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7:被发现了
布拉尔拿起桌上的假的登记册吹了吹浮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亚麻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节,一片白皙紧实的腰身也露了出来。
文森特视线落在那处,随即迅速低下头去整理起桌上的印泥盒与铜币。
“夜深了,去洗把脸睡吧,明天我把这份登记册送去给马特奥,请他来帮忙做场戏。”
布拉尔接过文森特递来的温水毛巾擦了擦脸,踢掉鞋后钻进阁楼里侧的薄被后,伸出手拍了拍床沿示意文森特过去。
“文森特把油灯吹了,过来坐会儿,给我讲讲你今天出海的事儿。”
文森特吹灭工作台上的两盏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布拉尔把薄被角掖好,低声讲起今天他出海捕鱼的过程,直到被窝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文森特才轻手轻脚的下楼回了自己房间。
第三天上午,太阳出的格外早,海边的风和缓了许多,倒是这临海的小镇上不是很平静。
刀疤脸胡里奥带着两个伙计大摇大摆地晃进临街茶座,刚把双脚架上藤椅,穿着一身制服、戴着圆框平光眼镜的马特奥·比利亚雷亚尔便夹着一只厚皮夹进门来。
马特奥把留了半个月的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给抹了头油梳在脑后,他板着脸把那份伪造的省城税务署的本子装模做样的拿了出来。
“省城税务署下月一日要派专员下来复查南岸所有口岸流水,这间佩德罗旅馆连续三年漏报宿客税,按照省城新颁布的条例,属于严重违规经营,今天就现场缴纳五百金镑的罚款吧。”
佩德罗老爹系着脏围裙从门里走出来,见状两手一摊,按照布拉尔事先教好的话术,大声告诉马特奥:“哎,您有所不知,我现在年纪大了,现在这间旅馆早就抵出去不归我管了。”
马特奥心领神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拿着笔敲击登记册上的红印泥半边戳,沉着脸问佩德罗:“这样啊,那这笔钱确实需要对方来出,现在旅馆到底是谁在管?”
佩德罗老爹抬起胖手,直直指了指茶座里翘着二郎腿的那伙年轻人。
“诺,就是这三位老板,今天刚要接手咱们旅馆,管税大人要收罚款得找他们三位才行!”
马特奥转过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盯着对面三人,把那张贴着褪色税票与毛刺火漆的文书推到刀疤脸鼻子底下,疾言厉色地问对方:“既然这旅馆归你们关了,那你们谁来出这笔罚款,如果交不起罚款,就跟我走一趟”。
刀疤脸盯着文书上鲜红的税务署大印和省城签字,脸色黑白变换一阵儿,这哪里是罚款,分明是在抢钱。五百金镑把他卖了都凑不齐,更别提进省城监狱吃牢饭了。
于是为首的刀疤脸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文书推回去,从藤椅上跳起来,匆忙撇清道:“你们搞错了,我们不是这旅馆的主人,这老头才是,你找他去……”
这几人也知道佩德罗这旅馆是个棘手的烂摊子,也就不想再纠缠,随便扯了蹩脚借口,领着两个同样畏畏缩缩的伙计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马特奥绷着脸目送那三个无赖跑出街口,等彻底看不见人影了,扯下鼻梁上的眼镜就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马特奥走过去重重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对佩德罗老爹说:“老家伙,现在好了,这伙人再也不敢来你这里闹事了。”
街道正对面的茶水铺子里,布拉尔和文森特并肩站在竹帘后方,看到佩德罗老爹抬起围裙边角抹着感激的泪花,两人转过头相视一笑。
海风吹起竹帘的一角,阳光落在布拉尔舒展的眉梢上,文森特端起桌上的酒杯碰了碰布拉尔的杯沿,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
布拉尔抿了一口清茶,慢悠悠道:“这几个人恐怕在省城税务署有案底,往后这条街能清静大半年了。走吧,回铺子,下午还得给西街的夫人修那只八音盒呢。”
到了傍晚时分,海面上的落日把天边染成暗紫与金红交错的颜色。
一名穿着粗布衣服,裤腿上沾满了盐粒的年轻伙计顺着路找上门来,对方在钟表铺门口对了对门牌,掀开门帘径直找到了正在擦拭柜台的文森特。
这伙计是省城古董商埃内斯托·萨利纳斯托跑沿岸货运的熟人,专门趁着货船靠岸的空当过来捎口信。
