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区并购案签下第三周,陆家又咬走一块肥肉。
那是江家盘踞五年的供货商。风波过后,两家暗流涌动,按资历本轮不到二房插手。陆凛独辟蹊径,半个月摸透对方的资金缺口,在饭局上生生逼得对方老板签了字。
话传回老宅。老太爷搁下紫砂盅,只说了一句:“二房这崽子,比他哥当年还狠。”
隔了几个佣人的嘴,落进长房书房时,风向便彻底变了。
周管家端进凉茶,低头把碎话学了一遍。陆尧手里的钢笔悬在“风险评估报告”上,长久没动,一滴墨坠下去,瞬间洇黑了下方的纸面。
“出去。”
门轻轻合上,窗外凤尾竹被风卷得簌簌作响。陆尧抿了口茶,隔夜普洱的涩意沉滞喉间。他松了松领口,胸口闷得发滞。
◆
城南会所,包厢里倒灌着烈酒与雪茄的闷气。
城投公司的李副总满脸油光,大拇指上的一枚老坑翡翠在灯下直晃。他的手第三次搭上陆凛的椅背,大腿在桌下抵过来。
“陆总年轻有为,那块地的批文卡在我手里三个月,长房来求了几次都没松口。今晚既然你来了……”李副总凑过来,酒气扑在陆凛侧颊。
“全仗李总提携。”陆凛端起白酒,仰头咽下。
辛辣的酒液像刀子顺着食道一路割进胃袋,激出一阵阵痉挛。上周也是如此,对着信贷部主任,他同样笑着灌下半斤烈酒,第二天利率便降了半个点。陆尧当时收下合同,只丢下一句:“效率不错。”
不惜代价——这是陆尧给他的死命令。
“再来一杯,喝完这杯,咱们就是自己人。”李副总的手指滑到陆凛肩头,暧昧地捏了捏肉。
陆凛顺从地满上,嘴角提着假笑。
酒局散时,陆凛脚底有些飘。李副总黏糊糊地搂着他的肩往外送:“我的车就在门口。”
“不劳烦李总,司机在等。”陆凛侧身一让,借着拉车门的动作挣开。坐进车厢的刹那,他才脱力般瘫在靠垫上,把涌到喉咙的酸水生生咽了回去。
手机震动,陆尧只有三个字:“怎么样。”
指尖凉得发硬,陆凛回:“明天去他办公室签意向书。”
对方只回了一个“嗯”。
车窗外高架桥的霓虹晃成一片刺目的血红。陆凛闭上眼。
寄人篱下,有用才是唯一的活路。替长房办脏事、挡脏手,这原本就是陆尧教给他的规矩。
◆
翌日正午,别院走廊。
陆凛提着公文包,正抬手解开领口的纽扣。陆尧不知何时立在廊柱后。
“昨天跟李国伟谈得怎么样。”
陆凛停下动作:“意向书拿到了。”
“他让你去他办公室,你答应了?”陆尧逼近一步,眼底压着焦躁。
他比谁都清楚李国伟的恶名。
陆凛回视时视线微微向下,面色因宿醉泛着惨白:“是你交代的,不惜代价。李总高兴,自然能批。”
“你觉得我让你去卖肉?”陆尧的声音终于失了平稳。
“这有什么分别吗,哥?”陆凛语调极平静。
他看着陆尧,眼里没有屈辱,也没有愤怒。
“陪酒、赔笑、让人占点便宜,合同就能签。我办得很利落,没给陆家丢脸。”
最后那句话轻松得像呼吸,却像一根倒刺,狠狠扎进陆尧的心口。
陆尧看着他将衬衫扣子重新系到最顶一颗,忽然想起地下室里录音机不知疲倦的重播:你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让陆家不丢脸。
陆凛在完美地执行他的指令,好到让他发冷。
“以后这种事,先报给我。”陆尧转过身,步履比平时快了半拍,“别随便让人碰你。”
“好。”身后传来陆凛毫无起伏的应答。
潮水声开始出现在陆尧的耳鸣里,尤其是看见陆凛平静无波的脸时,那声音就会格外清晰,撞得他心绪不宁。他把这股烦躁归咎于“作品太完美了没意思”,但真正恐慌的是:他亲手雕琢的人,正在变成另一个自己,彼此快要分不清边界。
他拐进书房侧间的琴房,指尖落在琴键上时竟有些发颤。想弹熟稔的赋格定心神,旋律却总往偏了走,断断续续拼出约莫半段BWV639的调子,冷得像冰。他猛地按下去,一串杂乱的重音砸出来,震得琴箱嗡嗡作响,像潮水漫过了岸。
◆
找茬成了家常便饭。
陆尧迫切地想撕开这具躯壳,看看原来的陆凛还在不在里面。
他开始在例会上毫无缘由地打断陆凛,不看他递交的报告,甚至用沉默将他晾在长桌末端。
但陆凛只是顺从。文件被批得一文不值,他便微微躬身,说:“是我的疏忽,会后再改一版。”退出门时,纸张对齐的角度永远是利落的直角。
深夜,这种近乎自虐的试探烧进了卧室。
