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你可怜(嘴硬鬼)

来自 厌骨生花·骨德咪·3,420 字

  第59章-不需要你可怜(嘴硬鬼)

  丁沛晨怒目而视,喊破了喉咙,“可余崇不是你的所有物,更不是安安的血包!”

  朱翠声嘶力竭地吼,“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你知道小崇是什么样的人吗?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把他留下来,他不感激我就算了,还总想着往外跑!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自己走?怎么还要赖在我家里?”

  丁沛晨眼底猩红,猛扇了朱翠一巴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收过钱!现在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余崇十二岁被亲生父母扔在诊所门口,朱翠把他留下来。旁人因此夸朱翠善良,余崇也就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家。

  三万块钱本是余崇父母给的一笔交代。

  至少在外人眼里,朱翠有了把孩子留下来的理由,替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承担抚养的义务。

  可朱翠收了钱,却把余崇塞进不见天日的杂物间,让他放学之后去打工。安排他照顾病倒的余辛树还要当血包给两老小供给。

  她既要别人夸她心善,又不肯为这份心善付出半点真正的代价。

  朱翠半边脸发僵,冷笑一声,“那点钱算什么?养一个人要多少钱你算过吗?我——”

  “是,我没算过。”丁沛晨接得很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天打几份工,他晚上回去还要干多少活,胳膊上那些针眼扎了多少年——”

  “跑个八百米都快把自己跑死了!”

  “怎么可能!小崇身体好得很。你们把他还给我!他得回家!安安还等着他呢!”

  丁沛晨盯着朱翠,这个女人语气里的委屈理所当然,仿佛只要她曾经给过余崇一口饭,之后发生的所有便都能一笔勾销了。

  她抽走余崇的血,还觉得自己没有要他的命,已经算仁慈。

  至于余崇疼不疼,怕不怕,累不累——

  无关紧要。

  可藏在余崇袖口里密密麻麻的睁眼还在隐隐作痛,经年不息。

  以往余崇被丁沛晨攥住手腕时,不喊疼也不解释,着急地把胳膊往回收,而是怕被人发现。

  “够了!你是真不怕余崇回来找你——”丁沛晨原本可以继续骂,继续把那些难听话一股脑砸过去。可朱翠脸上那种被戳破后的惊慌,反倒让他觉得恶心。

  直到现在,朱翠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被河风扯得支离破碎。

  岸边的人拿来毯子裹住她,低声安慰她。

  丁沛晨冷笑,疯疯癫癫的恶东西还在被人心疼。

  余崇呢?余崇活着的时候谁心疼过他?

  这世间太多似是而非的东西。

  死人未必真的死透,而活人也未必的真的在眼前。

  朱翠被警员架着双臂带往警车旁,河岸边凑热闹的人群散了小部分,大半还留在原地想知晓另一副尸骨的身份。

  丁沛晨却见不得朱翠就那么轻而易举的被带走,他盯着防水垫上一具半的残骸,蔑然勾起嘴角。

  转身忽地叫住她,“你知道安安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醒吗?”

  朱翠双眼无神,嘴里念念有词,“书上说了……要等骨头泡够时机。”

  “不,不是。”

  丁沛晨眼底闪过余怨,“书上的内容是乱编的。”

  “写什么不信?”

  朱翠应激一般抱头大喊,“不可能!!书是我去建材厂旁边的古董摊上淘的,不可能有错——”

  “是吗?”丁傲楠抿嘴一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指着远处河泥边多块尸骨拼凑的尸骨,眼底涩痛,一字一顿,“你取错了骨头。完整的一具才是余崇的,你清楚了吗?”

  朱翠困顿地盯着那两具尸骨,愣了片刻,疯戾的嘶吼声响天震地,随即眼前一黑,身体“啪”地一下往地上砸倒。

  丁沛晨没再管,几步冲出去,远离河道。

  他攥紧的拳头恨不得将掌心抠破,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知觉。

  苏恨山即刻追了上来。

  丁沛晨嘴角抽了抽,“你说余崇那时候,怎么就没跑呢?”

  余崇又不是不知道这家人是什么德行。一天到晚打工,还得抽血,脑子稍微正常点,不都该跑了。

  仿佛明里暗里都在骂余崇蠢,心口却酸得发涩。

  苏恨山沉默片刻:“他那时候才十二岁,被亲生父母扔在诊所门口。朱翠把他留下来,周围所有人都夸她是好人。他能往哪儿跑?”

  是,往哪儿跑?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他。

  唯一肯留下他的人,恰好又是把他困住的人。外面的人都觉得他有个好婶婶,连他自己恐怕都得靠着那一点可怜的收留,才能慰藉自己不是彻底没人要。

  余崇怎么跑?

  何况余崇那样自尊强烈又极度缺爱,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会真正对他好。

  他受过的折磨千种万种,更不相信任何人能帮他了。

  也不愿意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交到别人手里。

  丁沛晨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有块崎岖的硬石卡在那里,怎么凿也凿不通。

  那时候他就不喜欢余崇有事瞒着他,可余崇瞒着他的事大不止此。现在才清晰感知到余崇每一道伤口传来的刺骨阵痛。

  如果余崇的鬼魂希望你在在身边,他一定要揪过来问清楚。

  问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能忍。

  可事实上,连丁沛晨自己都不知道,倘若那只鬼此刻真站在面前,丁沛晨究竟想骂他,还是想抓住他,问一句——

  你当年到底疼成什么样了?

