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孤岛求生》节目组包了一艘船,把六位嘉宾三位海洋专家和工作人员送到了南海边缘的一座无人岛。
汐瑶站在船头,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
他穿着节目组统一的墨绿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檐压得很低,尽量不让自己看海水太久。
看久了,他就想跳进大海里自由自在的游几圈。
登岛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跳下船。
脚踩在沙滩上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身后有人上岸的声音。他回头,看见尹澜江站在登陆艇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个资料夹,白衬衫在阳光底下被风吹得鼓了一下。
他也正好从资料夹上抬起头,隔着几步的沙滩,和汐瑶对上了目光。
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尹澜江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只有一瞬。
汐瑶飞快地别过脸,踩着沙子往营地走。
他听见身后导演在对所有人喊:“海洋专家会常驻各组进行海洋环境指导,大家有问题可以问他们——”
汐瑶在营地里挑了个最边上的位置蹲着整理行李,把睡袋从背包里拽出来抖了两下,又塞回去,再拽出来,再塞回去——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三次,其实脑子根本没在手上。
其中一位嘉宾唐塘从他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瑶哥,你睡袋快被你揉成咸菜了。”
“我习惯揉一下再睡。”
唐塘将信将疑地走了。
汐瑶蹲在原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营地另一侧落过来,他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头也不回地往帐篷方向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午餐是节目组统一发放的自热米饭。
六位嘉宾和三个海洋学家围坐在一块防水布上,唐屿坐汐瑶左边,尹澜江被导演安排坐在汐瑶斜对面。
汐瑶低头拆包装袋,用筷子把米饭翻来翻去,一粒一粒吃得很慢。
他本意是尽量减少存在感,但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反而让旁边的人没忍住:“Sea老师,不合胃口?”
说话的正是是唐塘。
汐瑶刚想摇头,余光里尹澜江正在拧一瓶水的瓶盖,拧得很慢,像在听这边的对话。
汐瑶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没,我在细嚼慢咽。”
唐塘:“你吃一口嚼了二十下。”
“养生。”
唐塘闭嘴了。
汐瑶感觉斜对面的目光往这边偏移了一个很微小的角度,但他低下头继续扒饭,装不知道。
饭后导演宣布分组规则——六位嘉宾抽签分成三组,每组两人,配一位专家指导。
唐塘在旁边双手合十念:“让我跟Sea老师一组让我跟Sea老师一组”。
汐瑶但是觉得无所谓,和谁一组都行。
抽签箱是剧组用防水布临时糊的,唐塘伸手进去摸了一张纸条出来,打开后整个人差点跳起来:“瑶哥!我们一组!我运气太好了!”
汐瑶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蓝队,组员:汐瑶、唐塘。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导演在旁边补了一句:“蓝队海洋专家指导,是尹博士。”
汐瑶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尹澜江没什么表示,他正在翻资料夹,什么都没说。
唐塘已经热情地跑过去握手了:“尹老师!请多关照!”
尹澜江点了下头:“嗯。”
他抬起头,越过唐塘的肩膀,朝汐瑶的方向落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像是刻意为止,又像是不小心的。
汐瑶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沙子,转身往蓝队的帐篷走。
下午的第一个任务是搭建临时庇护所。
汐瑶被安排去海边搬运浮木,唐塘留在营地整理防水布。
他一个人抱着一根半干的木头往回走的时候,尹澜江从另一侧礁石区绕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绳子。
两人在沙滩中间遇到了。
汐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尹澜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木头太重了,你换一根细的。”
汐瑶偏过头看他:“多谢尹专家的关心。”
他本来只是打着马虎走掉,可是没想到尹澜江的声音再次追上来。
“你左手使不上力。刚才搬的时候,你右手先发力,左手才跟上去,这样不平衡,容易扭到腰。”
汐瑶抱着那根木头站在沙滩上,海风把他的冲锋衣吹得鼓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低头一看,自己刚才确实全程靠右手在撑。他把木头翻了个面,默默换了一根细的。
节目组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汐瑶坐在营地边上的礁石上喝热水,海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
他用手背挡了一下风,余光里看到尹澜江在不远处收拾监测设备,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尹澜江蹲在地上,把数据线一圈一圈卷好,动作不紧不慢。汐瑶看了他大概两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晚饭后,节目组安排了篝火夜聊环节。
九人围坐在火堆旁,导演在旁边举着提词板,上面写着“聊点和海有关的记忆”。
唐塘第一个开口,讲他小时候被浪卷走又被救生员捞上来的经历,讲得绘声绘色,气氛活跃。
轮到汐瑶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
“小时候在海边住过一段时间。”他说:“晚上喜欢偷偷跑出去看海。”
“一个人?”唐塘问。
“嗯。一个人。”
“不害怕吗?”
