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彬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4,271 字

门口那人逆着光,身形高大魁梧,穿一身靛蓝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靴面上沾满了黄土——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他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和薛文砚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市井打磨出来的粗粝和精明。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岑笙脸上转了一圈,又越过她,打量起这间空荡荡的铺面。

 

“大嫂,好久不见。”

 

薛文彬。

 

岑笙握扫帚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文彬回来了。”

 

薛文彬迈步跨进门槛,靴底的黄泥在刚扫干净的地面上印出几个脚印。他浑然不觉,四处打量着铺面,嘴里啧啧有声:“听说大嫂在村东头开了间裁缝铺子,我还当是娘夸大其词。没想到是真的。这铺面位置不错,两扇门面,后头还带院子——租一年得不少银子吧?”

 

他回过头来,笑得意味深长:“大嫂哪来的银子?”

 

岑笙没有回答,而是弯下腰继续扫地,扫帚不轻不重地扫过他留下的泥脚印,像是在扫一堆不相干的垃圾。

 

“文彬回来得正好,”她一边扫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大哥今早被官府带走了,娘哭了一上午。你要是还没回过家,赶紧回去看看。”

 

薛文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大哥被官府带走了?”他皱起眉头,“为什么?”

 

“说是跟去年河堤贪墨案有牵连。巡按御史的人在查,今早天刚亮就来拿的人。”岑笙直起腰,对上薛文彬打探的目光,不闪不避,“你大哥书房里搜出了私账,上头有几笔进项和石料行的账目对得上。宋书吏已经把这些东西全带回衙门了。”

 

薛文彬沉默了一瞬。

 

他这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在府城做了几年生意,练出一身见人三分笑的本事。可此刻他脸上那层油滑的笑容却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的惊疑不定。

 

“我去看看娘。”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岑笙一眼,“大嫂不回去?”

 

“我这儿还有活。晚些再回去。”岑笙头也不抬,继续扫地。

 

薛文彬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往薛家方向去了。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岑笙才停下手中的扫帚,慢慢直起身来。

 

薛文彬回来得太快了。

 

从府城到清河村,坐骡车也得走一天一夜。薛文砚今早才被带走,就算王桂枝昨天半夜就派人去府城报信,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回来。除非——薛文彬在薛文砚被带走之前就已经动身了。

 

不对,不对。

 

岑笙放下扫帚,坐到桌边,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薛邈昨晚提过薛文彬,说他在府城做布匹生意,跟王家的铺子有来往。如果薛文彬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提前回来,那倒说得过去。可偏偏赶在薛文砚被带走的节骨眼上到家,这未免太巧了。

 

还有一件事更让她在意——薛文彬看她的眼神。

 

从前薛文彬在家时,和她的交集并不多。他是庶子,王桂枝不待见他,他也很少在薛家长住。每次回来,都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大嫂”,然后该干嘛干嘛。可今天他站在铺子门口,那眼神分明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一个让他觉得意外的、需要重新估量的陌生人。

 

他已经听说了什么。

 

岑笙站起身,走到铺子后门,推开半扇门板往后院看了一眼。铺子后头的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一间耳房,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和一棵石榴树。这院子是跟铺面一起租下来的,她打算收拾出来当住处。

 

在薛家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住,不如搬到铺子里来。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转身回到前头铺面,从墙角拿出笔墨和一张红纸。前世她认得几个字还是薛文砚教的,写得不算好看,可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红纸上写了四个字——招工启事。

 

她需要一个帮手。最好是手脚麻利的年轻姑娘,能帮着裁布、锁边、招呼客人。另外还要找一个木匠打柜台和货架,找烧窑的定一批瓷质绣绷。

 

灵泉空间里的灵泉虽然目前只能滋养草木、加速生长,可她总觉得这灵泉还有别的用处没被发掘。前世灵泉在她临死前才真正开启,很多事情她来不及弄明白。这一世她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摸索,但前提是——她得先站稳脚跟。

 

“笙记”是她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薛家正院。

 

王桂枝已经从佛堂挪回了正房,半靠在罗汉床上,额头上敷着一条冷水浸过的帕子。景诗诗跪在脚踏上给她捶腿,两只眼睛哭得跟烂桃子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文砚哥哥不会有事吧”、“姨母您说句话呀”。

 

薛兰儿坐在旁边的绣墩上,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文彬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

 

“娘。”他快步走到罗汉床边,单膝跪下,“儿子回来了。”

 

王桂枝睁开眼,看见薛文彬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珠子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光。她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攥住薛文彬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文彬!你可算回来了!你大哥他——”

 

“我都听说了。”薛文彬拍了拍王桂枝的手背,压低声音,“大嫂在村东头开铺子的事,娘怎么没告诉我?”

 

“别提那个贱人!”王桂枝尖叫起来,额上的帕子掉下来,景诗诗手忙脚乱地捡,“就是她害的文砚!是她引来的官差!她藏在薛家十二年,装得跟个面团似的任人揉捏,结果一肚子坏水!”

 

“你小点声。”薛文彬皱眉看了看门外,起身去关了房门,又折回来,在床沿上坐下,“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哭闹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把大哥捞出来。娘,你跟我说实话,大哥书房里搜出来的账册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王桂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薛文彬的目光沉了下来:“娘,你要是不说实话,我怎么帮大哥?宋书吏搜走的不光是大哥的私账,还有爹当年留下的铁皮箱子——对不对?”

