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瑶在更衣室里坐了十分钟。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盯着地板上的水痕发呆。
阿禾在外面敲了三次门,第三次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老板说晚上请你吃饭,赏个脸呗,人家特有诚意。”
汐瑶不想去。他只想回酒店泡澡。
他要累死了,哪还有什么心情去吃饭?
但是为了维持他的人设,他还是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把门打开了。
————
饭局订在海洋馆旁边的海鲜餐厅。
汐瑶落座后扫了一眼菜单,清蒸鲈鱼、蒜蓉扇贝、白灼虾、海参汤——全是海里的。
他把菜单放下了,干笑了一声,点了盘炒青菜。
老板姓林,叫林远洲,话多自来熟,看着有三十来岁。
他端着酒杯热情洋溢地说:“Sea老师!今天辛苦了!拍得特别特别好!后期剪出来肯定爆!”
汐瑶端着果汁敷衍地碰了一下:“还行。”
“对了,这是我朋友,尹澜江——海洋学博士,专门研究深海生物的。你那个‘深海系歌手’的外号,跟他简直是绝配!”
林远洲一挥手,把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推到了灯光下。
尹澜江坐在汐瑶斜对面,面前的茶水没怎么动。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还是卷着,黑发比下午整齐了一点,但额前还有一两缕不服帖地翘着。
他朝汐瑶微微点了一下头,礼貌性笑了笑:“你好,尹澜江。”
“汐瑶。”他回了一句,低头夹青菜。
饭桌上的对话大部分时间被林远洲填满。他讲海洋馆的历史、讲他怎么从商界转行来做海洋保护。
他说:“要不是尹博士帮忙做水质监测,我那几池子鱼早就病了”。
汐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尹澜江始终没怎么说话,偶尔被林远洲点名叫一句“尹博士你说是不是”,他就简短地答一两句。
汐瑶的余光总能瞟到尹澜江的目光往他这边落了几次——总是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抬头前就移开了。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四次就有点意思了。
汐瑶咬着筷子想:这人……不会是我的粉丝吧?
也对,他长这么好看,唱歌又好听,有几个科研圈的粉丝也正常。他暗自点了点头,决定对尹澜江态度好一点,毕竟人家好不容易见到偶像。
结账的时候,林远洲去了洗手间。
桌边只剩下汐瑶和尹澜江两个人,隔着半张圆桌,中间是一盘没动过的清蒸鲈鱼。
空气就那样一直安静了下去。
汐瑶舀了一勺炒青菜放进嘴里,嚼着。
余光里尹澜江在喝茶,动作很慢,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
汐瑶心里想:多好的机会啊,粉丝和偶像独处,怎么不找我要签名?他都瞥过来好几次了,肯定想开口又不敢。
他把勺子放下,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脸往尹澜江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微抬,露出一个营业用的标准侧脸。
这是他面对粉丝时的习惯性动作,显得亲切又大方。
尹澜江看了他一眼,垂下了眼皮,把茶杯放下了。
汐瑶:????
没动静?那可能是太紧张了。
他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低头假装看手机,把屏幕亮出来,壁纸是他自己的专辑封面。
暗示应该够明显了吧?正主都把自拍怼你面前了,这还不开口?
尹澜江的目光确实落到了他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汐瑶盯着自己那张精心修过的专辑封面,第一次觉得它可能拍得不够好看。
再等等。这次他换了个方式,拿起桌上的小票看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吃挺多的,林老板破费了。”
这句话抛出去,任何人接了都能顺嘴聊起来。
然而尹澜江却只是“嗯”了一声。
汐瑶握着果汁杯的手捏紧了。
嗯。就一个嗯。
他在心里炸了。
什么意思?饭桌上你偷偷看我七八次,我给了你台阶你不下,给你自拍壁纸你无视,给你闲聊话头你一个“嗯”打发我?
这叫什么粉丝?有粉丝对偶像搞冷暴力的吗?
他头一次见这样的!这是什么破粉丝!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生气。可能他只是害羞。可能是话少。可能是学术型人才不擅长跟偶像交流。
他看了一眼尹澜江,对方正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表情平静。
他放弃了。
就在这时林远洲终于回来了,他望望两人,问:“聊什么呢?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刚聊完。”汐瑶扯出一抹笑说:“在聊鱼。”
林远洲没多想:“鱼好啊!我这馆里最不缺的就是鱼!下次Sea老师有空再来,我让尹博士亲自给你导览,他比我懂多了,那些鱼叫什么、从哪来的、脾气好不好,他都清楚。”
汐瑶干笑两声:“好的,有机会。”
散场的时候,林远洲热情地拉着汐瑶合影,说:“我发个朋友圈,你这张脸就是招牌”。
汐瑶配合着比了个手势,笑容标准到挑不出毛病。
拍完照他转身往门口走,夜风正好灌进来,把他额前的金发吹散了。
他抬手挡了一下风,就在那一瞬间——
尹澜江看见了。
他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片鳞状的细纹。极浅的银灰色,嵌在皮肤里,像一瓣不小心露出来的鱼鳞。他移开了视线,什么都没说。
汐瑶已经走出门口,往保姆车的方向去了。
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他缩了缩脖子,小跑了两步钻进了车里。
车开出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尹澜江还站在餐厅门口,月光打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像在回什么人的消息。
他把窗帘拉上了。
“那个人,”他偏过头问阿禾,“尹澜江……什么来头?”
