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消弭(永生鬼)
第76章-怨气消弭(永生鬼)
两人从城中心的商场里出来。
丁沛晨正低头检查购物袋里的猫粮,余崇替他拿着另一只袋子,手指间还勾着团团的牵引绳——绳子原本是买来防止团团出门乱窜的,结果团团对此极为不屑,总是把人拖来拖去。
丁沛晨嫌它丢人,余崇倒是乐在其中。
一人一猫正在较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表哥?”
丁沛晨抬起头。
丁傲楠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猝不及防的惊讶很快变得心虚恐惧。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路沿上,险些当场摔得四仰八叉。
丁沛晨眉梢微微一扬,“怎么,见了鬼?”
丁傲楠的脸色更难看了。余崇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丁傲楠整个人忽然绷紧,连原本准备好的寒暄都忘得一干二净。最终硬生生挤出一句:“姐、姐姐。”
丁沛晨:“?……”
余崇:“……”
丁沛晨沉默半晌,“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喊什么?”
丁傲楠恨不得把舌头当场咬下来。
自从上一次做了那个梦以后,丁傲楠便对丁沛晨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那梦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他醒来时仍觉得脖颈发凉。
更要命的是,他母亲徐白梅也做了梦。
母子俩谁都不肯先开口,偏偏又都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出了端倪。直到某天早晨,徐白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两个人都曾在同一场噩梦里见过相似的东西。
从那以后,关于丁沛晨手里遗产的事,徐白梅再也敢不提了。丁傲楠也是恨不得把当年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统统挖出来连夜扔进海里。
偏偏今天,他撞见了丁沛晨。
还撞见了余崇。
那男人站在丁沛晨身边,衣着整洁,眉眼清俊,可丁傲楠只要一看见他,就会想起梦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寒意,
丁沛晨把猫粮袋子换了只手,神色淡淡地说:“告诉徐白梅,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不代表我忘了。她最好也别自作聪明,觉得事情过去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丁傲楠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我知道,我知道。”
“我会告诉我妈。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你。”
丁沛晨朝他上下起眼,“挺好的,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丁傲楠:“……”
这算和解吗?算吧。丁傲楠想,至少比梦里那个不肯让他活着走出去的余崇仁慈多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目送丁沛晨与余崇离开。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终于敢大口呼吸。
丁沛晨回头问余崇:“你有没有觉得,我这表弟有点毛病?”
余崇想了想。“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丁沛晨嗤笑:“他从小就没什么出息,也不必把锅全甩给压力。”
余崇没有接话,握住他的手十指缓缓交扣,丁沛晨低头看了一眼。“干什么?”
“怕你走丢。”
“我又不是团团。”
“嗯。”余崇一本正经,“你比团团难找多了。”
丁沛晨忍俊不禁,锤着余崇的肩头笑,一同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去。
*
秋天的末尾,冷雨淋湿了街道。低沉平稳的引擎声隔着窗户传进来。
丁沛晨侧头,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车身修长的黑色轿车。
余崇从驾驶座下来,抬头朝楼上看。
隔着几楼的玻璃,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余崇朝丁沛晨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
几分钟后门锁响动。余崇刚进门,迎面便撞上丁沛晨不怎么友善的脸,“解释一下。楼下的车怎么回事。”
“我们的。”
丁沛晨笑了一声,视线落在余崇手里随意转动的车钥匙上,“余先生,你恢复成人才小半年,身份证、工作、社会关系一样没理清楚,现在连豪车都开上了。”
他压低声音,警告对方:“你最好告诉我,你究竟是出去挣钱,还是准备重操旧业去找哪个倒霉蛋索命。”
余崇失笑一声,“放心。我现在遵纪守法,积极就业,努力建设社会主义家庭。”
丁沛晨对此充满质疑,“放屁,说吧。你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余崇握着丁沛晨的手,把人拉到沙发上一点点交代了。
最开始找了苏恨山和楚程帮忙,让苏恨山托人在工商挂靠,又让楚程的厂给他开工作证明。身份的事他决定慢慢补。
工作方向主要是做特殊环境评估,说俗一点就是抓鬼。
南城老城区有些卖不出去的凶宅,十套里有八套是同行搞的鬼把戏。真鬼他管不着,但假鬼能收拾。
余崇最初的“公司”就开在出租屋的书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外加团团偶尔踩两脚键盘。
那时候他每天躲着丁沛晨翻来覆去地盯电脑屏幕,把南城凶宅急售和老城区房产中介名录都刷了个遍。
后来余崇再说了什么,丁沛晨都没太能听进去。愣是没从余崇背后周密的创业计划里缓过来。
余崇抬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在听吗?”
丁沛晨回神,愣愣颔首。
“那我们走吧?”
