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云溪的奶娘
沈云溪梦见了他的奶娘。
奶娘姓陈,宫里人都叫她陈嬷嬷。沈云溪从小没了母妃,是陈嬷嬷一手把他带大的。她会做桂花糕,会在冬天帮他暖被子,会在他背书背不出来的时候偷偷把书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
她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慢吞吞的,但每天都会在沈云溪府里的厨房忙到深夜,只为了第二天早上能让他吃上一碗热粥。
城破那天,陈嬷嬷没有跟着他走。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不能拖累他。她把沈云溪从小戴到大的长命锁塞进他手里,然后把他推出了后门。
沈云溪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站在门里朝他挥手,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泪。
后来听人说,沈云墨的人把陈嬷嬷从府里拖出来,吊在宫门上示众。罪名是“包庇逆犯”。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吊在宫门上,风吹日晒,死了三天才被人放下来。
沈云溪在梦里看见她吊在那里。他想跑过去把她放下来,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跑不动。他张着嘴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风很大,吹得宫门上的铁环哐哐作响,陈嬷嬷的银发在风中飘散,像冬天的枯草。
“不要——”
沈云溪猛地睁开眼睛。
帐中很暗,只有炭火盆里微弱的红光。他的里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又急又浅,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云溪?”
宋武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翻身坐起来,一只手摸到沈云溪的肩膀——肩头湿了,全是冷汗。
“做噩梦了?”
沈云溪没有回答。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宋武文立刻下了床,把炭火盆拨旺了一些。又去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坐在床边,一手扶着他的背。
“来,喝口水。”
沈云溪接过杯子,手抖得水洒了出来。他喝了两口,喉咙还是紧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梦见谁了?”宋武文把杯子放到一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沈云溪低着头,声音沙哑:“我奶娘。”
宋武文磨搓着他的腕骨,没有说话。他记得沈云溪说过,奶娘被沈云墨的人吊死在宫门上。
于是心里一紧,立即把沈云溪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被梦魇惊醒的孩子。
“我在这里。”他说。这个噩梦对老婆影响很大。
很心安的四个字。
沈云溪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声。他的心跳声很稳,很有力,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城墙。他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是为了让我走才留下来的。”沈云溪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府里那三百多口人,也不会死。如果不是我,他们都不会死。”
“不对。”宋武文的声音很沉,“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沈云墨。杀人的是他,不是你。不要把别人的罪揽在自己身上。”
沈云溪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理智上知道。但每次梦见他们,还是觉得对不起他们。”
“那就记着。”宋武文说,“记着他们的死,然后为他们报仇。但不是用愧疚的方式。愧疚只会把人压垮。你要用的是愤怒,是意志,是必须活下去的决心。因为你活着,他们的死才不是白死。”
沈云溪抬起头看他。
宋武文的脸在炭火的红光里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的安慰,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说出的话。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沈云溪问。
“自己悟的。以……咳,当兵见过太多人死在面前。如果每个死人都揽在自己身上,早就活不下去了。”宋武文说,“你不是对不起他们,你是要对得起他们。对得起的方式就是好好活着,然后让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沈云溪盯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有时候说话,不像个武夫。”他说。
宋武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跟着你,学聪明了。”
沈云溪别开脸,哼了一声,把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
他重新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宋武文。宋武文也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还睡得着吗?”宋武文问。
“睡不着。”
“那我陪你聊天。”
“聊什么?”
“你想聊什么?”
沈云溪想了想,“聊聊你小时候吧。你记得的那些事。”
宋武文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不太想回忆那些事。但如果沈云溪想听,他愿意说。
“我住的那间土坯房,是村里最破的。下雨天漏水,冬天灌风。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水缸都冻裂了。我没有被子,把稻草堆在身上睡。村里有个大嫂,有时候会偷偷给我送一碗热粥。她不让我去她家,怕她男人骂,就把粥放在后门,我在门口蹲着喝完。”
沈云溪静静地听着。
“后来村里要出徭役,我那远房堂叔来找我,说带我去吃好吃的。我跟着他走了。他把我领到征兵的地方,往我手里塞了一块干粮,说等我回来就去他家吃饺子。那块干粮我在路上舍不得吃,藏了好几天。后来实在饿得不行了,拿出来啃了一口,发现里面全发霉了。”
沈云溪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那个堂叔,叫什么?”
“叫宋有财。村里人都叫他宋老四。他占了我爹娘留下的三亩地,拆了我家的房子,只留了一间当柴房。我家的地是全村最好的三亩,靠着河边,浇地方便。他一直想要,我爹在的时候他没敢动。我爹死了,他就占了去。”
“你爹娘怎么死的?”
“不知道。”宋武文说,“我那时候傻,没人告诉我。只知道有一天他们出门了,再也没回来。可能是出了意外。也可能是被人害的。”
“你怀疑是那个堂叔?”
“不确定。但不管是不是,他骗我服徭役、占我家产这件事,是真的。”宋武文的声音冷了几分,“这些账,我早晚要回去算清楚。”
沈云溪握住他的手,“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身体——”
“我说了,死不了。”沈云溪的语气很坚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就是我的仇。”
宋武文反手握住他的手。然后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你的也是,云溪。”老婆我会给你报仇的。
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武文。”
“嗯?”
“你说你小时候没有人对你好。你那个大嫂,给你送粥的那个,算不算?”
宋武文,“算。但她不敢明着对我好。她有孩子,有丈夫,怕惹麻烦。我不怪她。”
“等回去的时候,去看看她。”
“好。”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沈云溪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宋武文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力道,知道他是睡着了。
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两声。外面的蛙鸣也渐渐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