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电影

来自 晚班車·沈季原·2,751 字

  三月末,尚倚搬回了五楼。

  是尚倚的妈妈来接她的。一个瘦小的女人,年纪并不算大,估摸着比她妈还小个两三岁,可状态远不如她妈,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

  她见到瞿青的第一眼,两片惨色的嘴唇含笑着张开,“谢谢你照顾她。”她的国语有闽南腔。

  瞿青礼貌地说:“哪里,都是邻居,您不用挂心。”她帮着把尚倚的东西收拾好——其实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那台手工合成器、一叠乐谱、那本翻烂了的摄影集。她提着行李箱上楼,放在五楼门口。尚倚倚着门框,一件淡灰色卫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连日的病痛让她瘦了许多,即便瞿青变着法子煲汤调养,也不见长肉。腰间空荡荡的,风一吹,衣摆下更像裹着一把枯骨,叫人心里发瘆。

  “我会常上来看你的。”

  “好啊,有空再来坐坐。”

  “记得要按时吃饭,别总是随便泡个面就打发过去。”

  “晓得啦,我自己会留心,不用一直挂念我。”

  “酒就少喝一点,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不会贪杯的,你放心啦!”

  一下子说那么多叮嘱的话,倒是把尚倚整不会了。

  她在不安,尚倚看出来了。

  “会没事的。”

  尚倚拥她进怀,那犹如油桐花般稚嫩的光洁的肉体在瞿青指尖上没有任何实感,全是云烟幻相,泡沫残影。

  瞿青不敢触碰,她怕自己一用力,尚倚就真的烟消云散了。

  “你别离开我……”

  瞿青深知这点:若论病历上白纸黑字的诊断,尚倚自然是病入膏肓的那一个;可若论起情感来,真正病入膏肓的却是瞿青自己。

  一颗真心千疮百孔之后本以为无药可医,可偏偏又遇上了一个爱她爱得一往情深的人,那么,当她发现并爱上对方时,就彻底无药可医了。

  她回到四楼,站在空洞洞的房间里。地铺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地砖上残留的一点压痕。茶几上放着那盒没吃完的蜂蜜蛋糕,旁边是尚倚忘带走的一颗蜂蜜糖。她拿起来,剥开锡纸,放进嘴里。甜的。甜得让她喉咙发紧。

  窗一开,汀州路的景色,便在这一刻有了具体的形状。

  巷口满树粉白的樱花落在她凝视的目光里,美得有些虚幻,像是一场邂逅的旧梦,被强行移植到了窗前。

  樱花是日本的国花,在川端康成笔下,它总是带着一种物哀之美,开时无声,落时无痕,仿佛在无常中才显出最纯粹的美;而在太宰治的笔下,樱花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盛放,明知凋零在前,偏要把全部生命都烧在那一瞬,颓靡之中透出一股决绝。

  至于瞿青是怎么认为?大概是这两位作家的结合吧。

  繁花似锦的景象格外动人心魄,她得拍下来才行。

  瞿青从柜子里取出那台八毫米摄影机,朝靠近窗户的那几团花簇拍了几张。

  拍出的成品很好,她笑了笑,又把之前拍好的带子取出来,一盘一盘地摆在桌上。一共七盘,每盘三分钟,二十一分钟。二十一分钟的尚倚。不够,远远不够。

  她坐下来,开始剪片子。

  她没有专业设备,只能用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色差严重,处理器慢得像蜗牛。但她不在乎。她把那些带子一盘一盘导进去,一段一段地看,一帧一帧地剪。

  瞿青剪了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剪。

  这简直是一种废寝忘食的痴执。

  //第四天早晨,她接到了尚倚妈妈的电话。

  “瞿小姐。”电话那头急得舌头差点打结,“尚倚昨天晚上住院了。医生说……可能不太好了。她想见你。”

  瞿青脸色变作灰黑,失神地站在房间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散落的带子和摄影机上。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把涌到眼眶的湿意逼回去,鼻尖红得通透,却硬是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马上到。”

  她疯了似的冲出家门,狂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步伐却不曾停歇。到了捷运站,刷卡,跳上车,靠着车门大口喘气。车厢里人很多,挤得她几乎站不稳。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壁,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像倒数的秒针。

  她想起尚倚说的晚班车,她说,“但最后,车还是到站了。她还是得下车”。

  不要到站。她在心里说。

  不要到站。好不好?

