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小薛,这我可不接
回到别墅,迟星燃没进书房,拎着文件袋就往厨房走。
周助理刚转身,迟星燃已经拉开了餐桌旁的椅子。
“周哥,点份炸鸡。两只鸡腿,一块原味鸡,别撒辣粉。”
周助理看了看文件袋,又看向宗闻。
宗闻解开袖扣,在对面坐下。
“按他说的点。”
迟星燃把右臂放稳,用左手取出合同。
“别紧张,我不拿它裹鸡。几亿的文件,吃完还得分类处理,怪麻烦的。”
宗闻端起咖啡。
“你不是说验纸?”
“先验字。纸再贵,也不能替里面的缺德条款背锅。”
迟星燃翻到封面,手指在那个小标记上蹭了蹭。
“以前打工,店里的赔钱协议都印得特别漂亮。我那时候捧着不敢折,生怕弄坏一页,还得倒赔。后来才明白,越不敢碰,越容易让人往坑里推。”
他把合同摊平,铅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今天给它去去贵气。”
炸鸡送来时,合同上已经多了两个圈。
纸盒一打开,热油和面衣的香味就冒了出来。迟星燃放下铅笔,抓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鸡皮碎在齿间,他的肩膀跟着松下来。
宗闻看向合同。
“看出什么了?”
“钱还没挣,赔法先安排明白了。”
迟星燃把鸡腿放回纸盒,隔着纸套翻过一页。
“第三页,平台改算法,流量掉了,不算免责理由。”
“行业里不算少见。”
“单看这句,我不喊冤。平台又不是他家开的,不能流量一掉,就把锅扣到供应商头上。”
他用铅笔指向下面一行。
“可他答应给流量支持,写的是「视运营情况安排」。我的销售额必须达标,他的支持看心情?”
宗闻放下杯子。
“以前有机构吃过亏。曝光量给够了,投放人群却不对,最后人来了,成交没来。”
迟星燃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懂了。卖假牙,广告投幼儿园。人来了,牙也齐,就是暂时用不上。”
厨房门口传来纸箱摩擦声。
新来的仓库管理员胖虎抱着箱子经过,正好看见迟星燃把鸡腿放在合同边上。
纸套上的油蹭到了页脚。
胖虎手臂一缩,箱底跟着往下滑。他赶紧用膝盖顶住,整个人差点跟着箱子一起蹲下去。
迟星燃抬头。
“兄弟,箱子跟你有仇?”
“没、没有。”
“那你抱这么紧干什么?它又不会跑。”
胖虎重新把箱子抱稳,视线却一直落在那点油渍上。
入职交接时,老员工特意提醒过,宗先生的桌面不能留油,文件更不能碰。
现在油已经碰了。
胖虎的饭碗也跟着悬了起来。
迟星燃抽了张纸巾,把页脚擦干净。
“没事,没碰签字的位置。”
胖虎还是不敢动。
“我怕弄脏了。”
“已经蹭到了,算我的。你先把箱子送进去,别站这儿替合同守灵。”
胖虎抱着箱子快步走了。
宗闻瞥了迟星燃一眼。
“你吓他做什么?”
“我这是让他赶紧走。再站下去,他能把箱子抱出工伤来。”
宗闻把纸巾盒推到迟星燃手边。
“右手别动。”
迟星燃伸出去的手停住,重新放回椅背。
“知道。伤员今天只负责动嘴,手艺活全靠左边。”
他说完,继续翻页。
翻到附件时,他咬着鸡腿没动。
前面写的「验收」,管的是样品。
后面同一个词,管的却是整个月履约。
样品过了不算,整月还得重新由甲方确认。只要对方说一句“不满意”,前面的数据就可能全部作废。
迟星燃咽下鸡肉,擦了擦手。
“这条比前面狠。货卖完了,账还没完。只要他不满意,前面所有结果都能作废。”
他拿手机拍下标注,又把完整扫描件发给张律师。
电话接通后,迟星燃靠着椅背开口:
“张律师吗?我小迟。帮我看份合同,费用照算。先看我画圈的地方,第三页第七条,还有第五页附件二。”
他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另一边。
“这里为什么把「平台算法调整」排除在不可抗力外?还有这个验收标准,怎么写成「甲方主观满意度」了?这不是验收,是看薛总当天心情。”
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声。
“算法调整通常属于经营风险,排除它不一定有问题,要结合供方承诺判断。”
“他承诺给流量支持,数量、频次、渠道一个没写。我的结果责任写得清清楚楚,他的支持责任只剩一句‘看情况’。这不是合作,是让我一个人考试,老师还不发题。”
“需要补充明确的履约指标,不能只保留乙方的结果责任。”
迟星燃在合同旁边写下「数量、频次、渠道」。
“验收也得改。数据达标还不算,非得等他满意?”
