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不入戏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巨响。
万魔窟第五层入口处,腐朽的木质地板剧烈震颤,裂缝中喷涌出一股气流,又在刹那间归于死寂。
半跪在厚重石门前的凌云祁身形顿住了。
胸口那股恨不得将他神智嚼碎的剧痛,竟在刹那间平息。身体里那根魔骨此刻不再阴毒地拉扯着他的情绪,连同盘踞在脑子里叫嚣着的戾气与翻涌的恶念,也跟着消散了。
胸膛轻快得有些不真实。
凌云祁按在右胸的手指微松,隔着破烂衣料摸了摸逐渐回温的皮肉:“怎么回事?那根骨头怎么突然消停了?”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透着茫然:【本统还在排查!奇怪,为什么魔骨突然暴躁又突然平静了?(°ー°〃) emmm,我猜测是沈砚疏在溯月伞上施了他的本源之力吧!】
凌云祁眉梢微敛,单手撑着膝盖站起身,看了眼腰侧收拢的溯月伞,伞骨触手温润清润。或许真的是这把师尊给的灵伞暗中替他挡下了什么灾厄。
他手指握紧伞柄,“只盼师尊在外一切顺遂。”
他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骨节泛起轻微脆响。
掉进万魔窟秘境至今,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个月。
原主当年按部就班地摸索前行,熬过前四层足足耗费了两年光阴,而他却把这趟试炼闯成了九死一生的亡命冲杀。
他满身污血蹚过翻滚的归墟血沼,用溯月伞挑碎了血蛟王的头顶独角;坠入剥夺五感的无声钟狱时,他索性将鲜血抹满脸颊与胸口,靠着血迹流淌的微弱触感去抓哑鬼的杀机,在青铜古钟的内壁生生刻下六百六十六道剑痕,把满地阴物斩杀殆尽。
凌云祁探手按向腰间的储物袋。
里面装着他拿命换来的两样战利品:一面能在危急关头召唤而出,硬抗重创的玄武盾,以及一枚可引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攻守兼备的五行铃。五行铃威力虽强,用过一次便要静置温养三十天方能复苏,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轻易祭出。
他仰头吞下两粒止血丹药,拎起滴血的昭宸剑,一脚踹开了第五层紧闭的沉重石门。
千面戏楼。
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石门轰然闭合,彻底断绝了退路。空气里翻涌着一股陈腐油脂混杂湿泥的腥膻怪味。
【检测到宿主进入万魔窟第五层:千面戏楼。演出满意度达到百分之百即可通关。原主当年累计通过四十七个戏台,耗时一年。当前演出满意度:零。】
凌云祁挥起昭宸剑扛在肩上,扯了扯嘴角:“四十七个戏台?这破地方是想把我累死在台上?”
话音未落,尖锐刺耳的唢呐声在耳膜边炸响。
左半边吹得欢天喜地,像是赶着吉时出嫁的迎亲喜乐;右半边却哭得凄厉哀怨,活脱脱一副刚咽气就抬出门的出殡丧音。诺大的戏台左侧高悬大红囍字,右侧斜挂惨白丧幡,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戏台正中央直挺立着一个竹竿般的纸人。
那纸人脸上光滑一片,半点五官也无,头顶戴着金丝嫁冠,身上却套着一件如冰雪般素净的白纹仙袍。
凌云祁的目光落在那件白纹仙袍上,神思恍惚了一瞬。
师尊也有一件款式相同的衣裳。入阵前一年的冬日,长月巅落了大雪,师尊便是穿着这身白袍坐在廊下煮茶,雪光映着侧脸,清冷又温和。
【宿主回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_¬)!】
凌云祁迅速收敛心神,抬手抹了把嘴角:“少造谣,谁流口水了。”
头顶腐朽的梁木缝隙里突然挤出一道破锣般的报幕声:“特供戏文,与台上新人三拜成亲,请新郎官登台,一拜天地!”
一股冰凉黏腻的魔气顺着脚踝攀爬而上。凌云祁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损的蓝白弟子服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用金线绣满毒蛇纹路的大红新郎服。
戏台左角立着一面斑驳生锈的青铜古镜。
镜面水波晃动,映出一张与他分毫不差的脸,右颊同样带着那颗细小的黑痣,眼底却翻涌着阴鸷的戾气。
镜中人咧开嘴角,无声地嘲弄道:“装什么乖徒?当年在伶馆里挨打学来的讨好笑脸,如今在长月巅演得挺顺手吧?”
凌云祁眼皮都没抬一下:“废话真多。”
台中央的无脸纸人忽然动了。
光秃的白纸脸泛起一层潮湿水汽,脚尖不沾地地朝凌云祁贴了过来。湿软的纸面迅速向内凹陷,眨眼间印出了凌云祁的眉眼与黑痣,甚至发出溺水般的吞咽声,企图贴上他的脸庞吸走他的呼吸与容貌。
凌云祁看着纸人身上那件被脏水浸染的白纹仙袍,眼底的散漫彻底退去。
“找死。”
昭宸剑带起一道剑光,精准挑断纸人身上的衣带,剑气一卷便将那件仿制的白袍从纸人身上剥了下来,左手捻起一张火符直接将其烧成干净的灰烬。
“什么下三滥的脏东西,也配穿白衣?”
凌云祁右手一把扣住那张正在蠕动的湿纸脸,用力一扯一卷,直接将纸人的脖颈拧成了一团废纸麻花!
紧接着他足尖蹬地,旋身一拳砸向戏台角落那面青铜古镜!
伴随一声脆响,青铜镜面炸成数百块碎片,原主那张阴鸷的笑脸当场四分五裂。
【检测到宿主暴力破坏演出道具,当前演出满意度:负百分之十二!崩坏值飙升!再砸下去咱们就得困死在这儿了,要是出不去的话本统会被扣绩效的(╯°□°)╯!】
“管你扣成什么负翁。它多在老子眼前喘一口气,我都嫌脏了这白衣裳,现在、立刻、彻底给我消失!”
台下上千个脖子扭曲的纸人看客同时发出尖锐嘶鸣,黑紫色的指甲暴涨三寸,如潮水般涌上戏台。
阴影深处一头浑身僵硬的千年旱魃暴起发难,带着尸臭的利爪直抓凌云祁面门。
凌云祁手腕一震,腰间溯月伞应声撑开。
流银伞面挡住旱魃利爪,擦出一串刺目火星。不等旱魃撤力,昭宸剑迎风暴斩,剑锋贴着伞沿横削而出,当场将那头千年僵尸与前排涌来的纸人拦腰斩断。
断裂的纸屑与干瘪残肢瞬间被烈火吞噬,凌云祁抬手用手背粗暴抹去下巴上的黑血,扫了一眼满地残渣冷笑:“负十二分?嫌老子演得差,你们就一起上。给脸不要,那就连台子一起烧了。”
浓烈的焦臭与血腥味中,唯有掌心里握着的溯月伞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冷梅清气。那是这片烂泥里唯一干净的痕迹。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戏台顶棚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崩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