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在烧什么
姜秋一边琢磨,一边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便经过了一家药铺。铺子门口排着不少人,伙计抱着几个药包来回跑,柜台后面的掌柜忙得满头是汗,嘴里还不停地催后面的人排队。
“掌柜的,再给我拿两包灭鼠的,昨天那点根本不够,我家粮仓又让啃了!”
“你家算什么,我那边连米袋子都咬穿了!”
“都排着去!”掌柜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放,烦得直拍桌子,“今年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全来买,我这铺子都快成耗子铺了。前几年也没闹成这样,我小时候倒赶上过一回,那时候更厉害,城里好几家粮铺都遭了殃。”
姜秋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见最后一句,又慢慢退了回来。
“掌柜的,你小时候也闹过鼠患?”
“闹过,怎么没闹过。”掌柜头都没抬,“那年我爹天天忙到半夜,我跟着在后面帮忙,手都快累肿了。你要买就赶紧排队,不买别挡着后面的人。”
姜秋往旁边让了让,继续问:“那时候胡家是不是也买过灭鼠药?”
掌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胡家?”
“他们不是做生意的吗?家里应该有粮仓。”
“那倒是。”掌柜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柜台,“还真有这么回事!那年胡家买过一大批,铺子里现成的根本不够,我爹忙了好几天才给他们备齐。”
姜秋立刻来了精神:“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回挣得多,我爹高兴,特意给我买了包糖。”掌柜说着自己先笑了,“我小时候馋得很,平时哪舍得买那个,吃了好几天才舍得吃完。”
姜秋又问了几句,掌柜却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年哪月,只知道那时候胡家确实买过很多灭鼠药,至于买回去怎么用的,他一个卖药的自然不会去打听。
“那要是人不小心吃了这种东西,会怎么样?”
掌柜这回彻底停下了手,狐疑地打量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灭鼠的东西,人吃了还能有好?轻的吐,重的腹痛不止,真吃多了命都保不住。”掌柜把手里的纸包放下,没好气地道,“你要真碰上有人误吃,赶紧找大夫,别在我这儿打听。”
姜秋道了声谢,没有继续问下去。
从药铺出来以后,他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墨安记忆中的那场宴席。墨安的娘亲跌跌撞撞赶到柴房时,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嘴角还有深色的污迹,整个人已经站不稳了,却仍旧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藏起来。
当时姜秋只顾着看墨安后来怎么死的,没有往别处多想,如今听掌柜提起灭鼠药,他才忽然觉得,那女人的样子似乎不像单纯受了伤。
“老登,你说墨安他们家当年会不会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你查出来了?”
“还没有,就是怀疑。”姜秋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墨安年纪小,宴席没吃多久就跑出去玩了,所以他没出事。可他娘后来明显不对劲,要是那桌饭菜或者酒有问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几十年前胡家买过灭鼠药,这事本身没什么奇怪,那时候城里确实闹耗子,胡家又有粮仓,买得多也说得过去。只是把这件事和墨安记忆里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姜秋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而且除了墨安他娘的异常,还有一件事始终没解释清楚。
那股烟。
“墨安不是说过,他被关在柴房的时候闻见过很重的烟味吗?”姜秋忽然停下脚步,“可他一直到死都没看见火,柴房也没烧起来。墨家那么大一座宅子,要是真着了火,附近的人总该知道吧?”
官府的旧档不给他查,街上的老人却没人管他问什么。接下来大半个时辰,姜秋便在附近转了一圈,专挑那些年纪大、在城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打听,结果问了一圈,谁都不记得墨家当年起过大火。
“没有,那宅子要是真烧起来,半条街都得过去救火,我还能不知道?”
“后来胡家住进去也没听说烧过。你要说厨房冒烟,那谁家没有?”
