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年,祠堂两厢的圈椅又坐满了人。老太爷居中,柱着乌木拐杖。左侧族叔公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右侧四叔公捏着烟斗没点火。满屋线香燃出的青烟漫在梁下,散不脱陈年栋宇的霉味。二房仅剩的两个远亲缩在右首最末端,脊梁骨挺得发僵。
陆凛是在大门落锁前一刻踩进来的。深灰西装,白衬衫,藏蓝领带。领口纽扣卡在喉结下端,硬挺的领口布料将脖颈勒出一道白痕。他的发茬剃得极短,额角那道撞出来的疤半截埋进发茬里。皮鞋底砸在青石板上,步幅与频率均等得像用发条校过。他站在正厅中央,掌心贴住裤缝。
族叔公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四叔公指节重重抵住大茶台。一年前这崽子被架进来时,衣襟沾满泥水,喉咙里全是不开化的呜咽。而此刻,陆尧正立在老太爷椅后,指尖在大理石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两人的站姿、侧脸,甚至微微下压的嘴角,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季度汇报开始。”四叔公松开烟斗,“陆凛,说说华南的事。”
陆凛拉开公文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扎耳。他没看文件,视线平视着祠堂上方那块乌漆金字的功德牌匾。收购外围胶园供应商,切断江家伸进海运码头的物流尾巴。七个子项,四家过数机构。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没有一个顿挫,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满堂的长辈不自觉地直了直腰。这种汇报方式,是长房几十年雷打不动的规矩,只给结果,不陈情,刀刀见血。陆尧眼皮未抬,指尖的轻叩却停了。
老太爷五指扣住拐杖的龙头,苍老皮肉堆叠在凸起的骨节处。他垂眸打量着眼前的晚辈,仿佛在掂量一桩意外盘活的买卖。
“你一个人做下的?”老太爷问。
“是。”
“你哥没插手?”
陆凛的睫毛短促地颤了一下。他没看陆尧,平声答道:“有些关键点,请教过大哥。”
老太爷满意地吸了口气,拐杖沉重地砸在石板上。
“成。既然收购案定下来了,华南的盘子你亲自去盯。”
一年前那句“彻底消失”,像从没说过。没人提,不等于没人记得。族叔公捏着自己那杯茶,从热捏到凉,一口没沾唇。满堂的应和声里,没有他那一份。
人流散去。族叔公落在最后,他扶着门框回了半侧身,笑吟吟地开了口:“阿尧,好本事。变废为宝,给长房添了件新资产。”
陆凛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句“资产”说的是别人。
陆尧平静道:“托福。还多得叔公当初手下留情。”
当初是谁主张“彻底消失”的,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族叔公脸上那层笑终究没挂住,鼻腔里挤出一声“哼”,捻着佛珠出了门。
堂内只剩两兄弟。陆尧折回茶台旁,指尖试了试那盏早已凉透的普洱。“方才,你卡了一下。”
“没想好怎么回。”陆凛平视前方,语调不起一丝波澜,“若说完全没请教,显得假;若说请教得多,这方案在老太爷眼里就落了下乘。挑个最稳妥的词罢了。”
陆尧盯着他的眼珠,里头是一汪封了冻的死水,照不出半分惊惧或怨怼。
陆尧收回视线,将车钥匙放在桌面上。“记住每一张脸,尤其是盼着你消失的,比记住报表要紧。”
“好。”
两条深灰的影子前后出了大门,步频、摆臂的角度在水泥地上渐次重合,辨不清谁在引路,谁在随行。
此后,城中的酒局与谈判桌上,扎下两个穿同色西装的陆家人。