“啊?”丁沛晨蹙眉。
余崇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这家伙真就听了个寂寞。余崇二话不说把人拉到楼下。
楼梯间已经停了辆崭新的自行车,刚才跟着奥迪车送进来的。
车身是漂亮的深红色,车把上的塑料膜都还没撕。车篮里放着一把锁,旁边挂着个头盔。
丁沛晨顿时傻眼,半天憋出一句,“……你弄来的?”
“买它干什么。”
余崇的狼尾被入口的风吹得飘忽,他扶着车把手,低头检查刹车,“教你骑车。”
丁沛晨伸手摸了摸车座,故意挑衅道:“车座太高了,颜色也不怎么样。”
“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
丁沛晨回想起之前的凤凰,“以前那辆红色的就不错。”
那时候他嫌每天走路上下学太麻烦,买了车却不会骑,理直气壮地把余崇堵在补习班门口,非要他载自己回家。
后来余崇教他骑车,教了好几次。
他每次重新坐上去,余崇就会重新站到他身后,替他扶稳车后座。
余崇说:“这辆也是红色的,我挑了很久。”
丁沛晨下了最后两级台阶,抬脚跨上了车座,“你要教也不是不洗不行,正好我现在还不太会骑自行车。”
“不过——我要是摔伤了,医药费你出。”
余崇回:“我出。”
“我要是摔死了——”
余崇冰凉的手指搭在丁沛晨后颈上,笃定地说:“摔不死,我接着你。”
自行车被骑出大厅,余崇跟在后面,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后背。
丁沛晨骑得歪歪扭扭,车头时不时偏向一边,余崇便跟着他的方向调整步子。
他们沿着小区外面安静的路慢慢往前。深秋的风从道路两旁的树梢间穿过。
丁沛晨骑过一段平坦的路,渐渐找回了平衡,“余崇,你松手试试。”
余崇再三确认,“现在?”
“我刚才不是已经骑得很好了吗?”
“你刚才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丁沛晨大言不惭,“那是它放的位置不对。它要是长了腿,知道躲着我走,就不会有这种事。”
余崇失笑一声,脱了手。自行车顺着惯性往前。
丁沛晨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他骑过一段路,才后知后觉身后没了余崇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余崇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几分埋怨道:“你还真松手啊?”
“不是你让我松的吗?”
“你离我这么远,等你跑过来我都摔完了!”
余崇朝他走过去接过车把,替他把车头转了个方向:“那我下次不松手了。”
不远处的六楼,宋玉雅端着杯热水站在窗边。原本只是听见楼下有自行车铃声,随意往外看了一眼,却正好看见那两个年轻人。
一个坐在车上,一个站在身后护着肩背亲吻。连路灯下的影子都挨在了一起。
宋玉雅眯着眼看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越看越觉得熟悉,大抵是在哪天夜里的梦里见过。
宋玉雅看了他们一会儿,放下杯子轻轻拉上了窗帘。
天色渐晚,余崇推着车,丁沛晨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始终牵在一起。
崭新的自行车轮偶尔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响。
自行车停在楼下,两人爬上四楼回了暖和的家。
余崇一本正经地和丁沛晨,下半年要买个新住处,顺便换张大一点的床。丁沛晨没着急接话,见余崇神秘兮兮的表情,大概猜到余崇是为醋包饺子。
余崇又叽里咕噜给丁沛晨塞了一堆话,丁沛晨差点把水喷出来,“你明天又要要去见合作方?”
“上午十点。”
丁沛晨上下打量他一遍,“行啊余总,混得人模狗样的。”
余崇笑道:“那你要不要陪我去?”
“我去干什么?坐旁边监工,还是看看你有没有把合同签成卖身契?”
余崇笑而不语,把丁沛晨手里的水杯拿掉,拽拽着人扑到床上,抚着丁沛晨的下巴,“先不想那些了,看着我。”
丁沛晨往床头缩了些距离,“犯什么毛病?大半夜的非要我看你。”
余崇没有松手,“想让你看。”
丁沛晨笑了笑,伸手扯住他的衣领,把人拉到自己面前,“那别愣着了,余总。明天不是还有十会议吗?早点睡,省得你明天顶着一张纵欲过度的脸去谈生意。”
余崇俯身吻了下去。
夜深人寂,卧室只留了一盏床头灯,照着猫窝里正翻身的团团。
四年前,河水带走了一个人,也困住了另一个人。四年后,真相终于从淤泥深处浮起。有人得到惩罚,有人得以安息。
而丁沛晨终于明白,执念并不总是诅咒。
有时候,它是一场迟到四年的误会,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还有再向对方迈步的勇气。
爱也不该永远停留在河底。
它有温度,重量,拥有可以触碰的骨骼与血肉。
越过死亡和谎言,从被反复修改的记忆里拼凑回来。然后重新握紧一个人的手。
嫉怨的骨头缝里终于钻出一抹殷红。
从此以往。
怨气消弭,旧爱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