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旧时雪
番外/旧时雪
有些人离开以后,仍会在记忆里停留。
苏恨山用了五年,才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曾经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十七岁的喜欢足够勇敢,能等来一个圆满的以后。
他骑过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去见一个人,也曾在一个雪夜被那人亲手系好围巾,叮嘱他好好上学。
后来,屿城再也没有下过那样大的雪。
而他等的人,也再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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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城的冬天很少下雪。
苏恨山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见李骥是在纺织厂后门的巷子。
高一寒假,苏恨山替母亲给厂里送落下的文件。奈何走错了路,被三条野狗一路追着堵在墙角。
李骥从车间出来倒废料,手里拿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
见情况危急,李骥拿废料铁皮桶一挡,几只狗被吓得找不到窜逃的方向。
李骥转头看苏恨山,嘴里呼出的白气扑了一脸,“学生仔走错门了吗?正门在另一头。”
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散。
苏恨山推了推眼镜,看不清李骥的脸,只记得那认声调低沉发哑,但隐隐透着一股绵长的温柔。
后来苏恨山打听到,李骥是纺织厂的机修工的正式工,二十一岁比他大不了多少。
而他自己嘛,一个准高二学生,家里管得严厉,成绩必须拔尖,连寒假出门都要跟父母报备。
想再见李骥道谢,似乎不是件易事。
但只怕有心人。
苏恨山还是找了个日子,骑单车带了袋橘子就去厂门口等李骥下班,美其名曰还人情。
李骥从后门出来时满手机油,看见苏恨山愣了一下,笑出一口洁白的牙:“学生仔,橘子是给死人上供的,你不会……要送我吧?”
屿城是有这个规矩,但苏恨山当时只想着来见人一面,顿时面红耳赤了,“抱歉。”
苏恨山转身要走,李骥喊住他:“哎,给我吧,我百无禁忌。”
橘子接过去,李骥掌心的茧刮过苏恨山的手心,连带着橘子皮的凉意,在苏恨山手心里烫出一条深痕。
那晚回去,苏恨山在日记里写:“今天去见了一个奇怪的人,李骥,他不像屿城的人。”
屿城的人是什么样的?是李鸠那样,眼珠子转得快说话滴水不漏。是闲言碎语不断的邻居。
或是母亲,拿成绩当一大家子人的命根子。
可李骥真的不一样。李骥说话前会先想一下,说出口对的话是否妥帖。
走路有点外八,像是随时要给人让路。
苏恨山还发现,李骥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暖光下漂亮极了。看一眼直摄心魂,难以忘却。至少在苏恨山第三次见李骥之前,都没忘掉那双灵动的眼睛。
正月十五。
苏恨山从家里溜出来,说是去同学家自习,实际骑车骑了四十分钟到纺织厂宿舍。
李骥把家给李鸠住了,自己住的是厂里分的单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和桌子,还有个取暖的煤炉。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漏风的窗户用透明胶封着。
“你怎么又来了?”李骥蹲在地上修收音机问。
“我来看看你。”
李骥手里动作一顿,抬头看他。苏恨山站在门口,棉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了几秒,李骥低下头继续拧螺丝:“进来吧,把门关上。别让隔壁看见。”
苏恨山进去坐在蓝白格子床单铺的床沿。
坐着不敢动,静静看李骥修收音机。李骥手里的螺丝刀转得利落,收音机里滋滋响了几声,突然冒出调子。
李骥笑:“好了。”
苏恨山问:“你怎么什么都会修?”
“机修工嘛,厂里机器坏了也是我修。其他的活也会干点。”
“那你修不修人?”
李骥眼神蓦地认真了,苏恨山心跳得快,觉得自己说了句傻话。但李骥只是伸手把他拉到煤炉边:“手都冻红了,先烤烤。”
苏恨山的手忽然被李骥握了一下又松开,甚至怀疑刚刚那一下是自己二氧化碳中毒出现的幻觉。
动作的人平淡无波,往煤炉里添了块煤,炉火映得他侧脸发红。
没一会儿,李骥也歇了下来,“你成绩好不好?”
“年级前十。”
“那别老往这儿跑了。好好读书。”
苏恨山撇了撇嘴:“你不欢迎我?”