汐瑶拨了一下面前的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没说怕不怕,只说:“晚上的海很安静,听着浪声会觉得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快速把话题丢给了下一个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自己很忙。
但在他低头的时候,旁边的尹澜江看了他一眼。
火光照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亮了一下,很快熄了。
汐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转头。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嘉宾们各自回了帐篷。
汐瑶钻进睡袋里躺着,闭着眼数羊,数到第七十八只的时候,翻了个身。
帐篷外面很安静,只有海浪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像有人在耳边反复翻一页书。
他睡不着。
他拉开帐篷拉链,摸黑往外走,绕过了正在打瞌睡的工作人员,穿过一小片灌木丛,走到东面那块礁石区。
月光照在礁石上,海水在底下轻轻拍着岸。
他蹲下来,把冲锋衣袖子推上去,卷起裤腿双脚走进水里,手臂也浸进海水里。
银灰色的鳞纹在水底下缓缓浮现,又慢慢淡下去,海水裹住他手腕的那一刻,他终于呼出一口气。
泡了大约五分钟,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沙子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他没有回头。保持着蹲在礁石边泡手的姿势,心想:可能是工作人员巡夜,我这样蹲着应该不会被发现。
但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后退。
然后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你是人鱼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仰起脸。
尹澜江站在礁石上,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白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
汐瑶直视他的脸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他张了张嘴,说:“尹博士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开玩笑也不嫌瘆得慌。”
尹澜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接着说自己想说的话:“你耳后的鳞纹,今天风一吹漏出来了。”
汐瑶的手猛地抬起来捂住耳后。
那个位置他自己都很少注意,只有在鳞片压不住的时候才会浮出来一点点,平时金发挡着,根本看不见。
他盯着尹澜江,忽然觉得这个人从饭桌上到现在,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咽了一下嗓子,知道自己怎么也藏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你想怎么样?”
他从海水里出来,裤管往下淌水,脚趾陷在湿沙里。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反正已经被看穿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曝光他是人鱼,他现在随时可以跳进海里。往深海一沉,人类几百年都找不到他。
想到这里他反而镇定了,下巴微微抬起来,朝尹澜江的方向偏了偏:“怎么,想抓我做研究?”
尹澜江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海水在汐瑶脚边轻轻晃着。
尹澜江沉默好久之后,开口了:“想过。”
汐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才想明白。
尹澜江根本就不是他的粉丝。
他是海洋学家!肯定会对人鱼研究感兴趣!
怕不是在上次拍摄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来他是人鱼了!
“你是我课题的终点,”尹澜江说,声音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深海生物探测,找了许多年,项目结题就差一条活体样本。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确实是——抓回去。”
汐瑶浑身血液在这一刻都要凝固住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脚尖几乎碰到海水,他已经在计算往哪个方向转身跳海最快了。
“但我改变主意了。”
汐瑶往后退的脚步停住。
尹澜江看着他的眼睛,紧跟着上前一步,“我不会说出去。什么都不会说。”
汐瑶的手还攥着冲锋衣的衣摆,指节泛白。
他看着尹澜江,觉得这人说话大喘气的程度比海上的暴风雨还难预测。
他不了解这个人,对这个人的行动也将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