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辈子
傍晚的时候,宋武文在院子里劈柴。
将军府有下人,劈柴这种粗活轮不到他做。但他闲不住,浑身力气没处使,就把厨房堆的柴全搬出来,一斧头一斧头地劈。
沈云溪坐在廊下看他。宋武文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滑下来,顺着胸肌的沟壑往下淌。每一斧头劈下去,肩背的肌肉都会绷紧,像猎豹出击前的那一瞬间。
沈云溪端着茶杯,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后背,又滑到窄腰上。那道新添的刀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你背上那道伤还没好利索,别使太大劲。”沈云溪说。
“不碍事。”宋武文又劈了一块柴,回头看他,“你是不是无聊了?我劈完这些就陪你。”
“不无聊。看你劈柴挺有意思的。”
“劈柴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怎么把斧头劈坏。”
宋武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斧头——木柄已经被他握出了裂纹。他没在意,继续劈。第三下的时候,咔嚓一声,斧柄断了。
沈云溪在廊下噗嗤笑了一声。
宋武文拎着断掉的斧头,有点尴尬,“我去换一把。”
“别劈了。过来喝杯茶。”沈云溪朝他招手。
宋武文擦了把汗,走到廊下,在沈云溪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沈云溪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宋武文端起茶杯就喝,被烫得龇了一下牙。
“慢点喝。又不是酒。”沈云溪又给他倒了一杯。
宋武文这次学乖了,端起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他不喜欢喝茶,觉得苦,但沈云溪倒的茶他每杯都会喝。
夕阳慢慢沉下去,院子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色。春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远处传来街上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还有隔壁院子里小孩跑来跑去的笑闹声。
“宋武文。”沈云溪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遇见我,你现在会在干什么?”
宋武文颇为认真的想了想,“大概还在军营里打仗。”
“然后呢?”
“然后等仗打完了,皇帝封我个更大的官,赏我更多的地。我在京城住着,每天上朝下朝,跟一群不认识的文官说客套话。逢年过节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睡觉。”
他说得很平淡,但沈云溪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儿。
“你不喜欢那样的日子?”
“不喜欢。”宋武文摇头,“以前觉得无所谓,怎么过都是过。现在想想,那样的日子太寡淡了。”
“现在呢?”
“现在每一天都有意思。”宋武文转头看着他,“早上起来想的是给你买什么早饭,操练的时候想的是早点结束回来见你,打仗的时候想的是打完这场就能回家了。以前活着就是为了活着,现在活着是为了回来见你。”
沈云溪端着茶杯的手顿住。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这个人……”,他低声说,“怎么总是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
“什么话?”
“这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那就别接。”宋武文说,“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接的。就是想让你知道。”
沈云溪把茶杯放在矮桌上,侧过身看着宋武文。
“我也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在云溪国的时候,身边从来不缺人。有人巴结我,有人讨好我,有人说喜欢我。但那些喜欢都是假的。他们喜欢的是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我的前途。”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只有一个人对我的好是真的。可他已经死了。他走了之后,我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宋武文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你来了。”沈云溪定定的看着他,“你是我见都没见过的那种人,不求回报地对我好。我一开始不信,觉得你别有用心。但你一天一天地做,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做到我没办法不信。”
他的声音有些哑。
“宋武文,你是第二个。”
宋武文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沈云溪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我不走。”宋武文说,“云溪,我不走。我陪着你。”
“话别说太满。”
“不是大话。是实话。”宋武文的下巴搁在他头顶,“我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毅力。说了对你好,就一辈子对你好。少一天都不叫一辈子。”
沈云溪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发颤。
他想起父王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云溪,父王走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替父王照顾你。”
那时候他觉得父王是在安慰他。这世上哪还有那样的人。
现在他知道父王没有骗他。
沈云溪抬起头,看向宋武文。天快黑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宋武文的脸一半在暮光里一半在暗影里。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暗处也亮,就像两颗永不熄灭的星。
他伸手,摸了摸宋武文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很硬的有点扎手。
“你该刮胡子了。”他说。
“明天刮。”
“今天刮。”
“那你帮我。”
沈云溪愣了一下,“我给你刮?”
“嗯。”宋武文的表情很认真,“你帮我刮胡子。”
沈云溪看着他认真到过分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不怕我把你刮破相?”
“不怕。破了相你也不会嫌弃我。”
“谁说的。你要是破了相,我就不要你了。”
“你不会。”
沈云溪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刚才说了,我是第二个。”宋武文一本正经,“第二个的意思就是很重要。重要到不会因为一道疤就不要了。”
沈云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这个人脑子一根筋,但每次都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戳中他。
“行。我去拿剃刀。”他站起来。
“你会刮吗?”宋武文问。
“不会。拿你练手。”
宋武文一点都不担心,甚至还有点美。于是老老实实坐在蒲团上等着。
沈云溪从屋里拿了剃刀和水盆出来,站在他面前,低头描绘他的脸型。
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宋武文的脸上。他仰着头,沈云溪低着头,两个人离得很近。沈云溪一手拿着剃刀,另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
“别动。”沈云溪说。
“不动。”听老婆话。
剃刀贴上来,凉凉的。沈云溪的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刮。宋武文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着他的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紧。
“你手别抖呀。”宋武文故意道。
“我没抖。”
“抖了。”
“……你再说话我就真抖了。”
宋武文从嗓子里笑了一声,闭了嘴。
刮完,沈云溪拿湿布帮他擦了擦下巴,后退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还行。没破相。”
宋武文站起来,走到水缸边照了一下。确实刮得很干净。他转身回来,一把把沈云溪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你发什么疯!”沈云溪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宋武文把他放下来,但手还圈在他腰上。沈云溪抬头瞪他,但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恼意。
“以后你都帮我刮。”宋武文臭屁。
“凭什么?”
“凭你是我的人。”
“谁说我是你的人了?”
“你亲我了。亲了就是。”
沈云溪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发现这个人说的逻辑好像也没毛病。他确实亲了。
“强词夺理。”他扭过头。
宋武文低低笑了一声,把沈云溪打横抱起来,往屋里走。
“你又要干嘛?”
“天黑了,睡觉。”
“我自己能走。”
“我想抱。”
沈云溪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放弃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这个人力气大得很,抱他跟抱小鸡似的。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