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响过三声,铺子外头忽然安静下来。
风声还在,可街面上的脚步声没了。岑笙攥着刀柄,侧耳听了一阵。
景诗诗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剪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板。外头有人影从窗纸上晃过去。不止一个。
岑笙数了数,至少三个。他们贴着墙根走,脚踩在冻土上,发出极轻的碎响。
有人在铺子门口站住了。门板被轻轻推了一下,木棍顶住了。外头那人没用力,只把手掌贴在门板上,停了几息。然后脚步声往巷子深处去了。
岑笙没有松手。她低声对景诗诗说:“他们不是冲铺子来的。是探路的。”
景诗诗看着她,用唇形问:冲哪儿。岑笙道:“衙门。”
她说完,站起来。她把短刀插回腰后,走到门边,又听了一阵。外头确实没声了。她转身走回来,对景诗诗说:“我去衙门看看。你留在这儿,门闩好。我不回来,谁来都不开。”
景诗诗站起来,拽住她的袖子。她摇了摇头。
她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让岑笙别一个人去。
岑笙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攥了攥。
她说:“你守铺子。这铺子里有三十件棉袄的账,还有你的绣活。这些东西不能丢。”
景诗诗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松开了。她退到柜台后面,重新攥住那把剪刀。岑笙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后门出了铺子。
后巷里没有人。她沿着巷子往衙门方向走。走了半条街,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从墙角的阴影里探头去看。
北街口,一队人马正朝衙门方向奔去。为首的是张将军的旗号。
后面跟着十几匹快马,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薄冰。
岑笙闪到墙边,等马队过去。她看见队伍中间有一匹空马,马上没人。
那匹马的鞍具她认得。是薛邈的。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跟在马队后面跑起来。她跑得很快,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
风灌进她的口鼻,冷得她胸腔发疼。
她跑到衙门口时,马队已经进去了。院子里灯火通明。她冲进院子时,两个兵卒拦了她一下。凌墨从里头出来,看见她,朝兵卒摆了摆手。
他走到她面前。他的脸上有血,不多,一道细长的口子从颧骨划到耳根。
他道:“二爷没事。他在后堂。”岑笙的腿一软。她扶着门框站稳了,跟着凌墨往后堂走。
后堂里,薛邈坐在案边。他的外袍脱了,中衣的右肩处有一片暗色。
郎中正在给他处理伤口。张将军站在旁边,脸上黑沉沉的。
岑笙走进去时,薛邈抬头看她。他先开口。他说:“我没事。擦了一下。”
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的肩。中衣剪开了,肩头有一道半指深的刀口,皮肉翻着。郎中正拿药棉蘸酒擦。
他擦一下,薛邈的肩就绷一下。可他没出声。岑笙伸手按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她没说话。她的手指有点抖。
张将军在旁边开口了。他说:“今晚冯远带人摸进了镇子。分了两路。一路去北隘佯攻,一路摸进了镇子,想端衙门。薛校尉带人堵住了后巷。那个孙良也动了。他以为巡哨图是旧的,带着冯远的人往北隘走。结果撞进了咱们的伏圈。人被拿住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薛邈,“你肩上的伤,是孙良砍的。他混在冯远的人里面,想从后巷翻墙进来。薛校尉认出了他。孙良已经伏法了。”
岑笙听着,手指在薛邈肩上微微收紧。她低头看他。他也抬头看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说:“你跑来的。”
她说:“我听见号角了。”
他说:“号角是张将军让人吹的。吹给冯远听的。他不知道那是咱们的讯号。”
她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的肩。他道:“我没事。”
她把脸别开。她看着张将军。张将军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郎中也包扎完走了。后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岑笙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她伸手把他中衣的领口拢好,手指在他肩头那块新包扎的白布上按了按。他没躲。
她道:“你答应过我,在衙门里坐镇。”
他说:“我是在衙门里。孙良翻墙进来的时候,我就在后堂门口。”
她说:“那你为什么出去。”
他说:“他往你的铺子方向跑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下很亮。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她蹲在那里,低着头。他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他的肩膀伤在右边,他就用左手把她拢住。
他说:“别蹲着。地上凉。”
她把头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外头院子里,兵卒们来回跑动的声响渐渐平息了。
张将军在训话,声音远远地传来。她闭上眼。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药味。和从前在清河村后院里一模一样的药味。
她道:“明天我回铺子把账结一下。三十件棉袄交了,我要歇两天。”
他说:“好。”
她道:“你陪我。”
他说:“好。”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说:“你不能再说好。你得说话算话。”
他看着她。他慢慢笑了。
他说:“说话算话。”
第二天一早,岑笙回到铺子。景诗诗守了一夜。她开了门,看见岑笙走进来,手里的剪刀才放下。
她跑过来,上下看她。岑笙说:“没事。他也没事。”
景诗诗点了点头,退回去坐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打颤。
岑笙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她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岑笙走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军需的账已经结了,刘掌柜的银子存进了钱庄。
她把最后几行字记完,合上账本。然后她走到门口,站在那棵老榆树下。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铺子的匾上。“玄州笙记”四个字,被晨光打得发亮。
她伸手摸了摸匾额上的那道划痕。划痕还在
。可木头已经被风磨得圆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她拿过绣架旁边那件没做完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