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薛文彬的算盘
薛文彬在那条长凳上坐下时,先弯腰把怀里那只绣花鞋取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搁在桌角。
鞋面上那朵半开的秋海棠沾了祠堂青砖地的香灰,灰扑扑的,倒衬得针脚越发细密。
岑笙扫了那只鞋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开口,只是把剪刀挪到一旁,给两人中间腾出一块干净桌面。
“娘的鞋,我替她捡回来的。”薛文彬拍了拍衣襟上被鞋子硌出来的褶皱,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杂事,“不过她大概用不着了。宋书吏带走的人,进了县衙大牢,穿的是囚鞋。”
岑笙还是没有接话。她起身去后院的井边打了一壶水,回来搁在桌上,又取了两只粗瓷碗。
碗是昨天从薛家带出来的,碗沿上磕了两个米粒大的缺口,她用开水烫过了,缺口处的瓷胎露出灰白的本色。她给两只碗都倒满了水,推了一碗到薛文彬面前。
“铺子刚开,还没来得及备茶叶。”她说。
薛文彬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井水微凉,带着雨后泥沙的淡淡腥气。
他放下碗,十指交叉搁在桌上,那双常年打算盘的手保养得比一般庄稼人白净得多,指节间却也有几处被布匹磨出来的薄茧。
“大嫂,我先把话挑明了。”他抬起眼睛看着岑笙,“娘告你的那三桩罪,一条都不成立。你不孝不悌是娘逼你喝绝子药在先,你勾结外人是官差查案在理,你不守妇道——你已经被薛家下了休书,算不得薛家妇了。这些我都认。”
他顿了顿,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指印。
“但认归认,日子还得过。大哥在牢里,铁案钉死了翻不了。娘那桩买凶杀人的官司,凭我昨晚在县衙打听到的消息,怕是也要定谳。薛家两桩大案压下来,田产铺子多半要被抄没。到时候兰儿还没出阁,诗诗是个无依无靠的表亲,我薛老三在府城的生意也会被牵连——跟官府做买卖的人最忌讳东家有案底。这些烂摊子,我得一样一样收拾。”
他停下来,像是在等岑笙说点什么。
岑笙没有说,只是端起自己那碗水慢慢喝着。
薛文彬于是继续往下说:“我来找大嫂谈的买卖有两桩。第一桩,薛家在清平县的田产,我打算赶在官府查封之前卖掉大半,换成现银。买家我已经找好了,价钱也谈得差不多,唯独有一块地卖不出去——村东头这间铺面往南半里地,靠河湾的那块桑田,六亩三分,地契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但我查过了,当年买这块地的银子是从大嫂你娘的嫁妆里出的。你爹娘卖了你娘的银镯子和一对耳坠子,凑了十二两银子交给薛崇礼买地。地契虽然写了薛家的名字,银子是大嫂家的。这块地我不能卖,卖了对不起良心。我把它还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铺在桌上,用手指推过桌面。
纸张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细小的破洞,上头用小楷写着地亩四至,左下角盖着清平县户房的朱砂印。
岑笙低头看着那张地契,没有伸手去接。她认得这块地——小时候她爹还在时,她跟她娘去河边洗过衣裳,桑树长得比她还高。
“第二桩。”薛文彬把地契留在桌上,收回手重新交握在一起,“大嫂的铺子开在村东头,往后进布料、买丝线、添棉花,总得有个供货的渠道。我在府城做了六年布匹生意,不敢说人脉多广,隆昌、瑞丰、锦华这三家布行的掌柜都是能坐下一起喝顿酒的交情。大嫂若是不嫌弃,往后笙记的布料由我来供货,价钱按行价打八折。”
他说这话时,重新端起了那只粗瓷碗,却没有喝,只是拿碗沿在唇边碰了碰。
岑笙把水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她看了看桌上那张泛黄的地契,又看了看薛文彬那张看似坦诚却处处留着后手的脸,开口说了进门以来第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薛三哥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应该明白一件事。”
“大嫂请讲。”
“一个人主动送上门的东西,从来没有白拿的。”岑笙将剪刀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黄铜握柄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地契我先谢过。布料供货也谢过。但薛三哥既然说的是‘买卖’,总得把条件摊开了放在桌上。你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薛文彬笑了,那笑意从他的嘴角扩散到整张脸上,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了起来,可他眼底的疲惫却没有随着笑意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拿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圆圈中心点了一下。
“两样。”他说,“第一样,我想请大嫂看在兰儿那丫头今早冒着雨跑去给你报信的份上,收她来铺子里做学徒。兰儿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如今薛家要倒了,她若不去学一门手艺,往后嫁出去在婆家也得受气。大嫂愿意带她,我每月贴五钱银子的食宿费。”
这个条件岑笙倒是没有料到。
她以为薛文彬会提出什么刁钻的要求,却没想到他第一个条件是为薛兰儿谋后路。
她想起今早薛兰儿趴在她肩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又想起前世那个在她被塞进棺材时低头不语的小姑娘。她不是不记仇,只是十五岁的姑娘在一个吃人的家里长到十五岁,能做的选择原本就不多。
“这个我做主应了。兰儿明天来上工,头三个月只学基本功——分线、劈丝、认针脚,不碰布料。熬得住就留下,熬不住回家接着当她的薛家小姐。”岑笙说,“第二个条件呢?”
薛文彬手指在圆圈中心停住。
“第二个条件,我想请大嫂帮我带句话给二哥。”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岑笙脸上,那双生意人的眼睛里忽然少了三分精明,多了两分诚恳,“我昨晚去二哥院里,问了他一句话。我问他,你恨不恨这个家。他没回答。可后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回去告诉母亲,她的官司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粗瓷碗里的水面上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那是他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时传过去的震动。
“大嫂,我不傻。二哥手里一定还攥着别的证据,娘当年害他的事也好,推他下马的事也好,他在那间破院子里憋了十二年,不是白憋的。我没资格让他手下留情——我娘害了他一辈子,这个债我薛老三还不清。可我想让大嫂替我问他一句:他还打算追究薛家其他人吗?兰儿也好,我也好,我们兄妹俩没有做过对不住他的事。如果他肯抬一抬手放过我们,从今往后薛文彬这条命,二哥和大嫂随时可以拿去用。”
岑笙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后院里传来鲁大牛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匠的锤子砸在铁钉上,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夹杂着他嘴里哼着的走调小曲。
石榴树上落下一只灰斑鸠,歪着脑袋往屋里看了看,又拍拍翅膀飞走了。
“薛三哥,”岑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这番话,为什么不自己去跟他说?”
薛文彬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已经凉透的井水一饮而尽。
水从他嘴角溢出几滴,他用袖子抹了抹,抹完才说:“我昨晚去他院里的时候,凌墨开门看我那一眼,冷得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二哥那个人,从前在家时我小,不懂事,跟着大哥喊他残废,往他院子里扔过石头。长大了懂事了,又忙着在府城做生意,三年五载不回来一趟。现在我有什么脸去求他抬手?”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褶皱。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半边脸迎着门外正午的日光,半边脸还埋在铺子的阴影里。
“大嫂,还有一件事。昨晚景诗诗来找过你之后,回去跟娘在佛堂里关起门来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话。今早开祠堂之前,也是她主动跟娘说,让她来扮这个苦主。娘原先只是想用家法压一压你,是景诗诗提醒她‘开祠堂请族长,把事闹大,让岑笙在村里待不下去’。这个表妹,别看她娇娇弱弱的,心思比我娘深得多。”
他跨出门槛,靴子在湿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沿着村道往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