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五件棉袄,是在天亮前赶完的。
岑笙把最后一颗扣子钉好,咬断线头,抖开看了看。
领口加高了半寸,袖口收得利索,肩衬厚实,前襟三颗暗扣一扣到底。
她翻到里子,在衣摆内侧拿针尖挑了一小朵缠枝莲的暗纹。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经她手的每一件衣裳,都得留个记号。
景诗诗在旁边也收了最后一针。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笑,只是把三十件棉袄一件一件叠好,码进两只大藤箱里。
王婆的男人还在后间打鼾,鼾声比夜里小了些。
景诗诗去灶上烧了锅热水,两人就着热水啃了两块干饼。
饼是前天烙的,硬得硌牙。岑笙嚼着饼,眼睛盯着那两只藤箱。三十件,一件不少。
天一亮,刘掌柜就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赶着一辆骡车。
刘掌柜进门先看货,一件一件翻,翻到第三件时停了手,低头去看领口。
他拿手指捻了捻那圈加高的边,又翻到里子看了肩衬。
他把那件棉袄递给身后的伙计,说:“打开看看。”
伙计把棉袄抖开。领口挺括,肩线平整,袖口收得利索。
刘掌柜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岑笙说:“我弟弟在营里穿过的棉袄,没有一件比这个板正。”
他合上箱盖,从怀里摸出银子搁在柜台上。
比原先说好的多了二两。岑笙要推,刘掌柜摆手。
他说:“多出来的二两,是我谢你的。这批活赶得急,你没糊弄。营里那些兵,冬天有件像样的棉袄穿,我这心里也踏实些。”
岑笙把银子收了。她送刘掌柜出门时,刘掌柜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楣上的匾,说:“你这笙记,迟早要出名。”
送走刘掌柜,岑笙把铺子交给景诗诗,自己去了衙门。
她怀里揣着那封信,是冯远写给冯阔的。她想当面交给张将军。走到衙门口时,正碰上凌墨出来。
凌墨见了她,说二爷在后堂。她跟着进去。后堂里,薛邈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地图。
张将军也在,正来回踱步。岑笙把信搁在案上。张将军拿起来看了。
他看完之后,把信按在桌上,骂了一声。
他道:“孙良那个狗东西。他偷了旧巡哨图不算,还把北隘的换防时辰也写在信里了。我说这两天柔然人的游骑怎么老贴着咱们的边线转。”
薛邈道:“假图送出去了吗。”
张将军说:“送出去了。昨晚我让一个信得过的哨长,把改了路线的图故意漏在了镇上一间茶馆里。茶馆老板是孙良的表舅。孙良今天一早就去了茶馆。”
薛邈点头。
他说:“冯远什么时候动。”
张将军说:“今晚。我的人在旧图路线上设了伏。只要他按旧图走,就一定钻进口袋。”
薛邈把地图折好,递给张将军。
他说:“今晚我不去隘口。我在衙门坐镇。”张将军拍了拍他的肩,大步走了。
岑笙在案边坐下来。她看着薛邈。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青灰色劲装,左臂的伤好了大半,已经不吊着了。
他拿右手翻着案上的公文,眉头微拧。
她伸手,把他面前那盏冷茶换成了热的。他抬头看她。她说:“你昨晚没睡好。”
他说:“睡了两个时辰。”
她说:“两个时辰也叫睡。”
他没接话。他把公文合上,搁在一边。他忽然说:“军需交了。”
她说:“交了。三十件,一件不少。”
他说:“刘掌柜多给了银子。”
她说:“他多给了二两。”
他说:“留着。等开春回清河村,给孙嬷嬷买点东西。”
她看着他。她道:“你倒记得。”
他说:“你说过的事,我都记得。”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肩上。
他肩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她慢慢揉了两下。他的头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
她低头看他。他的眼闭着,眼下的青影很深。她的手指在他肩上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
他没睁眼。他说:“岑笙。”
她说:“嗯。”
他说:“这批军需做完,你歇两天。”
她说:“我歇了,铺子谁管。”
他说:“诗诗管。兰儿快回来了。文彬哥那边来信说,清河村那几个后生把铺子守得严,没人再敢去闹。”
她没说话。她的手指从他的肩移到他的后颈,在那里轻轻按着。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薛邈。”
他“嗯”了一声。她道:“今晚的事办完了,回来早点。我给你烙饼。放芝麻的。”
他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离得极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好。”
傍晚,岑笙从衙门出来,路过镇上的药铺。她进去买了些治外伤的药,又买了几帖驱寒的膏药。药铺掌柜包药时,她站在柜台前,无意中往门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棉袍,头上压着顶破毡帽。他在看药铺的方向。
岑笙认得那顶帽子。磨坊地窖里,凌墨捡到过一顶一模一样的。她没有动。
她把药包接过来,慢慢往门口走。那人缩进巷子口。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
她沿着街往铺子方向走,走到一个卖炭的摊子前站住,借挑炭的工夫往身后瞥了一眼。
那人还跟着,离她隔了十几步。她弯腰挑了两块炭,付了钱,继续走。
走到铺子门口时,她推门进去。
景诗诗正坐在绣架前。岑笙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又拿木棍顶住。
景诗诗站起来,看着她。岑笙把药包搁在柜台上,走到后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
她把刀别在腰后,走回前头。
她低声对景诗诗说:“今晚你别回家。跟我一道去衙门。”
景诗诗点头,没有问。她的手伸到柜台下面,攥住了那把黄铜剪刀。
岑笙看着她。她道:“你拿着吧。万一用得上。”
两个人坐在铺子里,听着外头的风。天一点点暗下来。外头街上,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岑笙没动。她坐在柜台后面,手搁在腰后那把刀的刀柄上。
今晚,张将军的人在旧图路线上等着冯远。可冯远的人,可能已经摸到了镇子里。
她要看住这间铺子。看住这三十件棉袄背后的东西。
外头的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号角。从北边来的。
她抬起头。景诗诗也抬起了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那号角声,一声长,两声短。
是北隘的报讯号。
薛邈在衙门里。她攥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