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到站

来自 晚班車·沈季原·2,307 字

  尚倚的告别式在三月最后一天。

  台北潮湿的雨季,缓缓腐蚀一切热度。

  瞿青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站在殡仪馆的角落里,看着人们来来去去。尚倚的妈妈在门口迎客,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但还是在鞠躬,在道谢,在做那些该做的事。

  瞿青没有上前。

  她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颗蜂蜜糖。那颗糖是尚倚遗忘在她家的,她一直留着,放在口袋里,每天摸一摸。糖纸已经被她的体温磨得发皱,边缘起了毛。

  来的人不多。尚倚的亲戚、几个从温哥华飞来的朋友、乐团的成员。瞿青不认识他们。她站在角落里,像一个局外人。但她知道,她是这里唯一一个听过尚倚最后一首歌的人。

  告别式结束后,尚倚的妈妈走过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纸盒,递给瞿青。

  “这是她的东西。”她微笑地说,“她走之前说,要给你的。”

  瞿青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一台尚倚自己焊的、外壳透明、旋钮规格不一的合成器。旁边还附带一张折好的纸。

  她把纸展开,是尚倚的字迹,圆圆的、有点歪,像小学生的字。

  “瞿青:

  这台合成器送给你。我知道你不会弹琴,但它不需要你会弹。你只要转动那个最大的旋钮,往右转,声音会变尖,往左转,声音会变闷。你转的时候,就想象我在你旁边,把手放在你手上。

  我写《晚班车》那首歌的时候,其实还没有遇到你。但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人,然后那首歌就有了意义。后来我遇到了你。所以那首歌,是写给你的。^^

  尚倚”

  瞿青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她抱起那台合成器,走出殡仪馆。雨很大,她淋雨前行。雨打在她脸上,打在她身上,打在那台合成器的亚克力外壳上。她走了很久,走到捷运站,刷卡进站,等车。

  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显示屏上写着:下一班车,五分钟。她靠着柱子,抱着那台合成器,看着轨道尽头。隧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然后远处出现了两盏灯,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车来了。

  她上了车,车厢里空落落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把合成器放在膝盖上。车开了,驶到狭长的隧道时,耳边全是哗咧咧地嗡鸣。

  她难受地垂下头,把脸贴在合成器的外壳上。亚克力的表面冰凉,像尚倚的手。她抓住这一丝慰藉,感受它的温度,清醒地沉溺在这场短暂的自欺里。

  车到站了——公馆站。

  她站起来,抱着合成器,走出车厢。一路踽踽徐行,直至汀州路的巷子。冷雨霏霏,寒雾溟濛,巷口樱树,残英纷堕。

  瞿青走上四楼,打开门。

  屋内依旧漾着潮湿的霉气。天花板贴着星星贴纸,于昏冥里闪着一点淡光。红地砖上留着几处白漆斑,尚倚从前说,那是坠落在地的星子。茶几上搁着那盒未曾吃完的蜂蜜蛋糕,早已生了霉。她走上前,将蛋糕丢进垃圾桶。

  而后她落坐在沙发,把合成器搁在膝头上。她旋动那颗最大的旋钮。向右旋,声线尖利,如锋刃割开空气;向左旋,音色沉窒,似被厚衾裹住。她来回拨动旋钮,声响在尖峭与沉郁之间往复游走,恰似一个人困在里面,苦苦挣拗。

  她转了整整一夜。

  天亮了,雨停了,阳光又照进来了。

  她垂眸望向自己的掌心。这双手从前托过摄影机,也曾紧紧扣住尚倚的手。而今,两手空空。

  如果一蹶不振,尚倚会对我失望的吧?得赶紧振作起来才行。她移步柜子前,取出那台八毫米摄影机。将摄影机架在窗台,镜头朝向汀州路的巷弄。日光落在尚还湿润的柏油路面,樱瓣随风辗转起落。她再次按下录制键。

  录制结束后,她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晚班车》第二部。

  窗外,一辆捷运从高架桥上驶过,附近的广告灯箱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明暗交替地扫过车厢里稀疏的乘客和晃动的吊环。它驶向远方,驶向一个看不见的终点。但瞿青知道,那班车还会回来。

  她拿起笔,开始写歌词。

  —

  一年后,温哥华。

  瞿青坐在English Bay的防波堤上。

  长空一碧,这是温哥华独有的天色,明净得不似人间。海鸥绕顶回旋,啼声清锐。远山存雪,薄薄一层,静落在山脊。

  她释怀地呼出一口气,天气寒冷,转眼就化成了雾气,风一吹,飘走了,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杳无音信。她宽慰自己,剥开一颗带包装纸的蜂蜜糖,刚入唇,甜味就在口腔中散开,甜丝丝的,跟以往尚倚喂她吃的那款一样。

  “尚倚,这一年我学会了写歌编曲,要不要听听我做的曲子?”

  她从包里取出那台合成器,转动旋钮,音乐流淌而出,注入灵魂的音符拼成一条小径,尚倚循着乐声向她奔来,最后扑进她怀里,开怀大笑:“瞿青,你瞧见没有,声音有形状了!”

  瞿青想,是啊,声音有形状了。它是一颗糖的形状,是一台合成器的形状,也是一个人的形状。

  //

  海面安宁,日光洒落水面,碎成粼粼光斑。她忆起许久之前,也是坐在此处,膝头架着摄影机,望着灰沉沉的海。那时她认定万事皆无意义,活着于她而言,只是一桩沉重的负累。

  而今她安坐于此,暖意融融,糖味清甜。她还好好地活着。

  她将合成器收进包内,拿出另一台摄影机,是抵达温哥华之后新买的。她端稳机子,镜头聚焦海面。取景框里出现沧波渺渺,远岫皑皑的画面。

  瞿青指尖一落,按下录制键。

  而后她调转镜头,对准自己。

  她望着取景框里的人影。三十岁的自己,短发,一身灰外套,面容已经沉淀下岁月的痕迹,眼底却依旧有光。

  “我是瞿青,正在拍一部片子。关于我的爱人,她叫尚倚。”

  她稍稍顿住。

  “她爱吃蜂蜜糖,会摆弄乐器,一心想去冰岛看极光。可惜,她终究没能去成。”

  海风拂过,撩乱她的发丝。她放下摄影机,眺向远方的山峦。积雪在日光下泛着浅白,柔和干净。

  “不过没关系,我会替她去看一看冰岛的极光。”

  她起身,拍去裤面上的细沙。合成器收妥入包,摄影机挎在肩头。她沿着防波堤缓步前行,海鸥在蓝天之下来回鸣叫。天色清朗,温哥华的晴天开阔动人。

  她一路往前走,直至防波堤的末端,方才停步转身。放眼望去,是海,是日光,是覆雪的山峦。

  她笑了,这是漫长时日里,发自内心的一笑。

  “尚倚,我抵达我们说好的第一站了。”

  海风把她的声音带走,带向那个永远二十三岁的女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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