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付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3,435 字

 第十七章 托付

 

天还没亮,岑笙就起了。

 

昨夜从薛邈院里回来之后她收拾行李收到半夜,把铺子里里外外又归整了一遍。该补的衣裳补好了,该记的账记完了,该锁的抽屉也锁了。

 

那只装衣料的木箱空出来大半,刚好塞进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布鞋、一小包干粮和一竹筒清水。

 

她把薛崇和那封按了血手印的信从抽屉最底层取出来,用油纸裹了三层,塞进包袱最深处。又把靛蓝布面小册子和邱明玉那五两银锭一并揣进贴身的暗袋里。

 

铺子里只有油灯的光,火苗静静的,照在柜台上一叠叠补好的衣裳和墙上那张骑装尺寸单上。她在这间铺子里住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如今要出门五天,竟有些放不下。

 

后院传来脚步声。

 

薛兰儿披着一件夹袄推开后门进来,头发还没梳,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她昨夜听说岑笙要出远门,死活不肯回薛家睡,非要在铺子里打地铺。岑笙拗不过她,只好把耳房的木板床让给她,自己在前头铺子里凑合了一宿。

 

“大嫂,薛文彬来了。”薛兰儿揉着眼睛往旁边让了一步。

 

薛文彬从她身后跨进铺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沾着几点墨迹,眼泡浮肿,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青的胡茬,显然也没睡好。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进来后先把包袱搁在长凳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昨晚兰儿来镇上找我,说你要跟二哥去青州,让我过来帮着看铺子。我后半夜就没睡着。”他拿手指点了点账册封面,“这里头记着薛家查封后剩下的家底——现银五十三两,桑田六亩三分,老宅一座已被查封,村口杂货铺一间也被查封。

 

铺子里的存货被官差搬空了,只剩后头仓库里十几匹发了霉的粗布和两箱过了季的棉线。这些粗布和棉线我让人今早送过来,大嫂你看看能不能用。能用就留着,不能用我拉去镇上便宜卖了。”

 

他说到“发了霉的粗布”时语气有些讪讪的,拿手指蹭了蹭鼻尖。

 

薛兰儿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去后院里倒水。

 

岑笙翻开账册看了一遍。薛文彬的字迹和他这个人一样——圆滑、周到、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发霉粗布折价三钱银子这种芝麻账都记了。她合上账册,从抽屉里取出这几天记的进项支出流水,递给他。

 

“铺子里的事,兰儿这几天已经上手了。零活都堆在柜台上,每件上头别着标签,写了主顾名字和交活日期。刘婶那件袄子今天来取,尾款已经付过了,直接给她就行。

 

孙寡妇的裤子要试长度,膝盖位置加过衬布,裤脚多放了半寸,兰儿知道怎么收边。邱明玉那件骑装尺寸单贴在墙上,布料还没进,等我从青州回来再说。张桂芳那边有一批零活要交,兰儿认识张家村的路,让兰儿去交。”

 

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小袋铜钱,搁在薛文彬面前,“这是铺子里留的零用钱,买米买菜买灯油用的。兰儿一个人看铺子我不放心——她胆子小,怕黑,还怕村里的闲汉。你这五天住铺子里守夜,晚上闩好前后门。白天你在镇上忙你的事,铺子有兰儿盯着。”

 

薛文彬把那袋铜钱推了回去。

 

“零用钱我自己带。我虽然被查封了铺子,手头还不至于紧到连米都买不起。”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来是几块芝麻糖饼,糖饼的边角在包袱里压碎了,芝麻粒粘得满纸都是,“兰儿说你喜欢吃甜的。镇上周记糖饼铺的,今早头一炉,我天不亮就去排队了。”

 

薛兰儿从后院端了两碗热水出来,一碗递给岑笙,一碗搁在薛文彬面前。薛文彬看了他妹妹一眼,薛兰儿朝他皱了皱鼻子,转身去翻柜台上那叠待补的衣裳,翻到一半忽然回过头来,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文彬哥,大嫂的铺子你可不许乱翻。柜台上那些衣裳都是有主儿的,补坏了要赔钱的。”

 

薛文彬被她瞪得哭笑不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一个大男人翻什么衣裳铺子。你才是看铺子的,我是守夜的,守夜的只管天黑之后来睡一觉,白天你在我在,还能帮你搬搬布匹扛扛米。”

 

岑笙看着这对兄妹拌嘴,嘴角微微动了动。她端起热水喝了一口,从抽屉里取出薛邈留下的那张五十两银票,放在账册上面。

 

“这笔银子是你给薛邈的。他转交给我做铺子的本钱,说是借的,赚了要还。现在我用一部分去青州路上花,剩下的留给兰儿做周转。账我记在册子上了——等从青州回来,铺子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薛文彬看着那张银票,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往账册上记。他把毛笔搁在桌上,十根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咔咔响。