 

王桂枝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府城听说了风声。巡按御史查的不是今年的事,是十二年前河堤决口淹了三个村的旧案。那桩案子要是翻出来,别说大哥,整个薛家都要完。”薛文彬盯着王桂枝,一字一顿,“铁皮箱子里的东西,娘看过没有?”

 

“我没有!”王桂枝拼命摇头,“你爹死之前说那箱子里是田契和地契,让我收好,不许任何人动。我要是知道里头是那些东西,我早烧了!”

 

薛文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东西在巡按御史手里,大哥也已经被带走了。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咱们自己的人摘干净。”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娘,你告诉我,十二年前推二叔下马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王桂枝浑身一抖。

 

“文彬——”

 

“有还是没有?”

 

沉默。

 

漫长的沉默中,景诗诗停下了捶腿的手,薛兰儿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连廊下鸟笼里的画眉都不叫了。

 

王桂枝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她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你爹让我做的。他说老二不是他亲生的……说老二他娘偷人,老二是个野种……不能留……”

 

薛文彬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那个老仆呢?”

 

“三年前回老家了。老家在青州。”王桂枝忽然抬起头,死死抓住薛文彬的衣袖,“文彬,你不能不管娘!娘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你和你大哥!”

 

薛文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拳头,站起身来。

 

“娘,这几天你不要出门,谁来都不见。兰儿,你守着娘。景诗诗,”他转向那个还在抹泪的表妹,语气冷淡得近乎刻薄,“你最好安分些,不要在娘面前嚼舌头。大嫂那边的事,你少去招惹。”

 

景诗诗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嘴巴瘪了瘪,到底没敢吭声。

 

薛文彬不再看她,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站在廊下,他望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柿子树,脸色阴晴不定。

 

他刚才没有对王桂枝说另一件事。

 

在府城,他不光听说了巡按御史查案的风声,还听说了一件事——岑望山的案子,有人在暗地里重新翻查。翻查的人不是官府,而是一股他查不出来历的势力。

 

他怀疑是薛邈。

 

可他回来之后,还没顾得上去见薛邈。他先去了村东头。

 

在铺子门口看见岑笙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已经跟他记忆中那个低眉顺眼的大嫂不是同一个人了。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当中,扫帚握在手里像握着武器,看他的眼神冷淡而警觉,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变成另外一个人。

 

除非她一直就是这副模样,只是从前藏得太好。

 

或者——她经历了什么足以让人脱胎换骨的事。

 

薛文彬眯起眼睛,把目光从柿子树移向了后院的方向。那条通往后院偏僻小院的小路,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走过了。

 

他转了转腰间的短刀,朝那条小路走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村东头铺子里的岑笙将写好的招工启事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板上,左右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街对面,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试探。岑笙冲她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过几天开业,到时候来瞧瞧布料。”

 

老妇人点点头,嘴里嘟囔着“回头来看看”,慢悠悠地走了。

 

岑笙转过身,正要关门,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到门闩上,等看清来人是谁,才松了口气。

 

“二叔怎么来了?”

 

薛邈的轮椅停在巷口,身后没有凌墨跟着。暮色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深沉的眼眸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膝上放着一只油纸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路过。”他说。

 

岑笙看了一眼他那显然不可能“路过”到这里的位置,没有拆穿他,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坐坐吧。铺子里还没打家具,只有两张旧凳子。”

 

薛邈没有动。他抬头看着门板上那张红纸,目光在“招工”两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岑笙沾着浆糊的指尖上。

 

“你在找人?”

 

“嗯,一个人忙不过来。”岑笙说,“找个姑娘帮着裁布锁边,再找个木匠打柜台。”

 

薛邈沉默了片刻,将膝上的油纸包递过来。

 

岑笙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剪刀。

 

剪刀不大,握在手里刚好趁手。刃口是新开的,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银光。握柄是黄铜打的,上头刻了两道细细的水波纹。

 

“凌墨打铁的手艺还不错。”薛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裁缝开店,总得有把好剪刀。”

 

岑笙握着那把剪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剪刀不沉,可她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一下。

 

前世她用的剪刀是一把豁了口的旧剪刀,剪布经常剪出毛边来,王桂枝骂她笨,薛文砚嫌她做的衣裳不齐整。她想过买一把新剪刀,可每次攒够了铜板,总有别的地方要把钱填进去——薛文砚的书本费、薛文砚赶考的盘缠、薛文砚的束脩。

 

没有人替她想过,她需要一把好剪刀。

 

“多谢二叔。”她垂下眼帘,将剪刀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开业那天,给二叔做一身衣裳。不收银子。”

 

薛邈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过身去,轮椅缓缓驶入暮色。

 

“二叔,”岑笙忽然叫住他,“有件事告诉你。薛文彬方才来过。他回来得太快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薛邈的轮椅停了片刻。

 

“我知道。”他说,“刚才凌墨跟我说了。薛文彬不是今天到的,他昨天夜里就到了清平县。”

 

岑笙心头一跳。

 

“他昨晚就到了?那他为什么今天才回来?”

 

“因为他昨晚在县衙。”

 

暮色四合,巷口的最后一缕光也沉了下去。薛邈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只有声音还清晰可辨:“薛文彬的生意里有一半是替衙门跑腿。他认得县衙的人,比我们多得多。你最近小心些。铺子的事,能快就快。”

 

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风里。

 

岑笙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剪刀。

 

冷铁握在掌心,竟然有几分温热。

 

她转身将招工启事贴好,关了铺门,往薛家走去。今晚她要收拾东西,明天就搬出来。

 

这个薛家,她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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