“应当改成客观指标,约定验收期限和异议依据,不能无限期搁置。”
“记了。薛总哪天胃口不好,我公司就跟着吃清淡,这句得删。”
迟星燃翻到首页和附件。
“第三处,首页写五亿销售额,附件却算净回款。到期前下单,到期后结算的钱不算,延期退货还能回来扣。”
宗闻抬眸。
“平台有账期。”
“我知道,所以才要把下单、签收和退货周期写清楚。不能给我三个月,结算时再从后面抠几天。”
他在「统计截止日」旁边画了圈。
“最后几天卖得再好,钱晚进来就不算。计时收费的网吧都没这么会算。”
张律师让他继续往后翻。
迟星燃翻到免责和违约部分。
“第四处,他晚供货,销售目标不动。第五处,货有问题,我还不能换别家。独家采购可以,但质量和交付得跟上。”
“对。”
“还有交叉违约。”
宗闻伸手,点了点下面一行。
迟星燃顺着那句话看下去,笔尖停住。
“别的关联合作起争议,也能触发这份对赌违约?我租房欠个水费,他连我摊位都要收?”
张律师说:“这里限定的是关联合作合同,但触发条件过宽。应当限定重大违约,并给予合理补救期。”
迟星燃把「关联、重大、补救期」写在旁边。
“这个我认。该我承担的,我不躲。但不能什么都往我身上套,我又不是薛总的备用背锅侠。”
最后一处在签字页前。
乙方已充分理解全部条款,对甲方解释无异议,并放弃相关抗辩。
迟星燃的笔停了。
“这句我见过。”
他早年租摊位时,合同里也有类似的话。
签之前都说「一样」。
交钱之后才知道,灯坏了自己修,棚漏了自己补,隔壁摊位占了自己的位置,也得自己去讲道理。
“前面挖坑,后面还让我签字承认,是我自己爱往里蹦。”
张律师说:“笼统放弃抗辩,不代表法定权利一定丧失。但建议删除,别把争议留到诉讼阶段。”
“明白。”
电话挂断。
迟星燃补齐最后一处标注,宗闻则把附件按页码重新整理好。
“七处?”
“七处。”迟星燃拿起最后一块原味鸡,“三处定义模糊,两处权利义务不对等,一处交叉违约,一处放弃抗辩。”
他点向控股权转让那页。
“真照薛总的解释签,星海MCN不出两个月就得改姓薛。都不用等三个月,他随便找个违约理由,就能来收钥匙。”
宗闻看完那些铅笔圈。
“修改意见写出来。”
“那必须写。不能只让他出题,我还得把答案拍回去。”
周助理拿着平板走到桌边。
“我整理成文档,请法务复核。”
“再加个报价。”
迟星燃调出计算器,按了几下,把手机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串零。
“一百万合作意向金。审阅劳务费,加上这一下午被算计的精神损失,打包算个整数。”
周助理的手停在半空。
迟星燃看向他。
“别紧张,函里不写精神损失费。条款效力是一回事,赔偿得有实际损失和证据。这个一百万,是谈判报价,不是法院判决。”
宗闻问:“劳务费怎么写?”
“不能写成我看完合同,就能单方面开票。要继续谈,先把诚意摆上来。意向金用途和退还条件,另签。”
周助理低头记录。
迟星燃关掉计算器,往椅背上一靠。
“薛总拿几个亿试我的胆,我报一百万试他的诚意,不过分吧?”
“他可以拒绝。”
“当然。我又没拿他公司控股权抵炸鸡钱。”
迟星燃将修改意见拢好,推到宗闻面前。
“麻烦周助理把修改意见和索赔函发给薛总。顺便问问,他那件Loro Piana的西装,干洗费要不要我一起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