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因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4,239 字

 

岑笙几乎是冲出佛堂的。

 

身后王桂枝的诅咒声越来越远,像被风吹散的纸灰,可她耳中却嗡嗡作响,不断回荡着账册上那行朱笔小字——

 

“着人送去边关,路上结果。”

 

结果。

 

她爹不是失踪,不是意外,是被人杀死在发配的路上。

 

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她以为父亲还在世上的某个角落,以为他或许有一天会回来接她。

 

前世她跪在薛家佛堂里给菩萨磕头时,总是许两个愿望:一是让薛文砚待她好一些,二是保佑爹爹平平安安,哪怕这辈子见不着,活着就好。

 

可原来她许第二个愿望的时候,她爹的尸骨已经烂在不知哪条荒路边,被野狗啃食,被风沙掩埋,连座坟都没有。

 

岑笙咬紧了后槽牙,脚步越走越快,从后院角门出去,沿着村道往东头走。

 

深秋的风裹着黄土路上的灰沙打在她脸上,她浑然不觉,满脑子只剩一件事——

 

薛邈一定知道。

 

他查了十二年,连王桂枝娘家老仆的名字都查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不知道岑望山是怎么死的?

 

昨晚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这个时辰的村东头没几个行人。

 

王跛子的裁缝铺确实关了门,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招租告示,而薛邈给她租的那间铺子就在斜对面——两扇新刷了桐油的木门,门楣上还没挂牌匾,是她昨儿个刚收拾出来的。

 

可她今天没心思管铺子。

 

她绕到铺子后面,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窄巷,往薛家后院的偏僻小院走去。

 

白天的薛邈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和昨晚不同,阳光下的这方小院看起来更加破败——墙头的瓦片缺了大半,青苔沿着墙根疯长,院子当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没有人摘。

 

“二叔在吗?”

 

没有人应。

 

岑笙推开院门走进去。正屋的门也虚掩着,她伸手正要敲,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扣住。

 

力道不重,却精准地锁住了她的关节。岑笙浑身一僵,本能地反手去掰对方的手指——前世在棺材里挣扎时她练出了一股狠劲,可对方的腕力大得惊人,她根本挣不脱。

 

“岑姑娘,”凌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淡漠而克制,“二爷在休息,不见客。”

 

“放开。”岑笙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事问他。”

 

“二爷吩咐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也包括我?”

 

凌墨沉默了一瞬。就这一瞬的沉默,让岑笙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薛邈知道她会来。他不见任何人,尤其是她。

 

“他不敢见我。”岑笙一字一字地说,“因为他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凌墨的手微微松了一分力道,却依然没有放开。他正要说什么,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凌墨,让她进来。”

 

凌墨的手立刻松开了。

 

岑笙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比外面看上去更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唯一惹眼的是床头挂着一柄刀——刀鞘上包着旧牛皮,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擦拭过。

 

薛邈坐在窗前,膝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毯。阳光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大嫂今日好大的威风。”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佛堂里指点江山,把巡按御史的书吏都惊动了。”

 

“你知道了。”岑笙说。

 

“薛家就这么大点地方,什么风吹草动瞒得过人?”薛邈放下书卷,手指在膝上轻轻扣了扣,“不过我倒是小看了大嫂。王桂枝藏了十二年的暗格,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薛邈微微挑眉。

 

岑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她不能说自己前世见过抄家的场面,只能说谎:“我在薛家十二年,王桂枝每天早中晚三次进佛堂上香,雷打不动。她那样的性子,若不是佛堂里藏着要紧东西,怎么会待得比正屋还勤快?”

 

薛邈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快得像错觉。

 

“大嫂倒是心细。”

 

“二叔才让人佩服。”岑笙的声音微微收紧,“十二年前的事,从石料交易的账册到推人下马的老仆,全都查得明明白白。连我爹是被薛家派人害死在路上的,二叔也知道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

 

薛邈没有说话。窗外的枣树被风摇动,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知道。”他说。

 

只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喝了什么茶。

 

岑笙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昨晚我问你,我爹当年顶罪的真相,你要我一句不落地告诉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腔,而是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的颤抖,“你答应了。可你没有说。你说了账册,说了顶罪,说了发配——可你没有说他死在路上。”

 

“你没有问。”薛邈平静地看着她,“你说的是‘顶罪的真相’,我告诉你的就是顶罪的真相。至于后来——”

 

“后来什么?”岑笙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后来他在路上被杀,在二叔看来就不算真相了?”

 

薛邈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岑姑娘,你父亲的事我确实知道。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想瞒你,而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岑笙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父亲是在发配路上被杀的,动手的是薛崇礼派去的两个家丁。这件事是我三年前才查到的。”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岑笙脸上,“可我没有证据。那两个家丁早在五年前就死了,一个喝醉酒掉进河里淹死,一个得了时疫。死无对证。”

 

“账册上不是写着吗?”

 

“账册上写的是一句话,不是铁证。王桂枝大可以咬死说那是薛崇礼记的糊涂账,或者被人添上去的。况且——”薛邈微微一哂,“那份账册现在被宋书吏拿走了,要作为河堤贪墨案的书证。你父亲的死是另一起案子,要翻案,光靠账册上的一句批注远远不够。”

 

岑笙慢慢直起身。

 

他说得对。两起案子虽然都跟薛家有关,但性质不同。河堤贪墨案是朝廷大案,巡按御史不会为了一个民夫头领的死另立一案,除非有铁证。

 

可她不甘心。

 

“所以二叔觉得,我不需要知道?”

