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助理抱着采购案走出会议室,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住迟星燃。
“迟先生,您这身衣服得换一下。老宅那边说,宗少既然带您回去,至少要穿得正式些。”
迟星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没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袖口也挽到手肘。
“这还不够正式?”
周助理推了推眼镜,“您现在像个准备参加董事会的说唱歌手。”
“那挺好。”迟星燃把手机塞进口袋,“说明宗氏集团终于开始多元化发展了。”
宗闻已经走到电梯前,听见这话,停下来回头看他。
迟星燃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干脆又扯开一点。
“别看了,再扣就影响呼吸。您总不能让我去老宅表演窒息文学吧?”
宗闻走回来,抬手替他把领口扣上。
迟星燃下意识往后躲,“我自己来。”
“站好。”
“您这是整理衣服,还是给合同盖章?”
宗闻没理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才收回手。
迟星燃盯着电梯门里的倒影。刚才还是不修边幅,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像被老板亲自押送回家接受审问。
周助理很识趣地站到了旁边。
迟星燃摸了摸领口,“员工连开几颗扣子都不能决定,这公司还有没有人权?”
“到了老宅,少说话。”宗闻按下电梯。
“您放心,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少说话。”
周助理侧过脸。
迟星燃接着说:“一般不超过三分钟。”
电梯门打开,三人下到车库。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见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拉开后门。
迟星燃刚要坐进去,宗闻抬手挡住车门。
“坐里面。”
“我不坐里面?”
“你坐外侧。”
迟星燃看了看宽敞的后座,又看看宗闻,“这车还分座位等级?”
宗闻先坐了进去,迟星燃只得挨着他坐下。周助理坐到副驾驶,递来一个文件袋。
“老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老太爷今天不在主厅,宗雪琴姑奶奶负责晨间问安。”
“问安?”迟星燃拆开文件袋,“我就是去见个人,怎么听着像要参加宗家科举?”
里面是几张老宅平面图,还有一份称谓礼仪。
他扫了两眼,抬头问:“这些都要背?”
“最好记住。长辈多,称呼不能错。”
周助理把其中一页抽出来,简单解释:“见老太爷叫老太爷,见宗雪琴叫姑奶奶。进门先问安,落座要等候,长辈没动筷不能吃饭,长辈没开口不能离席。”
迟星燃听完,把文件夹合上。
“这不是去吃饭,这是进古装剧片场。你们家是不是连猫都有固定座位?”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宗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迟星燃把文件递到他面前。
“宗总,您家请安到底怎么请?跪下磕三个,还是先朗诵一遍家训?”
“正常问候。”
“那还行。”迟星燃松了口气,“我就怕进门以后有人敲锣,喊一句‘少夫人到’。”
宗闻睁开眼,“谁告诉你是少夫人?”
“没人告诉我,我随口一说。”迟星燃摆摆手,“您别紧张,反应这么大,容易让人误会。”
“闭嘴。”
“好的。”
迟星燃答应得很快,过了几秒又补充:“先说好,我不穿长袍,也不接受跪式服务。膝盖是消耗品,坏了没人给我报销。”
宗闻看着他,“有人让你跪,不用跪。”
迟星燃一怔。
宗闻收回视线,“有我在。”
车里的气氛停了片刻,迟星燃低头翻文件,嘴上却没闲着。
“那我今天可以狐假虎威?”
“你可以试试。”
“这可是您允许的。到时候我把虎皮披上,您不能半路退货。”
宗闻没再回答。
车子驶出公司,二十分钟后拐进老城区。外面的高楼少了,路也窄了,黑色轿车转过两道弯,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
迟星燃往窗外看了一眼,“您家老宅藏得挺深。外面是金融中心,里面像民国片场。”
“祖宅保留原貌。”
“厕所也是原貌?”
周助理从前排回头,“现代设施。”
迟星燃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对生活没太高要求,吃饭能坐,厕所能冲,老板别半夜把我捆成抱枕,日子就过得去。”
宗闻抬手揉了揉眉心。
“到了老宅,不许提昨晚。”
“放心,员工隐私,我不会到处宣传。”
“你敢。”
迟星燃立刻坐直,“明白。那宣传费怎么算?”