  回南城的路上,丁沛晨犹如行尸走肉般被楚程和苏恨山带着走。

  丁沛晨还是坐在最后一排,眸光微滞盯着车窗外一片灰蒙蒙。

  两人坐在前两排,几度想开口都不知道吐露写什么说辞才好。

  索性选择当哑巴。

  大巴车驶出一节长隧道,一个近乎透明的鬼影落在丁沛晨身边。他的蓝瞳越来越烫,一个偏头,那张熟悉无比的脸又映入眼眶。

  眸色深黯,面色凌厉,肉眼可见的比以往透明。

  丁沛晨鼻头一酸,忽然发烫的眼睛要不是控制住,几乎要溢出千万滴泪。

  他嘴里哈出一口白气。盯着余崇,蓝瞳里蕴着局促涩痛,眸光一滞,“她把你的尸体从火葬场带出来,扔进了河里。”

  余崇全身紧绷,片刻后终于抬眸,对上丁沛晨那双晦涩欲泪的眼底,心口咯噔一跳。

  他声音干涩,“别这么看我。”

  “我不需要你可怜。”

  丁沛晨挑了挑眉,眼睛一眨一眨将滚泪收回,闪耀的紫眉钉跟着晃动。

  他冷哼道:“少自作多情,谁可怜你?”

  “我只是觉得……我活着的时候已经够烦了,死了还给我留这么多烂账。”

  余崇盯着他,漆暗的眼底闪过几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斟酌对方话语的虚实,“是吗?”

  “废话。”

  周遭沉默,又途径一个隧道,

  丁沛晨忽然喊了一声,“余崇。”

  “嗯。”

  “你死的那天,是去等我的。”

  “不太记得。”

  丁沛晨攥着背包带的手指收紧了,“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是我推的你。”

  余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平,“河水很冷,很黑。我在水里泡了很久。后来有个人把我捞上来,我已经是一团散魂了。”

  “谁捞的你。”

  “一个老鬼。叫阿漠。”余崇偏头看向窗外,“他把我带到一个山洞里,用怨念养着我。我问他是谁杀了我,他说他也不知道。但他告诉我,岸边的人都说是你推的我。”

  丁沛晨的蓝瞳在暗色里泛着冷光。

  “所有人都说是我。”

  “对。”余崇说,“所有人都说,丁沛晨是个恶霸,天天欺负余崇,愚人节那天把他约到河边,推他下去,看着他淹死。”

  “你信了。”

  “我信了。”

  余崇直盯着他,“因为我的记忆里,你确实一直在欺负我。你往我书包里塞玩具蛇,你当全校人的面喊我绰号,你堵在巷口不让我走。”

  丁沛晨语气平平,“你恨我。”

  “对,我恨你。”

  余崇顿了顿,“可还有一件事。”

  “我沉下去之前,听见你在哭,哭着喊我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

  “如果你推了我,为什么还要哭?”

  丁沛晨迟疑了,“万一我突然后悔害怕了?”

  余崇:“……”

  “不排除这种可能。”

  再无话了。

  可丁沛晨心口的巨石还重压着,他的视线渐渐落到余崇的手臂上。

  即使穿着校服,他已经能想象底下的千疮百孔了。

  他问余崇疼不疼,余崇随口提了些往事。

  单靠余崇嘴里几个关键词,丁沛晨真在记忆里回溯到了这个片段。

  一次体育课,余崇在操场上当场晕倒,他立刻上前去扶,给余崇敷了冷水,他以为余崇只是单纯的中暑。

  那天放学回去,朱翠又给他抽了血,抽了血才去补习班。

  余崇就是因为后续多次迟到,在补习时间内精力涣散,甚至晕倒两次。补习班老师才不忍将他辞退。

  余崇只能去找其他兼职。

  当时丁沛晨在巷口蹲着等了他好长一段时间,余崇的手臂还在隐隐发疼,但他咧嘴无奈地笑,对丁沛晨说今天补习班拖堂了。

  丁沛晨走后,余崇慢慢拖着身体回家,平时十五分钟的路程,他拖了足足半小时。

  “你天天欺负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还手吗?”

  “因为没有力气,抽完血胳膊软兮兮的,抬都抬不起来,我打不过你,连跑都跑不动。”

  “你拿跳绳绑我的手,绑了一节课,手麻到没有知觉。”

  余崇不反抗,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自己还怂的怂货。可背后的事实不为人知,丁沛晨的心跳越来越快,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颤。

  余崇语调平平,“初三,叔叔死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我可以不用再被抽血,可以等被你欺负的时候反过来拽你的手。”

  “但安安的肾坏了,还是要输血。”

  “每次打完止血针,朱翠都说:小崇,安安等不了,你再坚持一下。”

  丁沛晨攥紧了座椅肩,眼眶烫得慌。

  十八年来的冷血,他以为自己对任何事都淡如死水。但余崇寥寥数语,他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他哽咽着打断,“好了!你闭嘴。”

  “我不想再听了。”

  丁沛晨偏过头去,眼泪却没抑制住地夺眶而出,飘洒到鬼魂的心间。滚烫腾烧地刺穿皮肤,直坠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