伙计告诉文森特,上个月寄卖的那对深蓝珐琅袖扣卖出后,买家转手前特意打听过原卖主是谁、长什么模样,出价阔绰得反常,问到最后甚至直接扔下五百金镑买断了所有流水底单。
伙计还不解的告诉文森特:“对方竟然这么喜欢那对袖口,还说以后有类似的货品第一时间拿给他,他会给比所有人都高的价格,那人最后留下的收货地址是旧大陆一家老牌船行的分号”。
伙计把一张抄着地址的字条塞进文森特手里,便匆匆赶回码头登船离去。
在送走对方后,文森特关上钟表铺的门,把那张字条递给了布拉尔。
布拉尔接过字条凑近灯罩,浅琥珀色的眼眸落在那行熟悉的旧大陆船行地址上。
那是兰开斯特家族暗中控股的海运中转行,普通古董商根本不知道底细,但曾在黑石庄园书房里替艾蒙德归档过无数航线卷宗的布拉尔再清楚不过。
布拉尔捏着字条的指尖微微用力,半晌都没有出声。
文森特绕进柜台内侧,高大的身躯替布拉尔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夜风,按在布拉尔微凉的肩膀上,脸色也有些不好。
“布拉尔,埃内斯托嘴巴虽严,可五百金镑足够让省城古董街的伙计把底透个干净。那对袖扣是当年艾蒙德给你的,现在被旧大陆船行的人高价买走还追查卖主,会不会是……”
布拉尔垂下眼帘,把字条揉成团攥进掌心,抬起头看向神色紧绷的文森特。
“先别自己吓自己,加勒德银匠铺打造的物件在旧大陆也有不少收藏家盯着,况且我当时在省城出手的时候留了心眼,当时没用真名,发色也变了的,未必就是艾蒙德的人查过来了。”
文森特往前迈了半步,一下与布拉尔离得极近,低头看着布拉尔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皱着眉头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艾蒙德这人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要是他的人真顺着袖扣找来这里……”
文森特的意思其实很明了了,布拉尔也知道如果艾蒙德真的找来,或许他们两人都是死路一条,可是……
布拉尔想了想,缓了缓语气开口:“确实那五百金镑出得太古怪,一对没有家族徽记的袖扣,再名贵也值不了这个价。文森特,我不能拿咱们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生日子去赌运气。”
文森特没忍住伸出指尖在布拉尔深褐色的发尾处揉了揉,温和道:“你想怎么做,直接吩咐我。只要你说现在走,我今晚就去叫马特奥备船,咱们往南边内陆走,要是你想查清楚,我就去城里探探底。”
布拉尔从文森特胸前抬起头,想了想还是拿定了主意。
“还没弄清底细就慌慌张张跑路,不是我的作风。文森特,明天一早你搭沿岸的早班货船跑一趟,去钟表街找埃内斯托,摸清那个买家的真实来路。”
文森特一把捉住布拉尔停在自己胸前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深栗色的瞳仁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来回最快也得两天一夜,把你一个人留在镇上我不放心。万一那帮人直接往南边搜过来,你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布拉尔反手安抚的碰了碰文森特的手背,嘴角弯起一抹轻松的弧度,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了那把文森特特意修理过的左轮手枪。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出身的?镇上有马特奥和佩德罗老爹照应,我这边没事,但是这件事只能辛苦你了,但愿是我们多想。”
文森特握着那把旧左轮,看着布拉尔故作轻松的眉眼,终究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伸出双臂把布拉尔揽进怀里抱了一下,一触即离,是一个点到为止的拥抱。
“这把枪你贴身带着,睡觉也别离手,夜里谁敲门都别开。我摸清底细就往回赶,一定要等我回来。”
这一年多以来,和文森特朝夕相处下来,布拉尔能感受到文森特对他的好是是实实在在的,即使是布拉尔铁一般硬的心肠都稍稍软和了些。
“记住了,文森特管家婆。你在城里也别跟人硬碰硬,打探到底细就赶快回来,我还等着吃你烤的柠檬海鲈鱼呢。”
文森特点头应了,随即回自己房间收拾明早出发的行囊。
布拉尔独自站在柜台前,摊开掌心看着那张写着旧大陆船行地址的字条,走到油灯旁将字条一角凑近火苗。
红色的火焰逐渐舔舐上字条,映亮了布拉尔微垂的浅琥珀色眼瞳,将那些复杂的心绪一起烧掉。
纸灰飘飘洒洒的落进托盘里,窗外的海面上突然响起一声低沉悠长的远洋汽笛声,穿透了厚重的夜雾朝着小镇码头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