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我媳妇跟别的男人去奉天了!
裴行知的脸色剧变,他感觉到赤树的枝条被白鹿拒之门外,那种被硬生生推开的锐痛从精神域边界一路窜到胸口,天命烙印剧烈地跳了两下,灼烫的热度从肋骨间蔓延开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
“听话,把你的精神域打开。”
“我不!”
方知槿仰头看着他,眼眶通红,目光里有一种裴行知从未见过的决绝。她抬起另一只手,把他攥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眼眶里那层水光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像她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时那样,把涌上来的所有东西都咽回肚子里。
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退后两步,后背重新贴上冰凉的砖墙。
“裴行知,你可以签解除婚约书,你可以为了大义把自己搭进去,可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让你用我师兄的命来换我的命吗?”
裴行知靠在巷壁上,嘴唇动了动,可话到嘴边被方知槿接下来的动作截断了。她闭上眼,把白鹿彻底缩回精神域最深处,用自己的意识海裹住那层屏障,把屏障从里到外加固了好几层,赤树的枝条被彻底隔绝在外,那种松木混着铁锈的气味消失了,裴行知的精神触须被挡在屏障外面,连一丝缝隙都摸不到。
裴行知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巷壁,额角的青筋暴起,嘴唇失了血色。赤树在精神域深处疯狂地抽打边界,那些枝条上缠着的暗紫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树根处的天命烙印跳得快要碎了。
“知槿,你把屏障打开,你恨我可以,但你不能拿你自己的命赌。”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哑,方知槿支撑不住,靠着砖墙慢慢滑坐下去,她能感觉到裴行知的赤树在暴走边缘疯狂挣扎,那些枝条在屏障外面一遍一遍地抽打,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意识海边缘震颤一下,可她咬着牙把那些震颤压下去,用自己的精神力把屏障又加固了一层。
“裴行知,你走吧。”
“知槿,我......”
“裴总办,你已经跟我解除婚约了。”
裴行知被噎了一下,顿了顿,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声刹车打断。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灰色军装的副官,他快步走到后座门前拉开车门,立正站好,从车里下来一个人。
肩宽腿长,一身靛蓝色的军装呢料笔挺,领口缀着两颗银色的将星,外罩一件灰鼠皮的大氅,领口的貂毛在冷风里微微拂动。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一双狭长的眼睛不怒自威,他下车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车旁扫了一眼长街,目光从近藤次郎脸上滑过去,又扫过雪地里李云铮和韩露的尸首,最后落在巷口方知槿和裴行知身上。
他的目光在方知槿脸上停了片刻,这个女人狼狈极了,不过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睛里那股倔强劲儿无端让他联想到了园子里的青竹。
他的脚步很稳,走到方知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头看着她。
“我是奉天保安司令部副司令陆既明。”
他朝她伸出手。
“令尊十五年前在奉天讲学时,曾替我母亲诊过一回脉。老太太那年咳血咳了三个月,奉天城里的大夫看了个遍,都说没救了。令尊开了三副药,分文不取,只说我母亲是心病,药石为辅,宽心为上。我母亲照他说的吃了三副药,又活了十二年,这份恩情,陆某谨记于心。”
方知槿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没有伸手。
“陆长官,我父亲已经过世十年了。”
“我知道,所以你方家的事,我管。银冈书院的事,我也管。”
陆既明看方知槿不搭他的手,也不尴尬,自然地把手收回去,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副官。
副官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奉天保安司令部朱红大印的公文,展开来面朝近藤次郎。
“近藤先生,奉天保安司令部接到北平外务司的公函,铁岭日瀛商社涉嫌非法拘禁、刑讯逼供、私设实验室进行精神域人体实验。根据战时特别条例,即日起,商社所有人员不得离开铁岭,所有物资不得调运,等候司令部派员核查。”
近藤次郎盯着那份公文看了几息,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
“陆长官,您这是要替方知槿出头?”
“方砚山先生当年救我母亲一命,我陆既明欠方家一条命。今天方斋长在铁岭地面上被人当街围堵,我要是晚来一步,她可能连命都没了。近藤先生觉得,我该不该管?”