 

“我觉得你需要的是耐心。”薛邈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你在佛堂上对宋书吏说的那些话,已经很冒险了。告诉了他暗格的位置,又提了我坠马的事,还把薛文砚的私账也供了出去——你知不知道,若是宋书吏没有搜出东西,或者搜出的东西不够分量,你现在已经跪在薛家祠堂里挨家法了。”

 

“我知道。”岑笙说。

 

“知道还这么做?”

 

“因为我死过一次了。”

 

这句话她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失言。

 

薛邈的目光微微一凝。

 

岑笙别开视线,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看向他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二叔不必管我用什么法子。总之,往后我不会再忍。谁欠我的,我就要谁还。”

 

薛邈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桌上一只粗瓷茶杯,慢慢转了一圈。

 

“你父亲的事,我答应过会告诉你真相。”他说,“今天是我不对。以后若再查到什么,我会直接告诉你。”

 

岑笙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薛邈垂着眼帘,没有看她,语气依旧淡淡的:“另外,宋书吏方才带人去了薛文砚的书房。按你说的,在博古架后面的暗格里搜出了他的私账。上头有几笔进项跟石料行的账目对得上,时间也对得拢。”

 

“薛文砚回不来了?”

 

“起码短时间回不来。”

 

岑笙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积压的那团郁气似乎散开了几分。可她随即又皱了皱眉。

 

“王桂枝还在薛家。”

 

“她翻不了天。”薛邈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薛崇礼死了,薛文砚被押,王家那边的旧仆死的死散的散,她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了。唯一还能替她跑腿的,是你那个小叔子薛文彬。”

 

“薛文彬?”岑笙一愣。

 

薛文彬是薛崇礼的庶子,比薛文砚小三岁,在府城做布匹生意,平时很少回来。

 

“你最近留意些。”薛邈说,“薛文彬虽然在府城,可他跟王家那边的铺子有生意往来。王桂枝一定会想办法给他递消息,让他回来周旋。”

 

岑笙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正要告辞,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脚步一顿。

 

“二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

 

“昨晚我走之后,你让人查我了吗?”

 

薛邈的手指在薄毯上微微一顿。

 

岑笙没有放过这个细节。她看着他,一瞬不瞬:“我今天在佛堂里跟王桂枝说,推你下马的人是王家老仆。这话我是昨晚在你院子外面偷听到的,可我没跟宋书吏解释消息来源。若是回头宋书吏来问你,你怎么说?”

 

薛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和方才不同,带着几分真切的兴味。他抬起眼帘,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映着窗棂漏进来的碎光,像深夜里忽然点亮的灯火。

 

“岑姑娘不必替我操心。我在这院子里蛰伏了十二年,应付一个书吏还不成问题。”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岑笙也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薛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你那间铺子,匾额打算写什么?”

 

岑笙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笙记。”她说。

 

然后跨出门槛,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院子里,凌墨抱臂靠在枣树下,面无表情地目送她离开。等她走远,他直起身进了屋,看见薛邈正将那杯没有喝的茶重新端起来,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

 

“二爷,王桂枝那边——”

 

“让人盯着。”薛邈淡淡道,“她今天在佛堂上被岑笙逼到了绝路,一定会狗急跳墙。薛文彬这几天多半会从府城回来,到时候王桂枝就有跑腿的人了。”

 

凌墨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迟疑道:“岑姑娘那边……”

 

“不用。”薛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凌墨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纵容,“她比我想的聪明。让她自己走。”

 

凌墨不再说话了。

 

薛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茶水已经凉了,浑浊的茶末沉在杯底,晃一晃便翻涌上来。

 

他想起方才岑笙站在窗前的样子——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血丝却没有一滴泪,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撕咬猎物的幼豹。

 

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不是怒火,是死灰里重新燃起来的、不肯熄灭的余烬。

 

他认得那种眼神。

 

因为十二年来,他每夜在黑暗中睁着眼时,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

 

“凌墨。”

 

“属下在。”

 

“去查一查,王桂枝最近有没有往外头递过银子。尤其是送给官差的。”

 

凌墨神色一凛:“您是怕她买通衙门的人,对薛文砚的事做手脚?”

 

薛邈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树枝上最后几颗红枣在风里摇摇欲坠,有一只麻雀啄了一口,果子便掉了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碎了。

 

“这棵树,该砍了。”他说。

 

凌墨低下头,没有再多问。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院中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薛家正院隐约传来景诗诗的哭声和王桂枝摔东西的动静,夹杂着薛兰儿带着哭腔的劝解,乱成一锅粥。

 

而村东头那间新刷了桐油的铺面门口,岑笙正推开门,站在空荡荡的店铺当中,抬头看向房梁上方那一方被阳光照亮的空间。

 

匾额还没做,柜台还没打,铺子里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两条长凳。

 

可她已经看见了它的模样——这里摆布料,那里挂成衣,窗边放一架绣架,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绣面上,金线银线熠熠生辉。

 

那是她的铺子。

 

她一个人的。

 

岑笙深吸一口气,将眼角的酸涩用力逼了回去,挽起袖子,从墙角拿起扫帚。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老板娘,这儿做衣裳吗?”

 

岑笙转过头,逆着光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倚在门框上,风尘仆仆,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不是薛邈。

 

是另一个人。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手中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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