边。
“下一节是什么课?”她问。
沈静言说:“课表上写的是语文。教室在一楼最西头。讲课的老师,应该是所有档案里死得最早的那个学生。”
“向晚。”方如宁说。她还记得第一份档案上的名字。
“对。”沈静言说,“向晚,初二(三)班,十二年前在这里上吊自杀。她的档案只有一页纸,没有更多记录。她为什么被逼到那一步,没人知道。今晚的语文课,她大概会讲。”
余小满把那本点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面的两个名字,又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她的眼睛已经干了,脸色也不再发白。她走到方如宁面前,低声说:“我准备好了。”
方如宁看着她。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被拽进深渊又爬出来,身上的泥还没干,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怯生生的、随时准备哭的样子。方如宁点点头,没说什么。
沈静言看了一眼时间,说:“走吧。去一楼。”
下楼的时候,方如宁和何远秋走在最后。何远秋忽然低声说:“我妹妹刚才在梦里说话了。”
方如宁偏头看她。
何远秋的目光落在前面何远夏蜷缩的背上,声音压得很低:“她在数数。从一数到三十,然后又从头开始。一直在重复。”
方如宁想起在河上,她让何远夏数船舱木板的事。那个女孩把这句话刻进了梦里,像刻进木头的纹路一样深。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给自己定神。这是好事。”
何远秋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知道。我只是……以前不知道她这么能扛。”
方如宁看了她一眼。何远秋的侧脸在昏暗的灯下显得很薄,颧骨上还带着病区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苍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方如宁听出来,那下面压着很重的东西。三年。何远秋躺了三年,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妹妹以另一种方式等了六年。这笔账没法算,越算越沉。
“到了。”简冬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一楼走廊比楼上更旧。墙皮整片整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砖缝里渗着水,泛着暗绿色的霉。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板上刷着褪色的绿漆,门牌写着“初一(一)班”。教室里面亮着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光线一跳一跳的。
沈静言推开门。
教室和音乐教室布局不同,有正常的课桌椅,整整齐齐排成四列六排,像等着人来坐。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上节课的作业:说说你的家庭。”粉笔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打印出来的。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穿一件灰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正在擦黑板,动作很慢,板擦在黑板上画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黑板擦过的地方,粉笔灰簌簌往下落,露出黑板原本的墨绿色。
她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
方如宁看见了她的脸。很年轻,圆脸,齐刘海,看起来比余小满还要小几岁。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细很深的勒痕,像一条褪色的红项链。她看着门口这一行人,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极深的、已经沉到底的疲倦。
“进来吧。”她说,声音轻而平,“上课了。找位置坐。”
方如宁走进去。她注意到课桌上都放着东西。有的桌上放着一支笔,有的放着一块橡皮,有的放着一个叠好的纸飞机。每张桌上都不重样,像有人提前来过,给每个位置都摆好了东西。她选了靠窗的一张空桌坐下,桌面上放着一颗玻璃弹珠。何远秋坐在她后面一排,何远夏在她旁边缩着,仍然睡着。简冬宁坐门口,余小满坐中间,沈静言站在最后面。
向晚等所有人坐好,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你被谁放弃过。”
方如宁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颗弹珠。弹珠很凉,光滑,像一滴凝固的水。
向晚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方如宁身上。
“第一排。从你开始。”她说,“起来,回答。”
方如宁站起来。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她看着黑板上那五个字,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在放弃治疗同意书上签字。棋院老师在电话里说“这个学生我们不能再收了”。病房里护士把帘子拉上,留她一个人躺在那里。
但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没有人放弃我。是我自己选的路。”
向晚看着她,脖子上的勒痕似乎淡了一点。她歪了歪头,用那种疲惫的、几乎没有声调的声音说:“你说谎。但没关系。坐下。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