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却声的描述，就像一把钝刀一样，刮擦着听者的神经。
“他切的……不是肉。”男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渗着冷汗，“倒像是零件。一刀下去，没有筋膜拉扯感，只有‘嗤’一声，就滑开了，就好像划开浸油的皮革一样。碰到‘骨头’时，也是‘咔’一声轻响，很脆很脆。”
他猛吸一口气。
“然后，他会把切下的薄片，举到惨白的灯下翻看……像质检员一样。看完了，才扔进旁边的白瓷盆。盆里……每一片都切得一样薄，码得一样齐。”
裴阙没有打断。周觉的笔尖停在纸上。
“味道呢？”裴阙问。
岑却声的胃抽搐了一下。“……铁锈。混着机油，还有福尔马林。花椒辣椒的香味浮在上面，像层油膜，根本盖不住。”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周觉合上本子。“地址。”
“福安路，‘黄记小炒’。”裴阙已拿起外套。
“他，”周觉指了下岑却声，“带上，现场指认。”
————
警车滑入霓虹之夜。岑却声紧贴车窗，看着光鲜的街景退去，换作熟悉的破败街区。
裴阙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右手下意识按了下腰间的配枪柄。周觉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
三人下车。越靠近，那股异味越清晰——劣质辛香下，冰冷的金属与化学试剂味隐隐浮现。
店铺卷帘门紧闭，缝里透出光。里面传来规律到诡异又令人不安的声响：
“咔……”
“咔。”
间隔精确，不像剁肉。
周觉与裴阙交换眼神，打了个手势，自己闪向侧面后门。裴阙带岑却声贴近正门。
不能再等了。
她后撤半步，腰腹发力，猛力蹬出——
“砰——！！！”
锈蚀的卷帘门向内凹陷、弹开！尘土飞扬。
裴阙侧身切入，压低重心，双手持枪快速扫视，厉喝炸响：
“警察！别动——！”
喝声回荡。
没有惊慌，没有奔逃。
一片死寂。
只有那“咔……咔……”声，来源是柜台上一台老式双卡录音机，循环播放。
店铺空无一人。前厅是寻常打烊后的油腻模样，但过分安静，空气里只有清洁剂和灰尘味。
岑却声愣住：“不对……昨天不是这样……”
“冷静。”裴阙低声道，枪口指向通往后厨的深蓝色布帘。周觉从后门闪入，摇头示意无人。
裴阙用枪口挑开布帘——
后厨整洁得诡异。不锈钢操作台光可鉴人，没有刀具油污。冰柜沉默，电源暗着。一切干净得像从未使用过的样板间。
“搜。”周觉下令，声音发冷，“重点是非正常清洁可能遗留的痕迹。”
“是，周队。”裴阙收起枪，立刻行动。她蹲下、俯身、用侧光观察，专业而迅捷。很快，在操作台缝隙和墙角发现了微小的暗红凝固物与锋利的金属碎屑。
“周队，这里有发现。”
周觉查看，眼神更冷。“收好。继续。”
冰柜空空，储物柜只有几包未开封的廉价调料。一切都被彻底清理了。
就在这时，录音机的“咔”声停止了。
一阵电流嗡鸣从消防喇叭传出。
一个变声处理后的电子合成音，毫无起伏地在空旷店铺内响起：
【地址：福安路，‘黄记小炒’。】
【报案人：岑却声，信用等级：低。】
【报案事由：指控店主使用异常肉类原料。】
【系统记录：该店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未发生任何食品加工活动。数据支持此结论。】
【初步评估：报案人陈述与客观数据严重不符，存在严重认知扭曲风险。】
声音顿了顿，带上拟人的“温和”：
【疑问：裴阙警官。】
【您是基于何种逻辑，采信低信用个体的幻觉，并暴力入侵数据‘清白’的私人场所？】
【您的行为，已偏离‘秩序维护者’基准线。】
【建议：将证人移送‘祝好医院’认知矫正。并对您自身的判断模块，进行自检。】
【此次出警记录及疑问，已归档。编号：INCIDENT-R7-20231105。】
话音落下，死寂重临。
岑却声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周觉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这空荡和诡异的“干净”，比直接的血腥现场更让她脊背发凉。她不再犹豫，按住肩上的警用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支队长的决断力：
“指挥中心，现场编号INCIDENT-R7-20231105，遭遇疑似系统信息干扰。请求鉴证科及技术科紧急支援，并立即核查该地址消防广播系统的异常信号源。同时，申请调取‘黄记小炒’及店主黄有财的完整底层数据链权限，优先级最高。”
下达完指令，她锐利的目光转向裴阙：“裴阙，你负责带证人岑却声安全返回局里。你发现的物证，由你亲自、直接交给技术科陈启，说明全部情况，要求做最高优先级离线检验。这是命令。”
“明白，周队。”裴阙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收好证物袋，示意岑却声跟上。
周觉则留在原地，对赶到的辅警下达后续命令：“拉封锁线，贴封条。理由是‘现场存在严重证据灭失嫌疑及不明系统侵入事件’。在得到我的明确指令前，保持现场绝对封闭。”
她走出店门，夜风骤急。裴阙已将警车开到路边。
“周队，还有什么指示？”裴阙摇下车窗。
周觉拉开车门，在上车前顿了顿，看向裴阙：“今晚的事，不寻常。回去路上，保持最高警觉。”她的目光扫过后座面色如纸的岑却声，声音更沉，“另外，保护好他。他现在不仅是你的证人，更是这整件事里，最关键的‘活体证据’。”
“是。”裴阙沉声应道，警车无声滑入夜色。
后视镜里，“黄记小炒”的卷帘门在辅警的作业下，被明黄色的封锁带彻底缠绕、封闭，像一个被强行缝合的伤口。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流出来了。
有些战争，当第一声枪响在数据流中迸发时，你就已经身在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