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做到第七天,出了事。
那天后半夜,岑笙被一阵焦糊味呛醒。
她翻身坐起来,薛邈已经下了床,披着外袍站在门口。院子里,凌墨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烧焦的碎布。
灶房的屋顶冒着一缕黑烟,火已经熄了,可灶台边的柴堆被烧掉了一角。
凌墨说,他巡夜时看见灶房有火光,冲进来时火刚烧起来。有人从后墙翻进来,把一捆浸了油的碎布塞在柴堆底下,点着了火。
后墙根下留着一只踩烂的草鞋。鞋底纹路和磨坊地窖里留下的脚印一样。
岑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截烧焦的柴堆。火不大,扑得及时。可如果凌墨晚醒半刻,灶房连着的铺子后间就要烧起来。
后间里堆着三十件棉袄的半成品,还有几匹新到的厚棉布。她蹲下来,拿起那截烧焦的碎布。
布上浸的是桐油,和当年薛邈在清河村后院里熬的那锅桐油一个味。
她的手攥紧了。薛邈站在她身后。他道:“人没抓着。”
凌墨说:“翻墙跑了。北边巷子太窄,我追出去两条街,不见了。”
薛邈没再问。他转过身,走进堂屋,点了灯。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岑笙跟着进去。她看见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拿炭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递给凌墨。他说:“天亮之前,把这张条子送到张将军案上。让他派一队人,把镇西那间磨坊围了。人可能回磨坊了。如果没回,磨坊地窖里那些东西也要抄了。”
凌墨接过条子,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之后,岑笙没有去铺子。她把后间那些半成品翻出来一件一件检查。
三十件棉袄,有六件被烟熏了,领口和袖口沾了灰。她把那六件挑出来,拿湿布一点一点擦。
擦不干净的地方,她重新裁了布换上去。
景诗诗来了之后,看见那些被熏过的棉袄,没说话。她坐到绣架前,开始拆领口。她的手指在布面上飞快地穿梭,拆完一件补一件。
两个人一上午没歇。到了晌午,王婆带着三个妇人来了。
她们看见灶房门口的灰烬,都吃了一惊。
岑笙没多解释,只把活儿重新分了分。
王婆主动说,今晚她让她男人来铺子后间打地铺守着。她说她男人从前在军营里当过更夫,瞌睡浅。
岑笙道了谢。她心里清楚,这事不能再出第二次。
下午,薛邈从衙门回来了。
他进门时,岑笙正在后间熨棉袄。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搁在她面前的案上。
她放下熨斗,展开来看。纸上是张将军的批文。
磨坊被围了,人没抓到,但地窖里搜出了几样东西。
一把短刀,两张地图,还有一封信。
信是冯远写的,收信人写的是“冯阔吾兄”。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已经探清了岑氏和薛氏的住处、行踪。
第二件,北隘的巡哨图他也弄到了一份,是靠一个在军营里当差的旧识弄来的。
第三件,他说他会等一个时机,把薛邈引出去,然后对岑氏动手。
信的末尾写着“为兄报仇,在此一举”。岑笙把信看完,放在案上。
她道:“军营里还有他的人。”
薛邈说:“张将军已经在查了。那个旧识,多半是之前跑掉的那个马政官。
此人叫孙良,从前在海防厅管过马,和贺川是旧交。”
岑笙把熨斗重新拿起来,在棉袄的肩线上压了两下。
她说:“他若再动手,你怎么办。”薛邈看着她。
他说:“我已经让张将军把北隘的巡哨路线改了。孙良拿到的图是旧的,按旧图走,正好撞进新设的伏哨里。”
她抬起头。
她说:“你故意放出去的。”
他说:“嗯。让孙良把假图送出去。冯远若按图行事,就会自己撞上来。”
她把熨斗搁下。她看着他的眼睛。
她道:“那你呢。你还在北隘。”
他说:“明天开始,我回衙门坐镇。不上隘口了。”
她看着他。她没再说话。她把熨斗搁下,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外袍的领子整了整。
她说:“你说的。”
他说:“我说的。”
夜里,岑笙没有回家。她留在铺子里赶活。王婆的男人果然来了,抱着一床旧褥子在后间门口铺开,躺下就打起鼾来。
景诗诗也没走。她坐在绣架旁边,就着一盏小油灯缝扣眼。
岑笙坐在她对面,做那件双层肩衬的棉袄。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各做各的。外头风很大,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景诗诗偶尔停下来,往窗外看一眼。
她不能说话,可她的耳朵很灵。岑笙知道她在听。到了后半夜,岑笙把肩衬缝好了,拿起来抖了抖。针脚齐整,驼绒均匀。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那摞已经做完的衣裳上面。三十件,还差五件。
她揉了揉手腕,站起来。景诗诗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后间门口看了一眼。
王婆的男人翻了个身,鼾声如雷。
岑笙走回绣架前,重新坐下。她拿过最后几块裁好的料子,继续往下做。
景诗诗也坐下来。两个人又低下头去。
灯芯短了,岑笙拿剪刀把灯芯剪了剪。火苗重新亮起来。外头天边渐渐泛起青灰色。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