  不要到站。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尚倚……

  别到站。求你了,别到站。

  她冲进和信医院,脑海一片混乱,思绪纷乱不堪。

  她推开病房的门。

  尚倚躺在病床上。

  她瘦了很多,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像一片残秋的落叶。她的脸颊凹下去,肤色冷白,青色的血管蜿蜒而下,好似宋代青花瓷上描摹的纹样。唇色枯淡,干裂起皮,呼吸浅而急促。

  “瞿青,你来了……”她双眉攒聚,眸子水济济的。

  瞿青拖着身子挪到床边,望着孱弱的爱人,她指尖发颤,款款坐下。她像是要确认对方仍在眼前,紧紧地握住尚倚的手。可指尖相触的刹那,她骤然一惊,那只手的温度,竟冷得如隆冬鄂霍次克海的海水一般。

  “我剪完了电影,关于你的电影。一共二十一分钟。”

  “真好,我可以看看吗?”

  瞿青含泪地点点头。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尚倚。

  尚倚的妈妈帮她摇起床头,让她能看见屏幕。

  瞿青趁她不注意揩了揩眼角的泪水,旋即按下播放键。

  画面出来了。第一个镜头是汀州路的巷子,灿烂千阳之下,机车行老板在修车,早餐店阿嬷在收摊。然后镜头一转,是尚倚。她站在那间旧公寓的红色地砖上,穿着过大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对着镜头笑。

  “你看那个!”画面里的尚倚指着窗外,“像不像撒了糖霜?”

  病床上的尚倚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嘴角轻轻牵动。

  画面继续。尚倚弹琴,吃三明治,躺在地砖上看星星。这些简单的日常,令人心旷神怡,不自觉地忘却了伤愁。最后一个镜头是尚倚坐在窗前,阳光穿过她的发丝,她转过头来,对着镜头说:“瞿青,我爱你。”

  画面暗下去。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黑色。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很好。”尚倚痛苦得脸部扭曲,嘴唇痉挛着抖动,“你……拍得很好。”

  瞿青扑腾一下,埋下头去。用自己的额头抵在尚倚的手背上,终于哭了出来。

  眼窝汇聚成湖泊,逢着雨季,水脉自湖底澷衍,通往心连心的汪洋。

  尚倚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要哭。”她只一声嗟慰,“你这样子,我怎么能安心离开?”

  “再对我笑一次吧,瞿青。”

  瞿青抬起头,努力压制自己的泪水,冲她扯笑。

  “我之前说过回台北是为了治病,其实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我想回台北找一个人。”尚倚说,“我在温哥华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那部电影叫《潮汐》。是一个台湾导演拍的。里面有一个镜头,是一个女孩坐在English Bay的防波堤上,看着海。镜头很长,很安静。那个画面让我觉得,这个导演懂我。”

  瞿青眼膜涨得发涩,一层水光蒙住瞳仁,看她的脸都虚成了重影。

  “后来我查了那个导演的名字。叫瞿青。我查了她的事,知道她回了台北,住在汀州路。我回来之后,就租了那栋公寓的五楼。我知道她在四楼。我故意让水管漏水。因为我想找一个理由,去敲她的门。”

  她浅笑嫣然,像一簇春雨之后悄然绽放的八重樱。

  “所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当然这些都没办法成真了,如果我能再活个一两年,我一定会和你一起实现。”

  “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早晚有那么一天,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只能让你一个人去完成了,我的大导演……”

  尚倚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沉睡。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像一道浅浅的月牙。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缓慢,像钟摆在一点点停下。

  窗外的天亮了。

  自此,尚倚再也没有睁开过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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