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骨(出力鬼)
第58章-河边骨(出力鬼)
丁沛晨慢慢坐回椅子上,单手撑着桌沿,手掌扶额,“那余崇现在……”
楚程将箱子收好,“他的怨气之前一直被关恒的阵法消耗着。现在的行动,大概是靠微弱的怨气和执念。”
“如果因为要做某些事主动消耗怨念,那更撑不住。”
丁沛晨拢眉凝思,“比如?”
“比如强行和人类接触,肢体互动这方面。其他情况也不排除,我不算了解。”
丁沛晨心底一咯噔,耳根渐渐腾烧。那只恶鬼平时和他的肢体接触还少吗,甚至是负距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最严重的消耗,还有身上莫名愈合的伤口,第二天就退的烧……这些或许也会导致怨气损耗。
如果所有怨气消散,那是否意味着余崇将离他而去。
这本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可丁沛晨的心口像被人堵了团棉纸,“所以……他最后会消失。”
楚晨点了点头,“是。”
“如果你想他留下,就得先把关恒解决了。”
“关恒一散,阵法一破,余崇的怨念才有得补。”
丁沛晨不质问楚程的先入为主,反倒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划拉几下屏幕翻到和关恒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丁沛晨来屿城前发的消息。
他盯着头像看了几秒,敲键盘发送几个字,“公司的事处理好了?”
“我明天回南城,你忙我就先把团团接过来养几天。”
苏恨山就站一旁,低头就扫到对话框里的对话内容,诧异挑眉,“明天就走?也不用这么着急。”
但丁沛晨是铁了心般的,“没人求你也明天走。”
苏恨山噤声了。
等楚程收整一番,几人出了电子厂。
冬日凛冽的风吹刮得冻,电子厂位置偏僻,走了一段路才顿下脚步,准备搭出租车去城中心吃一顿涮羊肉。
七八分钟过去,道路上的行车寥寥无几。
丁沛晨等得无聊,拿起手机到楚程跟前晃了晃,“以后再敢冒充余崇给我发消息,我就把你的大头照印下来满大街的贴。”
楚程整理了一圈围巾,“你去贴。”
“反正我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贴完你负责给我叫救护车。”
丁沛晨骂骂咧咧往外走,苏恨山落后几步,面上的笑实在没绷住。
实在叫不到车,寒风却越吹越疾。再过几个小时,路边恐怕会多出三座冰雕。
苏恨山只好将越骑越近的三轮车拦住,拉小货的三轮,车厢里还没有椅子。三个人裹着衣服蹲在里面,挤占得空间所剩无几。
苏恨山啧啧几声,镜框下的“这地不是一般的偏。”
“将就将就。”
“谁叫你盘这边厂的——”
……
三轮车一路飞蹬,往屿城河的方向奔,开过河桥。
河里的枯芦苇被风吹得倒伏,泥地上留着几串杂乱的脚印。人群呜呜泱泱围着,一群人围在河堤边说话,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拉警戒线。
议论声随风裹来,“听说王大爷搁岸钓鱼,钓着钓着钩上来块骨头。怎么看都不像动物的。”
丁沛晨心一咯噔,立刻叫三轮车老头停车。
几人接连跨下车,乱舞着伸展四肢。
丁沛晨走近,听见一个围观的老人压着嗓子,“又捞出来一个?这地方怎么回事,四年前不是已经出过事了吗?”
当年河边事发,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余崇身上。认定他是唯一的死者。
现在打捞工作暂停片刻,几百根骨头裹着防布被拼凑成两具尸骨。
但其中一副,明显的残骸,河里还有人员继续打捞尸骨。
除了余崇之外,暂时还没有能够直接确认第二名死者的身份的证据。
就在这时,河岸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哭喊。
“不能动!你们不能动他!”朱翠一路跌跌撞撞往警戒线里闯,“放回去,听见没有?”
旁边的警员伸手拦人,朱翠竟一口咬了上去。
朱翠哭得喘不上气,伸手去抓警员的衣袖。又几名警员立刻将其控制。
但朱翠仍旧拼命往河边扑,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能动不能捞,“你们不能动!不能动啊!”
“动了就救不了他了!你们把他还给我!”
围观的街坊越来越多。
“又发疯了。”
“她这些年一直都这样,隔三差五就往河边跑。”
“听说她以为河里有东西能救她儿子……”
“那孩子也是命苦。活着被她拿去当血包,现在人死了也不肯放过。”
一旁有人插嘴,“什么血包。”
“没,没有的事儿。”刚才说话的人摆摆手,急匆匆挤出了人群。
一旁的亲戚认出了朱翠,担忧得赶紧上前劝道:“婶儿!你冷静点。找着人总是好事,别再闹了。”
“好事?”
朱翠脸上的皱纹扭曲地挤在一起,空洞的双眼瞪得极大,冲刚才劝阻的人吼:“你懂什么是好事?!你知道什么?”
“我养他养了那么多年容易吗?他爸妈把他往门口一扔,连头都不回!是我把他捡回来的!”
