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
阮意欢并没有跑远,她被关在宫里太久,没有路引也没带太多金银细软,没人敢涉险载她离开。
被萧景寒带兵找到时,她正坐在一座悬崖边。
本是想在山里躲几日,不想,往里走竟是死路。
身前是萧景寒,身后是万丈深渊。
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她喝住萧景寒的动作,而后快速起身,退到悬崖最边缘。
风从谷底翻涌上来,吹起她单薄的衣物,簌簌作响,碎石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滚落,听不到回响,可见悬崖之高。
对比之下,她的身形摇摇欲坠,看上去是那么的脆弱。
萧景寒坚信她说到做到,不敢再迈步上前。
他半是安抚道:“好,阿沅,我不过去,你别冲动。”
阮意欢眼下是真没了生的欲望,萧景寒今日肯定不会放过她,只是回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
怕是被囚禁,如同犯人一样被人死死盯着,连自己的生杀大权都掌握不了吧。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确实不如一死了之。
山风呼啸着,吹乱她散落的发丝,遮住她半张苍白的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横亘在他们二人间的只剩无穷尽的怨恨?
明明她也想过跟他好好在一起,像在南腾国无数次梦想的那样,做一对人人艳羡的爱侣。
苦叹一声,阮意欢凝视着眼前人,似是要将他的模样烙印在脑海中。
她目光哀戚,萧景寒心里很不安,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总有不好的预感。
忽的,阮意欢扬声道;“萧景寒,你若真心为我好,便不要步步紧逼,放我离开。你我二人,回不到从前了。”
她还是想赌这最后一把。
萧景寒摇头,语气坚定:“除了离开,我什么都答应你。阿沅,你别这么狠心。”顿了顿,他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语气渐软:“为何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只瞒过你一件事,也并非我愿。”
阮意欢面对这意料之中的回答,眉头不曾皱一下。
他是只瞒了自己这一件事,可娘亲死了,他说什么都是一面之辞。便是他没动手杀娘亲,袖手旁观,也足以让她憎恨上。
她给过他机会的,他后面有跟她心平气和的说清楚所有事情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他为了不让她离开,变相的将她软禁。
说好的后宫只留她一人,可到皇宫才知道,他的后宫还留有几十宫妃。
这便是他说的爱,所谓的真心,不过尔尔。
阮意欢笑了一声,很轻,比哭还令人心碎。
萧景寒按捺住去抓她的冲动,问:“要如何你才肯跟我回去?”
“不可能。”
既打定主意要走,阮意欢就不会回头。
过往云烟,转瞬成空。
她要忘记这一切,忘记萧景寒。
趁她分心之际,萧景寒眼底划过一抹精光,
电光火石间,阮意欢感到一阵大力将自己狠狠拽离原地。她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往前方扑,最终落到萧景寒怀里,二人双双倒地。
身后副将见状,意欲过来查看萧景寒情况,被他伸手制止。
“都别过来,让我和她说会话。”
阮意欢将他推开,退出温热的怀抱,神色冷淡的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沅,跟我回去。”萧景寒还在恳求。
阮意欢撇开脸,重复先前的话:“不可能。”想起他方才不要命的举动,她忍不住又放缓语气:“你放我走吧,就当我求你。你这样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苦扒着我不放。”
“除非我死。”
他态度决绝,听得阮意欢也是气急。
她口不择言道:“那你便去死吧。”
这话一出口,二人同时愣住。
萧景寒没想到,阮意欢当真能这么狠心。
久久的沉默在他们中间蔓延。
这一次的对峙,没人愿意退让。
最终,阮意欢从腰间拿出傍身的匕首,刀刃上泛着幽冷的青光。
她半是威胁的开口:“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萧景寒也笑了:“那你杀了我吧,我说过,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离开我。”
他的嗓音带着蛊惑:“来,杀了我,阿沅。杀了我,你就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失去她和死亡,哪个更痛苦?萧景寒当然会选择前者。
没了她,天下于他又有何意义。
“你别逼我。”阮意欢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着,眼前蒙上一层水雾。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杀了我!”他笑着看她,一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
“萧景寒!”
“快杀了我,阿沅。”
“你别逼我——”猛的尖叫一声,阮意欢将匕首往前一插。
“噗呲”,是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殷红的血液顺着匕首落下,一滴,又一滴。染红了二人的衣服,也染红了脚下苍白的碎石。
阮意欢感到指缝有温热漫过,她睁大双眼,不可置信自己做了什么。
她呆呆的看着自己被血染透的手,不敢松开。
而看着没入胸口的匕首,萧景寒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又释然一笑
恨为爱之极
也好,也好。
似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他竟又往前一分,如爱人告别前最后的呢喃:“阿沅,我的命本就是你的。如今你想拿走,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说完,他的嘴角渗出大量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没嘉宁那样好的运气,阮意欢的匕首,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要害。
过去几年,在每个濒临死亡的时刻,他都能看到这张脸。
今日送他去死的,还是这张脸的主人。
他此生,也该满足了。
只是他担心,自己死后剩下的将士会为难他的阿沅。
早知会是这么个结局,他便一个人来寻她。
可容不得他思考太多,死亡逼近,他的生命体征逐步消失。
至死,他的眼神都带着眷恋。
阮意欢颤巍巍的收回手,匕首还插在萧景寒的胸口,鲜血不住的往外渗,他却没一点生息。
她大喘着气,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干了什么?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竟亲手杀了萧景寒。
恍惚间,阮意欢又落了泪。
后知后觉的痛楚如刀片般锋利,凌迟着她的每一寸神经。她先是无声低泣,最终演变成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模样,叫人视线不得不停留。
她怎么能杀了他?
那边的将士终于意识到不对,可不等副将反应过来,阮意欢便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她转身,面向悬崖,走回刚站的地方。
山风猎猎,阮意欢身上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她闭着眼,睫毛在她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最后回望了眼爱人的脸,她纵身一跃,投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