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奉天副本已开启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4,881 字

  “方斋长,你后背上那十几道口子,最深的那几道刚刚结痂,你要是再折腾裂了,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给你缝第二回。”

  程澈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方知槿偏过头看他。他坐在窗下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只打开的药箱,正在把几瓶药水按剂量分装到小瓷瓶里。

  “程大夫,你怎么也来奉天了?”

  “陆长官派人去铁岭防疫站调的,说奉天这边缺一个懂灵体损伤修复的大夫,防疫站站长刘德厚不敢得罪保安司令部,当天就把我打发了过来。临走还塞给我一箱酒精棉和两卷纱布,让我替他问陆长官好。”

  他把最后一只瓷瓶塞上塞子,摆进药箱的格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方知槿的额头。体温比昨天降了半度,可脸色还是惨白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眼底那两圈青黑像用墨笔画上去的,擦都擦不掉。

  “你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陆长官来看过你两次,都被我挡回去了。我跟他说,病人需要静养,他要是真想帮你,就让人熬碗粥来,别站在床边碍事。”

  方知槿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程大夫,你这个人对谁都这么不客气?”

  “我在防疫站那三年,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活人反而不知道怎么应付了。方斋长,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让我多说两句话的活人。”

  方知槿把脸偏回枕头上,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裴府东厢房窗台上那只竹编的蛐蛐笼子,里面还蹲着裴行知给她编的那只歪头歪脑的稻草鹿。也不知道雪蹄有没有蹲在窗台上等她,那只猫每天都要蹲在东厢房窗台上看她回府,要是等不到人,会不会挠烂窗纸。

  程澈看她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前夫还在铁岭,陆长官派人盯着他,不让他出城。近藤次郎那边也盯着他,他现在是一步都动不了。”

  ......

  果然,患者对医生的惧怕和服从是天生的,方知槿有些尴尬地闭上眼,胸口那处天命烙印又闷闷地疼了一下。

  白鹿在精神域深处蜷成一团,金色的光点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在巷子里把自己的精神域封死的时候下手太狠,白鹿被她硬生生扯回来,灵体受了反噬,此刻趴在那里连站都站不起来。而赤树那边是一片死寂,裴行知的精神域被他自己封着,又隔了四百多里地,她连一丝震颤都感觉不到了。

  “那......他......他有没有让人带话?”

  “周栩前天晚上来了一趟奉天,给陆长官送了份文件。他本想去铁岭驻奉天办事处等消息,被陆长官的人拦在外面,只来得及跟我说了一句。”

  方知槿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程澈无奈地看着这位口是心非的患者。

  “他说,少帅让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管。”

  方知槿现在心里还是乱乱的,裴行知这个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程大夫,你说他到底在做什么?近藤次郎控着他,陆既明盯着他,铁岭城里到处都是眼睛。他一个人在那儿,连周栩都派不出来,他到底还能做什么?”

  ......

  既然这么关心他那干嘛还弄一出切断精神链接的戏码?程澈理解不了,那个裴行知也是的,长个嘴是只用来吃饭吗?

  程澈木着脸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把方知槿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严实,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个小缝隙,让屋里那股消毒水味冲淡一些。

  “你休息吧,我去煎药。”

  那天夜里,方知槿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她站在龙首山南麓那片乱石岗上,面前是李云铮和韩露。李云铮还是那件灰布长衫,袖口的毛边被风吹得翻卷,可他脸上的伤疤不见了,瘦削的颧骨重新被温润的皮肉填满,又回到了她记忆中那个十四年前在竹林里替她包伤口的师兄。

  韩露站在他旁边,大波浪配上精致的妆容,面上带着一种方知槿从未见过的柔和笑意。她挽着李云铮的胳膊,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一对刚刚从照相馆里走出来的新婚夫妻。

  “阿槿,别哭。”

  李云铮朝她伸出手,掌心里搁着那枚旧银戒,戒圈在雪地里泛着温润的光。

  “师兄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可最后一件事做对了。你别恨裴行知,他那枪是替近藤打的,可他要是不打,近藤就会拿我当筹码,拿我逼你回商社。他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替我动手。阿槿,他是个明白人,你也是个明白人,你们两个别因为我这个糊涂人闹别扭。”

