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对峙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986 字

祠堂设在薛家正院东侧,是一间坐北朝南的独立院落,平日里除了年节祭祖和处置触犯族规的子弟之外大门紧锁,门板上那对铜环常年被风吹雨淋,绿锈斑驳,远远看上去像是两只生了病的眼睛。

 

今日这两扇门却大敞着,门里门外站满了人——薛家族中老老少少能来的都来了,男人们站在祠堂门槛里面,女人们挤在门槛外面,小孩子们被大人按着肩膀不许乱跑,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树下摆了一把太师椅,椅子上铺着一张半新不旧的黑熊皮,熊皮上坐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正是薛家族长薛崇文。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套一件黑缎面的马褂,手里拄着一根包了铜头的紫檀木拐杖,一张脸板得像祠堂里供着的那块祖宗牌位,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粒黄豆。

 

王桂枝跪在祠堂正中的青砖地上,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了根银簪子,脸上没有涂脂粉,眼眶熬得通红,嘴角却紧紧抿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还要强撑体面的模样。

 

她身后跪着景诗诗,也是一身素色衣裙,发间别了一朵白绒花,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在抽泣还是在打冷颤,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让门外的几个婶子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可怜见的,好好的喜事弄成这样”,旁边立马有人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新娘子还没过门就守了活寡”。

 

薛文彬站在族长身侧,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独那根搭在胳膊上的食指在不停地轻轻敲打着手肘,敲得又快又急,泄露了他心里的焦躁。

 

他天亮后去了一趟镇上请族长,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可就在这一个时辰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昨晚薛邈说的那句话——母亲要面对的那桩官司,才刚刚开始。

 

他请族长来,倒不是全为了帮王桂枝整治岑笙,更多的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岑笙身后到底站着谁,薛邈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牌。

 

岑笙跨进祠堂门槛的时候,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钉在她身上,像几十根针同时扎过来,又密又准。

 

有打量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属来看热闹的——薛家那个当了十二年童养媳的下堂妻,那个昨天在村东头开了间裁缝铺的岑笙,那个据说勾结外人把自家男人送进大牢的毒妇,此刻正迈过祠堂的门槛,背对天光,脸上的表情被光线切割得一半明一半暗。

 

她走进祠堂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下跪,不是哭喊冤枉,而是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从族长脸上扫到王桂枝脸上,从薛文彬脸上扫到景诗诗脸上,扫过门外挤着的人群,扫过廊下那几个摩拳擦掌等着看家法场面的族中壮汉,然后她看见祠堂角落里那把轮椅——薛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轮椅被人推到祠堂最暗的角落里,他膝上盖着那条薄毯,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姿态闲适得像是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两人的目光隔着满屋子的人撞了一下,薛邈没有点头也没有使眼色,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帘,动作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岑笙收回目光,走到祠堂正中,在王桂枝右侧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弯腰朝族长行了一礼,动作规矩得无可挑剔:“见过族长。”

 

薛崇文用拐杖头敲了敲地面,沉声道:“岑氏,你婆母王桂枝告你三桩大罪。其一,不孝不悌,顶撞婆母;其二,勾结外人,陷害亲夫;其三,不守妇道,私自在外开铺营生。三桩大罪,桩桩按族规可处杖刑。你可认罪?”

 

岑笙直起腰,转向王桂枝。王桂枝正抬着袖子擦眼泪,动作不大,配上一身素衣和通红眼眶,凄惨得恰到好处,却从袖口缝隙里露出一道锐利的光——她在看岑笙的反应,等着她跪地求饶。

 

“婆婆说我不孝不悌,不知是指哪一桩?是指前天婆婆逼我喝绝子药、我没有乖乖喝下去;还是指宋书吏来搜查时婆婆让我咬死说我爹是贪官、我没有帮着撒谎?”岑笙的声音不大,但祠堂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若是前者,那我确实不孝——婆婆要断我的子绝我的孙,我没配合。若是后者,那我更是大不孝——婆婆让我在官差面前做伪证,我不仅没做,还让官差搜出了薛家藏了十二年的假账。这两桩‘不孝’,我认。”

 

院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绝子药、伪证、假账——这些字眼炸出来,连门外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妇人都变了脸色。

 

王桂枝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凄惨碎了一地,露出底下咬牙切齿的狰狞,手指着岑笙的鼻子尖声叫道:“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做伪证了?你爹岑望山自己贪墨,跟我薛家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岑笙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昨晚薛邈给她的小册子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不是布庄地图,而是她从铁皮箱子里眼疾手快抽走的一份账册残页。

 

她今早收拾东西时才发现这张纸不知何时被她夹在了袖袋里,纸边沾着佛堂暗格里陈年的灰尘,上面的墨迹虽然褪成了暗褐色,却依然清晰可辨——“薛崇礼付岑望山安家银十两,令其顶罪。”她将这张纸展开,双手呈到族长面前,“族长请过目。这上面是我公公薛崇礼的亲笔。我爹不是贪墨,是顶罪,顶的是薛家的罪。我爹顶了罪还不够,薛家还派人在发配路上把他杀了。婆婆方才说‘你爹自己贪墨’,这话拿去对官差说,对御史说,看他们信不信。”

 

薛崇文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看了两眼,脸色骤然变了。

 

他认得薛崇礼的笔迹——薛崇礼在世时每年春节写春联,都是他给磨的墨。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抬起头来看着王桂枝,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王氏,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王桂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假的!是她伪造的!”

 

“伪造?”岑笙接过话头,转过身看着王桂枝,往前走了半步,“婆婆说这话之前,最好先问问宋书吏手里那只铁皮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也全是我伪造的。铁皮箱子是婆婆藏在佛堂暗格里的,暗格的位置是我告诉官差的——因为我做了薛家十二年媳妇,薛家每一件脏事烂事我都看在眼里,桩桩件件,我记得清清楚楚。婆婆要开祠堂给我立规矩,好啊,规矩立在大庭广众之下最好。不如我一件一件说出来,让族长和族中长辈们评评理,看看这祠堂里的家法,到底该打在谁身上。”

 

王桂枝跪在地上的身体开始发抖,那抖从膝盖开始,一路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她攥着佛珠的手,佛珠在她指间咔嗒咔嗒地响。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薛家族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个年长的叔公皱着眉头看着王桂枝,目光从先前的同情变成了审视。

 

景诗诗跪在王桂枝身后,低垂的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把额前的碎发粘在了皮肤上,她却不敢抬手去拨,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青砖地的缝隙里。

 

薛文彬站在族长身侧,那双一直交叉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没看岑笙,看的是角落里那把轮椅。

 

薛邈依然保持着那个交叠双手的姿势,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可薛文彬注意到一件事——当岑笙从袖中抽出那张纸的时候,薛邈的嘴角动了一下。

 

“够了。”薛崇文把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包铜的杖尾砸在青砖上溅起几点火星,“王氏,你告岑氏三桩大罪,现在岑氏反告你害死人命。人命官司是官府的事,薛家族规管不了。今日祠堂先议到这里——”

 

“慢着。”岑笙的声音稳稳当当地截住了族长的话头。她转过身面对族长,行了一礼,态度恭谨却寸步不让,“族长,婆婆告我的三桩罪还没有洗清呢。她当着全族人的面告我不孝不悌、勾结外人、不守妇道,这罪名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带过去,往后我在清河村怎么做人?我的铺子怎么开?请族长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三桩罪一条一条理清楚。若有一条属实,该打该罚我岑笙认;若一条都不属实,那婆婆就是诬告。诬告在薛家族规里该当如何处罚,族长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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