姜秋不死心,又问有没有哪一年墨家附近烟特别大,几个老人想了半天,还是摇头。倒是其中一个卖菜的老头听他反复打听烧火的事,忽然想起了以前卖柴炭的周家,让他过去问问。
周家的铺子还在,只是掌柜已经换成了年轻人,真正的老周早就干不动活了,整天坐在后院晒太阳。姜秋过去的时候,老头正靠在椅子里打瞌睡,膝盖上盖着条旧毯子,旁边还放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听姜秋问几十年前谁家买过炭,老头连眼睛都懒得睁。
“忘了,几十年前的事,谁记得住。”
姜秋想了想,又问:“胡家呢?他们以前有没有突然买过特别多的炭?”
老头这回倒是把眼睛睁开了,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嘴里还反复念叨了几遍胡家,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腿。
“嗷,想起来了!还真有一回。”
姜秋赶紧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旁边:“什么时候?”
“早喽,那时候我腿脚还好着呢。”老头掀开毯子,拍了拍自己已经不太灵便的膝盖,“年轻时候一天往山里跑好几趟,现在不行了,走两步都费劲。胡家那回要得急,我铺子里的炭不够,还带着人上山砍了好几天的木头,后来又赶着烧炭,累得回来连饭都不想吃。”
“买了多少?”
“多。”
“多是多少?”
老头瞪了他一眼:“几十年前的账,我还能一斤一斤给你背出来?”
姜秋只好换了个问法:“那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挣得多啊。”老头说得理所当然,“那回赚了不少,我拿钱给我媳妇买了根银簪子,她戴了好多年。后来人没了,簪子还留给闺女了,我能不记得?”
姜秋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理由确实比什么都靠谱,又问胡家当时为什么要买那么多炭。
“烤羊吧。”老头想了想,“说是有喜事,要摆宴,准备烤羊用的。那阵子墨家不是也有什么好事吗?胡家跟他们关系又好,帮着张罗也不奇怪。我一个卖炭的,管他们烤什么,给钱我就送。”
姜秋蹲在旁边,听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老人家。”
“又怎么了?”
“烤多少羊,能让你带着人上山砍好几天?”
老头听完顿时乐了:“我要知道,我当年不就跟着进去吃了?”
姜秋也跟着笑了一下,起身道了谢。
离开柴炭铺以后,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灭鼠药是为了对付耗子,木炭是为了摆宴烤羊,这两个理由单独拿出来都说得过去,可墨家那场宴席之后,有人腹痛,有人吐血,墨安还在柴房里闻见了浓烟,而附近的老人却都说,那一夜根本没有大火。
姜秋越想越觉得不对,忍不住转头问殷长寂:“老登,你觉得他们当年到底烤了多少?”
殷长寂道:“你若这么想吃,买一只便是。”
“我现在问的是吃吗?”
“你问的羊。”
“我问的是炭!”姜秋被他气得够呛,“我看你辟谷也辟成饭桶了,算了,跟你说也白说。”
两人正准备继续往前,街口忽然有几名官差匆匆经过,后面还跟着几个熟悉的光头。姜秋一眼便认出了七雷山的衣服,赶紧往旁边退了退,昨天才抱着殷长寂在人家面前演完翠花和二狗,他今天实在不想再被抓过去认一遍。
好在那些七雷山弟子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几个人带着东西直接进了官府,附近围观的百姓倒是议论得热闹,都在说胡府废墟里又挖出了人骨,官府这回恐怕真要查出大事了。
姜秋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才知道七雷山这一天已经从胡府清出了不少尸骨,而且那些骨头根本不是同一时期留下的。
有些埋了至少几十年,许多还被火烧过,大部分已经碎得厉害,甚至混进了墙体和地基的灰浆里。另一些却新得多,死不过数月,有的陷在墙里,有的卡在柱子和地面,偏偏周围的砖石又没有重新修砌过的痕迹。
姜秋听到这里,倒没觉得有多意外。
三个月前胡家满门横死,尸体却在官府赶到以前全部消失,如今看来,那些人就是被房子吃了,连尸骨都成了宅子的一部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几十年前那批被火烧过的旧骨。
他几个时辰前才蹲在柴炭铺门口,听老周说胡家当年买了大量木炭,是为了摆宴烤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