  方知槿站在雪地里,脚底冻得发麻,可她迈不动腿。

  “师兄,你为什么要喝那瓶药?你明明可以走,你明明可以跟韩露回北平,你为什么……”

  李云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十四年前在竹林里一模一样,温润、坦荡,带着一种少年人的无畏。

  “因为我欠的太多了,韩露嫁给我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北平念书,她一个人在家伺候公婆,我回国之后又跑来铁岭折腾,她一个人在北平等我回去。我欠她一条命,还不上。可我能还她一个清白的丈夫,让她以后走出去,别人不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你看,那就是李云铮的太太,她男人是个汉奸。”

  韩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那层柔和的笑意更深了。

  “李云铮,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就这一句说得还像句人话。”

  方知槿看着他们俩,喉咙堵得厉害。

  “师兄,你还没告诉我,裴行知到底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李云铮朝她走近一步,把那只银戒塞进她掌心里,手指冰凉,可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一下,像小时候替她擦药时那样。

  “阿槿,你如此聪慧,答案已经在你心里了,不是吗?不要被情绪蒙蔽了双眼......”

  方知槿还想说什么,李云铮忽然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雪地里隐隐传来一阵钟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阿槿,时辰到了,我跟韩露得走了,你替我看着银冈书院那些孩子,别让他们把书念歪了。”

  他转过身,挽着韩露的手,朝雪地深处走去。方知槿想追,可脚底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她眼睁睁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两个灰扑扑的点,然后连点都没了。

  “师兄!”

  方知槿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奉天保安司令部后宅那间客房的白色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枕头湿了大半,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那枚银戒还在,是程澈昨晚放在她枕边的,说是从李云铮掌心里抠出来的,韩露那枚铜扣跟它一起,程澈把它们系在了一根红绳上。

  她把红绳缠在手腕上,低头看了很久。银戒和铜扣挨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方知槿在奉天保安司令部后宅养了七天伤,程澈每天早晚各来一次,给她换药、煎药、量体温,顺便把她从床上揪起来在院子里走两圈,说是不动的话伤口会粘连。

  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已经能自己走到院子尽头那棵树底下了,司令部后宅是一座前清旧王府改的,三进院落,方知槿住的是最后一进,东厢房三间,外间做堂屋,里间做卧房,最里面一间小的,被程澈改成了药房。

  院子里铺着青砖,廊下种着一排西府海棠,刚抽了花苞,粉白的花骨朵缀在枝头,被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陆既明住在中院,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两天不见人影。方知槿住进来的第三天早上,他在院子里碰见她扶着廊柱慢慢走,停下脚步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

  “方斋长,你站直了走,别弓着腰,伤口反而好得快。”

  说完就走了,脚步都不带停的。

  程澈在旁边撇嘴:

  “这人说话跟他那张脸一样,硬邦邦的。”

  方知槿倒没觉得什么,她那天在巷子里被陆既明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他就这副德行,不废话,不客套,每一句都落在实处。这样的人反而好打交道,因为他不会跟你绕弯子。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第五天晚上。

  那天陆既明回来得比平时早,方知槿正坐在廊下翻一份程澈从街上买回来的旧报纸,看见他穿过月门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军装的副官,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口袋。陆既明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副官把那只牛皮纸口袋搁在他膝上,然后退到月门外去。

  “方斋长,你父亲救了我母亲,我替他还这份人情。可人情归人情,正事归正事。你在铁岭签的那份联合办学协议,虽然在奉天保安司令部的干预下作废了,可近藤次郎手里还留着副本。他随时可以拿那份副本在别的地方做文章,到时候铁岭商会那帮人再站出来说你方知槿跟日瀛人合作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那个银冈书院斋长的位子就保不住了。”

  方知槿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所以我今天去找了奉天教育厅的几位老督学,让他们出面替你作证,证明那份协议是在胁迫下签的。教育厅那边的人跟日瀛人本来就有暗账来往,我敲了他们一笔,让他们把近藤在铁岭的联合办学项目从教育厅的备案里撤了。这样一来,银冈书院还是银冈书院,跟近藤商社没有任何关系。”