沉默。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李骥拿下来给苏恨山倒了杯热水,“不是不欢迎,你太小了。”
“我十七了。”
“十七就是小。”
苏恨山攥紧杯子:“你也没多大。”
李骥眼角微弯,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二十一,出社会不知道多少年了。每天六点起,晚上十点下班,一个月挣不了多少块钱。”
“那怎么了?”
李骥认真解释,“我住十平米的宿舍,你住三室一厅。你家里人会同意你跟一个工人来往?”
苏恨山想说他们哪管得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知道李骥说的是实话。他的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机关干部。李骥的存在,是他们绝对不能容忍的意外。
苏恨山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地蹦出这么一句,大概没过脑子,“我可以考大学,考出去我们就——”
李骥打断他:“考大学是为你自己考的,不是为我。”
那天晚上苏恨山走的时候,雪又大了,李骥把围巾给他重新系好,冰凉的手掌贴着他的后颈,又嘱,“乖,好好上学。”
“以后别来了。”
可想而知,苏恨山在回去的路上哭了。风灌进眼镜和脸颊之间,疼得苏恨山睁不开眼睛。
他知道李骥说的是对的,但十七岁的他不甘心。
春天的时候苏恨山又去了。
他骑自行车到纺织厂宿舍楼下,看到李骥穿着件旧毛衣在院子里晒被子。
李骥回头看见苏恨山时,手里的被子差点掉地上,“你怎么——”
苏恨山把书包里一摞笔记掏出来,他自己整理的手抄笔记,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密密麻麻。
苏恨山缓了几口气,吧自行车停稳,“你之前不是说想考夜大吗,这些笔记给你。如果看不懂,我……可以教你。”
李骥接过笔记翻来覆去地看,纸张还带着苏恨山书包里的体温,最后对苏恨山说说:“上来吧,被子帮我搭一下。”
苏恨山满脸掩饰不住的欣喜,那天下午苏恨山帮李骥晒了被子,把宿舍的卫生也打扫了。
两人挤在小桌前看题和笔记,李骥偶尔问几个问题,苏恨山解答得认真,还时不时往李骥脸上瞟,跟能看出花来似的。
傍晚苏恨山要回去的时候,李骥叫住了他,温声细语:“以后你每个周末都过来吧。”
苏恨山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你不是让我别来了吗?”
李骥偏过头,耳廓无法藏匿的红:“让你来你就来。”
那之后,苏恨山每个周末都会带上作业过去,有时候会带家里偷出来的点心,水果。
空闲的时候,李骥会教他折纸,做手工。苏恨山学习这块没得说,到了这些事上,比书呆子还糟糕。
李骥手把手的教,浪费了十几张纸,苏恨山终于叠出个像样的千纸鹤。李骥看着成型的千纸鹤,比苏恨山自己还要高兴。
苏恨山从没想到,李骥会这般手巧,衣服上的各种补丁也能缝。
苏恨山问他是跟谁学的,李骥低头理着线,说自学成才的,经常都给李鸠缝着衣服,不必劳烦别人。
苏恨山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酸溜溜的,连李骥亲哥的醋都要吃。
后来伏案学习几个小时,累了就趴在李骥的床上打个盹。
每次醒来苏恨山都会发现身上多了张小毯子,带着淡淡的清香,他想这大概就是李骥的味道,清淡又叫人迷离。
夏天来的悄无声息,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热浪激得溃不成军。
纺织厂的车间没有空调,李骥下班回来总浑身是汗。
苏恨山早就在打好了井水,李骥光着膀子坐在床边,苏恨山攥着毛巾一点点擦过他的肩膀,后背和腰腹。
李骥抬头看他,苏恨山的心跳快得快要吐出来了。
李骥一言不发,忽地凑到苏恨山唇边落下一吻。轻如鸿毛,却叫苏恨山山崩地裂。
吻完很快就退开,只扔下一句,“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苏恨山哪还舍得走,将毛巾扔到盆里,弯下腰主动亲吻了回去,唇齿相交,愈吻愈深。
一时半会儿纠缠不清,叫李骥迷离得不行。
那天晚上苏恨山没回家。
躺在李骥的单人床上,听着隔壁的机器声和窗外不远处的枝桠上的蝉鸣。
李骥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可苏恨山怎么都睡不着,直勾勾盯着这近在咫尺的人。
李骥长睫下垂,鼻梁高垂,暗夜中皮肤依旧雪白,只是不善保养,两颊边落了一点点糙红,却把人衬得更可爱了。
苏恨山小心翼翼地抬手,指尖在他五官的轮廓上细细描摹,仿佛画一遍,就能将人深刻的带进自己的未来里了。
苏恨山想,他会带李骥走的,他会和李骥有以后。
暑假过完,课业压下来。
苏恨山不能每周都去纺织厂了。李骥就给他写信,信里没什么特别的的内容,嘘寒问暖的关心,“天冷了多穿衣服”、“别熬夜”、“好好吃饭”……
但苏恨山却对这平常的叮嘱品出别样的意味。
他把所有来信小心翼翼收在书包夹层里,有时候上课偷偷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笑了。同桌问他笑什么,他却摇头不说,藏匿在心头窃喜。
十一的某天,李骥梳理好头发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苏恨山放学出来见到人,心脏几乎要跳停了,兴冲冲奔过去,“你怎么来了?”