 

“大嫂,这五十两是我给薛家的买命钱。我不知道二哥怎么跟你说的——他说是借你的,那就是借你的。你不用还我,还他就行。至于利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端起薛兰儿倒的那碗热水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含含糊糊地说,“利息是兰儿。你把兰儿从薛家那个烂泥坑里拽出来,让她在你铺子里学手艺、吃白米饭、晚上睡觉不用听我娘念佛念到半夜——这个利息,比五十两值钱。”

 

薛兰儿背对着他们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件补了一半的衣裳翻来覆去地看,耳朵根悄悄红了。她拿袖子蹭了蹭鼻子,没有回头。

 

岑笙把五十两银票收进暗袋。她站起来把墙上那张骑装尺寸单取下,叠好,放进柜台抽屉最上层,又把抽屉里那把黄铜剪刀拿出来插在围裙口袋里,然后弯腰拎起放在墙角的包袱。

 

 

包袱不重,背在肩上刚好,里头的油纸包硌在肩胛骨上,透过布料传来微微的凉意——那是薛崇和的信,是她爹留在这个世上最后几行字。

 

“铺子交给你了。五天之后回来,账目要对得上,零活不能拖工期,邱明玉要是来了就告诉她我去府城进布料了。后院石榴树上的石榴熟了,你们摘了吃,不用给我留。”她说。

 

薛兰儿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她把手里那件衣裳往柜台上一放,跑过来一头扎进岑笙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闷在布料里听不清楚。岑笙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把她从怀里拉开一点,低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定要回来。”薛兰儿仰起脸,眼睛红通通的,鼻孔一翕一合,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和祠堂那天早上跑来找她报信时一模一样,却比那天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你不要跟我娘一样!我娘进了大牢就回不来了。你不要一去不回。”

 

“你娘是大牢,我是青州。大牢是关人的,青州是走路的。不一样。”岑笙拿拇指蹭掉薛兰儿眼角滚下来的一颗泪珠子,泪珠子温温热热的,在她指腹上碎成一小片湿痕,“你帮我看好铺子,我就回来。这是买卖,童叟无欺。”

 

薛兰儿破涕为笑,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退后一步,挺起胸脯,用力点了一下头。那个架势像是在接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村道上的雾气散去,东边山头上冒出一线橘红色的朝霞。

 

岑笙推开铺门走出去时,看见一辆青布蒙着的马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车身不大,车厢刚好够坐两个人,车轮是新的,车轴上过桐油,油光锃亮。

 

赶车的位置上空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薛邈的半张脸——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比昨晚又苍白了几分,眼下的青影也更重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

 

“都交代好了?”他问。

 

“交代好了。兰儿看铺子,薛文彬守夜。张桂芳的零活不会耽误,邱明玉的骑装等我回来再进布料。”她把包袱放进车厢里,自己踩着车辕爬上去,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车厢里头铺了一层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炭炉和两个水囊。炭炉没有生火,但炉膛里已经放了炭块,随时可以点。一个瘫了腿的人要坐五天马车,这种种细小准备,不知他是几时收拾好的。

 

薛邈抬手敲了两下车厢板。车前头坐着的车夫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耳朵却灵得很,听见敲板声便扬鞭赶马,马车沿着村道朝北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面,车厢轻轻颠簸着,薛邈伸手按住膝上那本被颠歪了的书,手指在书脊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石匣子沟在青州以北八十里,山路不好走。我们先到青州府跟凌墨会合,取了老仆的供状,再往北进山找陈二。路上不歇客栈——客栈人多嘴杂,王家在青州有眼线。我安排了一个旧识在青州城外接应,住在他家的庄子里。”

 

他从薄毯下取出一张叠好的地图,摊开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指尖沿着清平县一路往北划过官道,停在青州城外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上,“这户人家姓沈,当家的叫沈敬堂,是青州府退下来的老刑名师爷。十二年前黑风隘的案卷就是他经手整理的,王克诚签发的那份杀人手令,也是他第一个看出破绽的。

 

手令上王克诚的印信盖歪了半分,不合公文规矩。他把案卷扣下来没有归档,留了一份副本藏在自家祠堂的牌位后面。王克诚调任江南之后派人回来找过这份案卷,翻遍了青州府刑房的档案柜,没找到。他们不知道这份案卷还存在沈敬堂手里。沈敬堂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一个敢接这份案卷的人。”

 

“你说的旧识就是他?”

 

薛邈点了点头。他把地图重新叠好,放回薄毯下面。车厢里沉默了一阵,只有马蹄铁敲在官道上的脆响和车厢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农田变成了丘陵,远处山峦叠嶂,雾气缠绕在山腰上,像一条被风撕碎的白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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