  方知槿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银戒和铜扣,沉默了一会儿。

  “陆长官,你替我做了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陆既明偏过头来看她,眼底那层暗沉的光动了一下。

  “方斋长,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我帮你,是因为我母亲欠你父亲一条命,这条命我替她还,天经地义。可你还真别说,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让你做。”

  他从牛皮纸口袋里抽出一沓文件,放在她膝盖上。

  “这是奉天保安司令部近半年来截获的情报,关于日瀛在东北三省进行精神域实验的全部记录。我让人整理了一份简报,你拿回去看。看完你就知道,近藤次郎在铁岭做的那些事不是孤例,日瀛在整个东北三省都在做同样的事,他们搜集精神域觉醒者,做适配实验,把成功的灵体剥离出来用在军事上。近藤在铁岭的实验室只是这个网络的一个节点,他在奉天的上线才是一条大鱼。”

  方知槿翻开那份简报,第一页上列着一串名字,全是精神域觉醒者,旁边标注着他们的灵体类型、觉醒时间、捕获地点。有些名字后面画了红叉,旁边注着“实验失败,样本销毁”。有些名字后面画了蓝圈,写着“适配成功,灵体已提取”。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查清楚这条网络的每一个节点。你是向导,你的白鹿灵体在精神域感知方面有天然的优势。奉天这边有几个精神域觉醒者,是我让人从日瀛人的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他们的灵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需要向导去做精神域修复和感知,才能确认他们被提取过的灵体信息还有没有残留。你如果愿意,我会给你找老师,教你系统的精神域感知和灵体修复技术。你现在虽然已经是斋长,可你没有受过专业的向导训练,做这些事会很吃力。”

  方知槿把那份简报合上,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印章。

  奉天保安司令部,东北边防军总司令部。

  陆既明这个副司令,手里的权力比她想的要大得多,能动用的人力和资源也比裴行知多得多。可她也知道,保安司令部是东北边防军的嫡系,跟日瀛方面虽然不对付,可跟北平那边也不是一条心。陆既明用她,是因为她好用,她有价值,跟人情没有半点关系。

  “陆长官,我帮你查可以,但我要知道裴行知在铁岭到底在做什么。”

  陆既明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方斋长,你这个人说话做事都直接,这一点我很欣赏。不过裴行知在铁岭做什么,我现在不能全告诉你,因为有些事是军情,不能往外说。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近藤次郎的军火来源是奉天,奉天那边有他的上线。裴行知现在在铁岭的任务,就是把近藤在铁岭的军火线彻底斩断。他签解除婚约书,除了要把你摘出去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近藤觉得他手里没了筹码,逼近藤把军火线暴露出来。他现在在做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所以他不能分心,你也不能去打扰他。”

  方知槿把那份简报抱在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陆既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力道很稳。

  “方斋长,你住在我这儿养伤,外面难免有闲话。我已经让人压了一波,可奉天城里的嘴巴太多,我压不住所有人的,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

  方知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后来那几天,她果然听见了闲话。司令部的后宅里,负责洒扫的婆子是奉天本地人,嘴巴碎得很。方知槿有次在廊下煎药的时候听见她跟厨房里的老妈子嘀咕,说副司令从铁岭带回来一个女的,住在后宅东厢房,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还请了大夫专门看着,八成是外面养的小。

  老妈子说你可别瞎说,那姑娘看着挺正派的,婆子就笑,说正派什么呀,正派的姑娘能住到男人后宅里来?

  方知槿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药汁的热气扑在脸上,哪怕早有准备,可听到这些恶意的揣测她还是觉得眼眶发酸。

  晚上程澈来换药的时候,她把那份简报摊在床上,问他。

  “程大夫,陆既明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程澈把药膏在指尖搓开,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多,他父亲是东北边防军的老将,五年前在跟日瀛的一次冲突里阵亡了。他母亲就是你父亲救过的那个人,多活了十二年,三年前去世的。他有个弟弟,三年前在奉天城外失踪了,保安司令部查了半年没查到下落,后来有人在日瀛人的实验室名单里看到了他弟弟的名字。他弟弟是个向导,灵体是雪狼,被日瀛人抓去做适配实验,实验失败,样本销毁了。”

  方知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所以他找向导,查日瀛人的实验室,不只是因为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