陆尧将人粗暴地按在床榻上,撕开那枚始终紧扣的领口纽扣,粗砺的动作带着发泄的暴力,死死掐着陆凛的下颌,想从那张脸上逼出一丝痛苦、怨恨或者眼泪,任何属于活人的杂色都行。
可陆凛只是睁着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皮肤被硌青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顺从得像一摊没有骨架的软肉。
陆尧脱力般翻下身,手臂压在额角:“你为什么不说话。”
黑暗中,陆凛声音冷清:“说什么。”
◆
家族例会上,公开的羞辱终于落了地。
“折现率取错了一行。”陆尧将报告甩在长桌中央,“基础数据都厘不清,你现在办事这么浮躁?”
老董事们面面相觑,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陆凛盯着那行根本没有错漏的数据,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随后,他合上文件,起身向满座的长辈鞠躬,掌心朝下贴着膝头,没有半字辩解。
深夜,陆尧走出书房,茶水间里亮着一盏昏灯。
陆凛站在水槽前,正仔细地洗着一只搪瓷杯——那是白天陆尧用来砸他、骂他端不稳的那只。水流冲净了残茶,陆凛拿纸巾擦干,稳稳地倒扣在沥水架上。
“杯子让周管家洗。”陆尧立在门边。
“顺手。”陆凛擦干指缝,错身越过他。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陆尧看着那只洗得发亮的杯子,指尖发冷。陆凛端杯子从来最稳,他只是想找个由头作践他,因为白日里老太爷那句“比他哥还狠”。
两周后,陆尧在总裁办公室里动了手。
大班台上的文件被扫落大半,连同那只搪瓷杯一同滚落在地毯上。陆尧揪着陆凛的衣领将他狠狠撞在桌沿,一年多来的焦躁、恐慌与失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以为你是谁?”陆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气管里剐出来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没有我,你就是二房那个废物!你凭什么坐我的办公室?凭什么让爷爷说你比我狠?!”
陆凛的后腰卡在实木边缘,闷哼散在冷气里。
他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尧。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怨怼都没有。陆凛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陆尧因嫉妒而扭曲的面孔。那是一种近乎慈悲的、毫无温度的同情,如同看着一个作茧自缚的疯子,在深渊底端痛苦挣扎,而自己恰恰是造成这绝望的根源。
那点同情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陆尧所有的暴怒。他有些脱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陆凛顺着桌沿滑下来,面色如常。他俯下身,一页页捡起地毯上的尽调报告,码齐,轻放回桌角。随后,他抬手调正了歪斜的领带,将那枚纽扣重新扣死在喉结下。指尖没抖,动作的幅度和往日开完一场例会没有两样。
“哥,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门轻轻合拢。
陆尧独自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高空大风刮过玻璃,发出沉闷的呜咽。他握紧拳头,又无力地松开。他曾亲手把这个人的骨头砸碎,刮掉所有的眼泪、愤怒与反抗,只为了镀上一层最完美的顺从。
可如今,他在这层最完美的平静里,再也找不到陆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