近藤次郎低声骂了几句,然后偏头朝身后的护卫摆了摆手,六个黑西装把手从枪套上拿开,退后半步。
“陆长官既然要管,那就管吧。不过方斋长身上还有跟商社签的联合办学协议,那份协议是在铁岭商会当众签的,铁岭地面上的人都看着。陆长官要带她走,总得给铁岭老百姓一个交代。”
陆既明的笑容不达眼底。
“近藤先生,银冈书院在铁岭办了二百多年,是辽北文脉的根基。方斋长是银冈书院的斋长,她签的协议代表的是银冈书院,可银冈书院是铁岭老百姓的书院,不是你日瀛商社的私产。你拿一个孩子的命、拿她丈夫的命逼她签的协议,你觉得铁岭的老百姓认不认?”
他偏过头,面朝长街两侧那些推开半扇门板往外看的百姓,提高了声调。
“诸位铁岭的父老乡亲,我是奉天保安司令部陆既明。今天站在这里跟大家说一件事,银冈书院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书院,方斋长是咱们自己人。她签的那份协议是被逼的,不算数。谁要是觉得该算数,让他来找我陆既明当面理论。”
长街两侧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哪扇门后面先响起了第一声叫好,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赵婶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把剁骨头的厚背菜刀,忽然把刀往雪地里一插,叉着腰朝近藤次郎啐了一口。
“近藤次郎!你听好了!铁岭的老百姓不认你那套!方斋长是郝浴公的传人,是咱们自己人!你把你那破协议烧了喂狗去!”
方知槿靠在砖墙上,后背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赵婶子那声吼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酸涩的热意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李云铮和韩露躺着的方向。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在他们身上,覆了薄薄一层白。程澈蹲在旁边,把那枚银戒攥在掌心里,低着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
“方斋长,不如跟我去奉天,这里的一切我来办。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替你师兄讨公道?”
陆既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那张有着上位者威严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温和,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
方知槿皱着眉警惕地看着他,过量的情绪波动已经让她无法缜密地思考,多说多错,她只能拼命稳住心神静观其变。
陆既明看她不说话,也不恼怒,直接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身上那处天命烙印,我会让奉天那边最好的军医来看。”
陆既明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裴行知,裴行知靠在巷壁上,一只手撑着砖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血已经把袖口染暗了一片。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下颌绷成一条极紧的线,喉结在衣领边缘微微滚动着。
“裴总办,方斋长现在是我奉天保安司令部保护的人。至于你跟她的婚约,我听说今天下午在铁岭商会,你已经当众签了解除婚约书。那份解除书我看了,军械署那边已经备了案。从法律上说,方斋长跟你,现在没有半点关系。”
陆既明转过身来,面朝裴行知,往前迈了一步。
裴行知猛地抬起头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赤色。
“陆既明,方知槿的精神域跟我绑在一起,你带她走,她根本撑不了。”
“撑不撑得了,程大夫说了算。”
“陆长官,裴总办说的是实话,方斋长跟他的精神域之间有天命烙印的链接,贸然切断会导致双方的精神域同时受损。不过......”
他看着裴行知燃起希望的脸,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
“裴总办,你方才在商会当众签解除婚约书的时候,就应该想过会有这一刻。你替她做决定的时候没问过她,现在她替你做决定,你也没有资格拦她。”
后面的话她逐渐听不太清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在一阵钝痛中醒来的。
后背的伤口像被人重新撕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贴着皮肉跳。可更疼的是心口那处天命烙印,空荡荡的,像被人从胸腔里硬生生剜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个结了薄痂的血窟窿,风一吹,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极干净的白色天花板,墙角挂着西式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把晨光滤得温润。
屋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身下的床铺柔软得不像真的,枕头边上摆着一只白瓷杯,杯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药渣。
她眨了眨眼睛,换了一会儿脑子才清醒过来,这是陆既明把她带回了奉天。
她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后背的纱布被牵扯着磨过伤口,疼得她眉心拧成一团。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把她重新按回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