李骥从身后掏出个袋子递给他,里面是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冒着热气喷香四溢。
“今天发工资了,给你。”
苏恨山接过栗子,拽着李骥就往深巷里走,左顾右盼不见人影,垫起脚就往李骥脸上亲。
李骥一时被他亲得脑袋发懵,窃笑一声后道:“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苏恨山不以为意,直勾勾盯着李骥,“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给我送栗子?”
“礼尚往来。”李骥偏过头挠了挠脑袋,“你以前没少给我送。何况……我想你了。”
最后几个字,他越说越小声。生怕被人听了去。
苏恨山攥着烤栗子的纸袋,眼眶渐趋发酸,李骥伸手轻擦他的眼角。
他们蹲在巷角聊了不少,李骥要走了,苏恨山还依依不舍的。
李骥走出好一段距离,看苏恨山眼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走回来又亲了他一下,随后一溜烟消失得更快了。
苏恨山站在原地,摸着被亲的嘴角傻笑半天。
后来他们很少见了,李骥除了忙纺织厂的工作,不知道悄摸在外面搞什么,从来不向苏恨山透露。
后来苏恨山穷追不舍的问,才知道里李骥在和李鸠争丁沛晨的抚养权,双方都不肯妥协让步。
苏恨山见李骥心力憔悴的样子,想让他别在这些事上操心。
奈何撞上李骥情绪汹涌的时刻,两人大吵一架提了分手,谁也不联系谁。
直到母亲要给苏恨山转学,苏恨山还在气头上不联系李骥。
他以为他对李骥足够了解,直到李骥跳楼坠亡,他才惊觉过来。
自己看到的不过是李骥的冰山一角,而在他看不到的角落,是李骥经年累月的陈伤,从不轻易示人。
而那些陈伤一旦被窥见,就会变质发酵地作用到另一个人身上,久难治愈。
高中毕业之后,苏恨山到了南城继续读书,成了个寡言的助教。
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李骥。每年清明一个人回屿城,去已经废弃的纺织厂宿舍楼顶坐一整天。
风还是那么大,苏恨山还在想,如果那天分手之前他再坚持一下,李骥是不是就不会走?
如果他不转学,李骥是不是不会从楼顶跳下去?
这些问题他问了自己五年,没有答案。
当初吵架的时候苏恨山问:“李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当时李骥答的是:“我从来没想要过别人。”
他不明白李骥不想要别人为什么还要跟他吵,直到他看完相机里记录的画面。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李骥是被逼无奈,原来李骥是迫不得已。
苏恨山那时在气头上,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只能一遍遍憎怨自己的迟钝。
苏恨山站在纺织厂宿舍楼顶,把李骥折的千纸鹤放在护栏上。
风从耳边刮过,像是有人在呼喊他。
他转身下楼,又回头看了一眼楼顶,幻想某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但楼顶空荡荡。
一阵疾风,千纸鹤随风飘过来,扑到苏恨山脸上。
那一瞬,像是李骥在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