围观人群后排传来几声叹息,“是啊,我们小翠这些年也不容易。”
“自己家日子也不好过,还把侄子养大。”
朱翠还是疯狂地想撕开隔挡,想一瞬间把七零八碎的遗骸重新塞回河底,“不能拿!那是小崇的骨头——”
朱翠还在不停地喊,“他不听话……他从小就不听话!我让他干什么他偏不!安安等着用血呢,他还跟我说头晕,借口他明天还要上学——”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终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干瘪发紫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旁人没太明白她的意思,好奇地追问,“安安怎么了?这跟安安有什么关系?”
“闭嘴!”朱翠转过头冲那人吼了一声,“闭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噎了一下,眼前虚晃,胸口剧烈起伏,“安安还等着呢……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好了。小崇的血不行了……只能换骨头。要是捞上来,怎么还能用?怎么还能用了?”
朱翠眼底浮着一层近乎哀求的光看向钳制她的警察。
“你们把他放回去行不行?他听话的,他一直都听话的。只要把骨骼泡好……用它替代血也不是不可以……”
“余崇是哥哥啊,给弟弟一点血怎么了?”
“我又没让他死,每次都给他饭了。针眼也会长好的,他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就那么娇气?”
丁沛晨耳里一阵嗡鸣,让他再也听不清半个音字。那股嗡鸣直击心脏,震得他五脏肺腑都在烧疼,愈演愈烈。
他终于明白,余崇为什么从来不肯提起婶婶。每次丁沛晨问他生前的事,他都能用最恶毒的话把话题搪塞过去。
朱翠却还在念叨,“他要是乖一点,安安早就好了。他怎么就不能懂事一点?我养他这么大,他给家里帮点忙不是应该吗?他吃我的住我的……”
“血包!他就是个破血包!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能干什么?!”
丁沛晨的蓝瞳烧得压不住。
他以前不是没看见过余崇的狼狈。运动会余崇跑完八百米,冲过终点只拿了第五名。撑着膝盖弯下腰,喘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丁沛晨当时嫌他跑得慢,骂他废物。
至少当时他绝不会承认那是心疼。他只是觉得余崇要是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晕过去,未免太扫兴。
余崇接过水时,脸涨得通红,连一句话都没说。
那副样子,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有点碍眼。
一个正长身体的男生,跑个八百米都能累成那样。
原来那不是单纯的体力差。
一个每天放学后还要去兼职、回家照顾病人、再被按着抽血的少年,凭什么能和别人拥有一样的体能?
丁沛晨也问过余崇的伤,余崇说只是被蚊子咬了。
他当时气得要命,恨不得把人按住,逼他把实话说出来。
可余崇不肯,把袖子拉好往后退。
丁沛晨以为余崇是不相信他。
现在才明白,余崇只是不确定,说出来之后会不会更糟。
何况那时余崇总是穿长袖,丁沛晨没有透视眼,怎么能看清余崇皮肤上的淤青和针眼?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余崇书包里塞玩具蛇的时候,余崇大概才从朱翠的诊所里抽血出来,胳膊上说不定还压着棉签。
抽完血的人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丁沛晨却逼着余崇把那些零食全塞进嘴里。
丁沛晨闭了闭眼,他甚至不知道余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有没有哪一天能不必算着时间赶去打工,不必担心回家晚了会挨骂,不用再忍受针头扎进皮肤里的疼痛。
朱翠言语疯癫,面目狰狞,渐渐压低了声音,“你见到安安了吗?他冷,他说他冷,我把他放进冰箱里了,冰箱里暖和,可是他不说话……”
“安安不说话,我就想了个办法。书上说的,泡在河水里的骨头有灵,磨成粉兑水喝下去,就能把魂渡回来。安安就能活了。”
“我把小崇扔进去了。”她说。
丁沛晨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死了,也不能白死。”朱翠还在笑,嘴角咧得越来越大,“他的骨头泡了四年了,比安安的还灵。等安安拼齐了,等安安活了,我就能告诉所有人,我朱翠的儿子,回来了——”
朱翠抓着旁人的袖子,满眼浑浊空洞,褶皱的眼角挤出泪痕,“你们告诉小崇,让他别怪婶婶。婶婶也是没办法,安安是他弟弟,弟弟要活,哥哥总要出点力。”
再也听不下去,丁沛晨踩着泥泞几步上前,揪起她的领口,满眼猩红,“你说够了没有?!”
“又是你——”朱翠抬眸,她挣扎着朝他扑过来,被人拦腰抱住,便隔着几步远冲丁沛晨骂:“你来干什么?你还嫌他不够惨吗?要不是你们这些人——”
“我?”
“你倒是挺会挑人骂。”
“余崇身上那些针眼,也是别人扎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你急什么?你不是说自己把他养得很好吗?怎么,养到最后,连血都得往外抽?”
“我那是为了安安!你知道安安病得多重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安安是我儿子,我也是为了救他啊!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