阿禾正在回工作信息,头也没抬:“海洋学博士啊,刚才林老板不是介绍了吗?听说他研究的课题是深海生物探测,挺厉害的一个年轻学者。”
“还有呢?”
“还有?”阿禾想了想,“查户口?你对他感兴趣?”
汐瑶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瞥了一眼。餐厅门口已经没人了。
“没有。随便问问。”
第二天,海洋馆的宣传片上了线。
汐瑶的人鱼水下镜头被粉丝截成动图在各大平台疯转。
“Sea 绝美人鱼造型”“深海系歌手实至名归”两个话题在热搜榜上挂了整整一天。
他坐在酒店沙发上刷评论,看到有人评论:“他游起来怎么那么像真的鱼啊?那个腰腹发力太流畅了。”
汐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心虚地关了手机,打开薯片吃。
人气的确涨回来了,涨得粉丝比掉的时候还多。
阿禾打电话过来,那头的声音都高了八度:“新涨粉五万!评论全是夸你像真的人鱼!”
汐瑶把薯片咬得咔咔响,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真的。”
阿禾没听清:“你说啥?”
“我说——接下来还有什么行程?”
“你上个月签的那个野外生存综艺过两天要录了。”
汐瑶当场石化。
“什么综艺?”
“孤岛求生。海洋主题的。你当时说可以增加‘深海系’标签,签得非常爽快。”
汐瑶手里的薯片袋子掉了:“上个月签的?我那时候是不是又喝酒了?”
阿禾沉默了。
汐瑶抓了抓头发,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来——他上个月接的那个综艺,请了哪些专家嘉宾来着?
他翻到手机里的节目资料,往下滑了滑,在“特邀海洋学顾问”那一栏看到了三个字:尹澜江。
汐瑶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又把它翻回来,又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扔开,把抱枕盖在脸上。
“尹澜江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目里?”
“尹博士是节目组特邀的海洋顾问——有什么问题?”
汐瑶没有说话。抱枕底下传来闷闷的一声:“没有。”
他简直欲哭无泪了。
他对这个人的印象本来就不好!现在又要一起拍一周的节目,这不是闹吗?
阿禾在电话那头说:“节目组请的专家阵容很强,尹博士在海洋学界很有分量,请他上综艺本身就是个噱头,观众也爱看。你跟他同框,话题度肯定拉满。”
“我不要话题度。”汐瑶把抱枕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我要回家。”
“你上次喝醉还说想增加曝光。”
“我反悔了。”
“合同签了。”
“……阿禾,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劫。”
阿禾沉默了两秒:“你这句话的语气好像在撒娇。”
“我没有!!”
电话挂了之后,汐瑶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他拿起手机,在百度上搜尹澜江的名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第一条就是他的个人学术主页——南海海洋研究所官网上的简介页面,蓝色背景,排版简洁,头像是一张证件照。
汐瑶点进去看了两秒,又退出来了,然后重新点进去。
证件照里尹澜江穿着白衬衫,表情跟饭桌上一样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什么变化。
他往下滑。
尹澜江,男,208岁,南海海洋研究所副研究员,深海生物学方向,主持国家级课题一项、省部级课题两项,发表SCI论文17篇。
17篇。汐瑶数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把页面往下拖,看到一段采访摘录,记者问他“为什么选择研究深海生物”,他的回答很简短:“因为深海里有一些东西,我觉得值得找。”
汐瑶的目光在“值得找”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退出学术主页,翻到新闻页面,几条学术会议的报道、一个海洋保护公益活动的合影、还有一篇三年前的校园采访。
那篇采访是在尹澜江读博的时候做的,问题很常规,问“您未来的研究方向是什么”,他说了很长一段专业术语,但最后一句引号里的话被记者单独标了出来:“如果条件允许,我想找到两百年前见过的一样东西。”
汐瑶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两百年前见过一样东西——什么东西?深海的鱼类?某种古生物?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关掉了百度页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又把它翻回来,又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机扔开,把抱枕盖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