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在房子里了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3,045 字

  姜秋进官府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院子里挤满了人,两个因为争地打起来的男人还在互相骂娘,旁边有个妇人抱着一只死鸡哭得撕心裂肺,非说邻居往她家院里撒了药,把养了三年的鸡给毒死了。负责问话的差役被吵得脑门青筋直跳,刚把两边的人分开,后面又有人嚷嚷着自家粮仓被耗子啃了,怀疑是对门故意往他家放的老鼠。

  这几日临河城闹鼠患,城里本就不太平,再加上胡府突然出了那么大的事,官府上下几乎没一个闲人。几个差役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桌上的文书堆了老高,旁边还有人不断送新的过来,负责登记的书吏写得手腕发酸,嘴里骂骂咧咧,恨不得把笔往地上一摔,直接回家睡觉。

  姜秋在旁边等了半天,见一个差役终于把手头的人打发走了,赶紧凑过去:“官爷,跟你打听件事,几十年前城东有户姓墨的人家,后来听说举家搬走了,我想查一下他们当年的迁——”

  “滚!”

  姜秋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一嗓子吼了过来,吓得旁边正在登记的书吏都抬了下头。

  那差役显然已经忙得快疯了,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文书,眼睛里全是血丝,见姜秋居然还站着没动,顿时火气更大:“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老子这儿一堆案子等着办,你跑来查几十年前的破事?你当官府是你家开的?想翻什么就翻什么?”

  姜秋本来还想解释两句,见他这副模样,觉得自己还是别往刀口上撞了。

  “不是,我就想问问——”

  “问个屁!没看见老子忙着吗?赶紧滚出去!再在这儿碍事,信不信老子把你扔牢里,让你进去慢慢问!”

  差役骂完,转头又冲旁边两个还在吵架的男人吼了起来:“你们两个也给老子闭嘴!再吵就一起关进去!”

  院子里总算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姜秋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心想自己今天算是来得不巧,这地方的人已经被折腾得连正常说话都不会了,再问下去,估计真得去牢里体验一下住宿条件。

  不过他也没打算彻底白跑一趟,临出门时看见旁边另一个差役正在整理胡府的文件,赶紧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官爷,三个月前来报胡家满门死人的那个人,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那差役头都没抬:“城西柳树巷,门口挂竹筛那家。”

  姜秋还没来得及道谢,对方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就赶紧滚,别在这儿添乱!”

  姜秋立刻走了。

  殷长寂一直在官府外面等着,见他出来,慢悠悠地问道:“查到了?”

  “查个屁。”姜秋回头看了一眼官府大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衣服,“我才张嘴,人家就让我滚,再多问两句,估计现在已经进去蹲着了。”

  殷长寂朝里面看了一眼:“直接进去拿便是。”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姜秋一听就知道这老登又准备出馊主意,“我现在查的是别人几十年前有没有干坏事,不是给自己添一笔。万一真让官府抓了,我第一个把你供出来。”

  “本座倒想看看,他们怎么抓。”

  “你厉害,你不怕,我怕行了吧?”姜秋懒得跟他争,抬脚便往城西走,“先去找那个报案的人,至少看看他当年到底见着了什么。”

  柳树巷不算远,只是巷子窄,里面住的又多是普通人家,两边院墙挨得很近,晾衣服的竹竿从墙头伸出来,偶尔还能闻见谁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姜秋沿着巷子走了一段,很快便找到了门口挂着竹筛的那户人家。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身上围着一条洗得发旧的布裙,手里还沾着水,显然刚才正在做活。姜秋说明来意以后,她脸上的神情立刻淡了下来。

  “又是来问胡家的?”

  “对,打扰一下,我听说三个月前是你家里人先发现的。”

  “发现了又怎么样?”妇人扶着门框,声音里透着疲惫,“官府都问了多少回了,他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你们还想问什么?”