周一董事会,陆凛坐在陆尧落手第一席。老董事刚提及原材料成本波动对下半年毛利的影响,陆凛甚至没等陆尧翻开纪要,直接接话:“期货锁价,现在是进场线。”语速不快,掐断的节点极准。老董事们眼神在两兄弟脸上兜转,陆尧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一下大腿。
周三博弈,对付赖账成性的供应商。陆凛未发一句恶言,只将对方过去三年的过账白条、码头吞吐明细一张张码在桌面上。对方副总几次想借着酒饭岔开话题,全被他用数据钉在原地。合同签下,对方苦笑:“二少爷,你这手段跟你哥越来越像了。”陆凛伸出手,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里没一点波澜。
周五家宴,陆凛始终立在陆尧斜后方一步半的阴影里。长辈端着酒杯过来,陆尧还没抬手,陆凛已先一步迎上去,碰杯、仰头,把场面话接得滴水不漏。他自始至终没落座动过一筷子,但陆尧手边那碗周管家按着旧方子熬的理气药汤,每次凉到适口时,女佣便会在陆凛的眼神示意下精准换上热的。
“阿凛这气象,跟阿尧倒像亲兄弟。”二姑摇着红酒杯,眼神在陆凛紧扣的领口上刮过。
陆尧抿了口茶:“他自己琢磨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心底那股莫名的燥意又涌了上来,像涨潮的水,一下下拍着心口。他明明该满意这个亲手打造的作品,可看着陆凛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行动模式,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顺着看不见的线,往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
夜深,宾客尽散。陆尧送走最后一位长辈,折返酒店顶层的露台。夜风吹得衣襟猎猎作响,陆凛立在栏杆边,指间夹着一支细白的薄荷烟,橘红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一缕极淡的凉顺着风飘过来,像稀释过的药水。
听见脚步声,陆凛指尖一收,下意识要把烟摁灭。长房的规矩里,没有他抽烟这一条。
“继续抽。”陆尧说。
陆凛的动作停顿了下,慢慢把烟重新送回唇边。陆尧走到他身侧,摸出一支大卫杜夫,剪口,点着,白胡椒般的冷辛烟气漫开来,和陆凛指间那缕清苦的凉缠在一处,谁也盖不过谁。看着那点不一样的火星,陆尧心底的燥意莫名平下去些许。这具照他模子浇出来的作品身上,目前总算还有一样东西,不是他给的。
“二姑今晚一直在看你。”陆尧看着远处的伶仃洋江道。
“她觉得我越来越像你。”陆凛透过指间缭绕的青烟,看着高架路上的尾灯。
“你在意?”
“不在意。”陆凛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压着喉咙沉下去,那枚高高扣起的纽扣把底下的皮肤勒得发紧,“像你,在这屋里才能活得像个人。”
陆尧倏然转头。陆凛的侧脸在霓虹里像用硬铁雕出来的,眉骨、鼻梁、下颌,没有一处不顺从,却也没有一处带温度。那缕清凉的薄荷烟气又飘了过来,此刻闻着却渐渐变味,变成地下室密闭窒息的冷、酒精药物针剂的冷、不锈钢洗手池的冷。
那段驯化的记忆,已变成气味植根在这个人的肺里。陆尧心底那点可怜的安心被这气味一点点摧毁,只剩幽暗的焦虑,让他指尖发寒。这个由他亲手揉碎、按着自己的模子浇铸出来的人,内里正一点点沉进他熟悉的虚空里。
就像他自己。
当夜陆尧在琴房坐了很久,反复弹奏哥德堡变奏曲的咏叹调。一遍终了,指尖又落回开篇小节,循环往复。三四十遍后,按着琴键的触感在悄悄变淡,明明是早已刻进筋骨的曲调,属于自己的节奏却在一点点消散,变成陆凛走路的步幅,陆凛落笔的轻重。他目视虚空,那道他亲手塑造的人影,仿佛顺着黑白琴键缓缓浮起,要和他的轮廓慢慢重合。直到手指重重偏离琴键,撞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错音,他才惊觉不对,拼命收拢涣散的心神,把那正要从躯体里溢出的东西,一寸一寸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