宗闻转头看他。
“我不说了。”迟星燃改口,“除非您给得多。”
车停稳,门口已经站了几名佣人。
穿暗色长衫的管家迎上来,朝宗闻欠身,“少爷,姑奶奶已经在主厅等候。”
迟星燃下车,随口问:“等多久了?”
“半个时辰。”
迟星燃抬头看了看天,“她老人家六点就起床等人?退休生活挺充实。”
周助理压低声音提醒:“迟先生,现在是八点五十五。”
迟星燃看向管家,“半个时辰按哪个时区算?”
管家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宗闻看了眼时间,“进去。”
主厅的门敞着。
宗雪琴坐在上首,穿一身墨绿色旗袍,手腕上挂着沉香珠。桂嬷嬷站在她身后,怀里捧着一只怀表。
迟星燃走到厅中央,墙边的古董座钟正好指向九点。
他拿出手机,对着座钟拍了一张。
咔嚓一声,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桂嬷嬷皱眉,“迟先生,你拍什么?”
迟星燃低头确认照片,“姑奶奶,您家这座钟快了三分十七秒。”
他将手机举起来,让众人看清时间。
“按北京时间,我没迟到。”
宗雪琴手里的茶盖停在半空。
桂嬷嬷接过话:“宗家规矩不看北京时间!”
“这样啊。”迟星燃点点头,收起手机,“懂了。宗家规矩就是姑奶奶说了算,钟快钟慢都行,最后解释权归您。”
桂嬷嬷张了张嘴。
迟星燃还替她补了一句:“您别误会,我没意见。就是怕下次又踩错时间,耽误姑奶奶训人。”
旁边的佣人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宗雪琴捏着茶盏,茶水在杯中晃了一圈。
“伶牙俐齿。”
“您夸得太客气了。”迟星燃说,“我从小就靠这张嘴吃饭,手艺不算精,胜在便宜耐用。”
桂嬷嬷往前一步,“姑奶奶是在教你规矩,你还敢顶嘴?”
“我没有顶嘴。”迟星燃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我这是正常营业。您要让我闭店,也得先把合同条款拿出来。”
“宗家不是你的直播间!”
“那更好。”迟星燃环顾四周,“直播间还得看流量,宗家连观众都安排好了,省我买热搜。”
桂嬷嬷气得胸口起伏。
宗雪琴把茶盏放下,视线落到迟星燃身上。
“站没站相,衣服也不成样子。身为闻儿身边的人,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迟星燃今天已经脱掉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一只歪头小狗,看起来不像来请安,倒像来参加谁家的家庭聚会。
他扯了扯衣摆,“这个啊,是宗少昨天给我买的。”
宗雪琴的脸色变了。
迟星燃又补了一句:“他说舒服就行。”
厅里的视线齐齐转向宗闻。
宗闻坐在侧边,从进门开始一直没有插话。此时,他放下茶盏,起身整理好袖口。
“从今天起,宗家所有计时器校准北京时间。”
宗雪琴的手压住椅侧。
宗闻看向她,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另外,我的人穿什么,我说了算。”
说完,他转向迟星燃。
“跟上。”
迟星燃站着没动。
他原本只是想给自己的T恤找个靠山,没想到宗闻直接把宗家的钟和规矩一起修了。
这售后,确实到位。
他抬脚跟上。
经过宗雪琴身边时,一股淡淡的药材味钻进鼻腔。桂嬷嬷怀里的雕花木盒也透出同样的苦味。
迟星燃脚步一停。
宗闻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走了。”
迟星燃收回视线,快步追上。
到了回廊,他偏头看宗闻,“宗总,您刚才那句‘我的人’,挺霸气。”
宗闻侧目,“你有意见?”
“没有。”迟星燃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客观评价。您别又把我按回车里,我今天穿得正式,禁不起折腾。”
宗闻收回视线,唇边压着一点笑意。
主厅里,宗雪琴的脸已经沉得发青。
桂嬷嬷攥紧木盒,抬头撞上迟星燃的视线。
盒子里传出一声轻响。
这一次,宗闻也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