  姜秋朝院里看了一眼:“我就想见见他,要是实在问不出来,也不多打扰,我立刻就走。”

  妇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概见他年纪轻轻,态度也不算蛮横,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门让开了。

  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两棵树,树下摆着几只陶盆,屋檐底下则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瘦得厉害,两边脸颊深深凹了进去,衣服倒是收拾得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只是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院墙下面的一块空地。

  姜秋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刚出事那阵子还不是这样。”妇人站在旁边,望着男人的眼神有些难过,“那天他天没亮就出了门,回来时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进门便说胡家死了好多人,吓得浑身发抖。我陪着他去官府报案,后来官府的人说什么都没找到,他就开始整夜做噩梦,一睡着就喊死人。病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不喊了,人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姜秋走到男人面前蹲下,先轻轻叫了两声,对方没有反应。他又提起胡府,问他还记不记得三个月前发生的事,男人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

  那双眼睛空洞得厉害,明明睁着,却像根本看不见眼前的人。

  姜秋试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对方连眨眼都没有,只好站起身,朝殷长寂小声道:“白来了,这人已经彻底吓傻了。”

  殷长寂站在院门附近,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听见姜秋这句话,目光才在那男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姜秋正准备跟妇人道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干涩的声音。

  “门……开着。”

  他猛地回头。

  刚才还木头似的男人仍旧坐在原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唇慢慢张开了,声音僵硬得不像自己说出来的。

  “门开着……没人。”

  妇人手里的木盆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片,她却顾不上去捡,几步便冲到了男人身边。

  “当家的?”

  男人没有理她,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嘴里却继续往外挤着断断续续的话。

  “天刚亮……胡家门开着……平时有人守门,那天没有。”

  姜秋赶紧重新蹲回去:“你是说三个月前,你路过胡府的时候,大门就那么开着?”

  男人机械地张着嘴,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只继续重复自己当时看见的东西。

  “太安静了……里面没人说话,我喊了一声,也没人应。我就进去看看……就看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慢慢蜷紧了。

  “门边躺着一个,我以为他喝醉了……走过去才看见,他脸朝着地,脖子都歪了。”

  姜秋没有再打断。

  男人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睛却依旧没有焦点,像是有谁硬把他最不愿意回忆的那段经历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里面还有……台阶下面有,廊子里也有……老的,小的,全躺着,地上好多血。我想出去,可是走廊那边也有死人……有个人半截身子在墙里,墙没破,他就在里面……”

  “墙里?”姜秋追问,“你看清楚了?”

  “脸朝外……眼睛还睁着……我看见他了,他也看见我了……”

  男人的喉咙里忽然挤出一声怪响,像是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整个人也开始发抖。

  妇人吓得赶紧扶住他的肩膀,姜秋见情况不对,正准备让他别再说了,男人却突然把最后一句话吐了出来。

  “墙在动……它把人吃进去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闭上了嘴。

  姜秋又叫了他两声,男人却已经恢复成刚才的模样,眼睛直直望着院墙,任凭妇人怎么喊也不再有半点反应。

  殷长寂已经移开了目光,正打量着院墙上的一片爬藤,似乎对眼前的事并没有多少兴趣。

  妇人扶着男人的肩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姜秋站在旁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劝她先把人扶进去休息,自己则带着殷长寂离开了院子。

  出了柳树巷,他才觉得有些奇怪。

  “老登,你说那人怎么突然就能说话了?”

  殷长寂慢悠悠地跟在旁边:“兴许见了你,病好了。”

  “少来,他刚才那样子怕是回光返照?”姜秋回头看了一眼,“不过他说的东西倒是跟之前听来的对上了。官府赶过去的时候找不到尸体,八成不是有人把尸体搬走了,是房子自己给吞了。”

  这件事姜秋昨晚便有些怀疑,只是那时不知道胡家三个月前究竟发生过什么,现在听见有人亲眼看见尸体陷在墙里,反倒没那么意外了。

  毕竟他自己昨天才被那栋宅子追得满地乱跑,亲眼看着墙壁、门窗和屋舍像活物一样不断拆开重组,若说那东西会吃人,实在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可胡家为什么会在三个月前突然遭殃?

  那栋房子已经存在了几十年,胡家几代人都住在里面,偏偏到了这一代才出事,总不可能是房子忽然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