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开了条指宽的缝,竹林的潮气洇进来,将廊下的青石板连成一片水青。
陆尧睁开眼。
他躺了足足半分钟,直到远处厨房传来粗瓷碰撞的闷响——周管家在伺候早汤。空气里盘绕着隔夜的普洱陈味,混着岭南雨季特有的、翻开烂泥般的土腥,以及一丝极淡的海水咸味。是那片海的味道,它跟着他的重生记忆一起醒了,像一个守诺的旧友,准时赴约。
他猛地坐起身,左手拇指下意识去抠弄无名指根部。
皮肤光滑,躯体完整,但那些记忆如同复刻的幻影,原样嵌进了这具崭新的躯壳。
胸腔里那颗物件沉重地撞击了一下,带起一阵濒死的痉挛。
七月十四。
这个日子在发胀的脑壳里扎开。他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上刚打过蜡的柚木地板。衣柜明镜里照出他的脸,眼睑下干干净净,没有后来熬干了心血落下的青黑,颧骨也未被那些失眠夜削出凹陷的刀锋。
他盯着镜中人,骤然扯下睡袍,从衣架上拽出衬衫。指尖抖得厉害,象牙扣滑了两遭,才勉强穿过扣眼。
走廊极长。两侧挂着的墨竹与行书在眼角飞快拉成模糊的掠影,他奔跑起来,带起一阵冷风。
他在陆凛房门前生生刹住脚。掌心抵着门板,喉咙里翻上一股带铁锈味的干渴。
◆
门从里面拉开了。
门轴扯出一声牙酸的微响。陆凛立在门槛内,身上套着那件料子洗得发软褪色的旧西装,肩线塌下去一截,衣袖短出腕骨半寸。他正低头系着一条深蓝缎面领带,指节缠绕,听见动静猛地抬眼。
瞧见是陆尧,那双眼里刚亮起的一点光瞬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戒备,下颌线骤然绷紧,像条被人用石子丢惯了的野狗,见人先弓起背。
“哥。”陆凛嗓音干涩,语气带着执拗,“今晚沈家的生辰宴,我必须去。”
他在等那句听了十几年的“别丢长房的脸”,等那句“穿成这样你配吗”,等着把那些反复刺痛自己的话尽数怼回去。他手掌箍紧那条缎带,布料勒进皮肉,指根被绷出一道道充血的白印。
陆尧没有答话,上前一步,直接把陆凛扣进怀中。
陆凛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手一松,深蓝色缎带从指缝滑落,悄无声息坠进门缝的阴影。
陆尧抱得极用力,像要把两人的躯体挤压到一处,勒得陆凛胸腔闷出一声咯响。他下巴抵在陆凛肩窝,呼吸急促地喷在颈侧,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体温透过两层衬衣传过来,烧得陆凛脊背发麻。
然后,他感觉脖颈上落了一点温热湿意。
起初他以为是廊外飘进来的夜雨。可那湿意越来越烫,一滴滴坠下,顺着脖颈往下漫,渗进衬衫领口,刺得他皮肉微微一缩,他才惊觉,陆尧在哭。
长廊只剩陆尧喉间挤出的破碎气息,裹着浓重的绝望。
“别去。”声音贴在他耳廓,近乎哀求,“求你……”
陆凛两手无所适从地悬在裤身两侧,想抬又不敢动,心底漫开巨大的错愕。向来不露半分软肋的陆尧,竟然会发抖、落泪、哀求,荒诞得像日月颠倒。
他脑子里闪过沈听昨天在电话里那句轻快的“陆凛,你一定要来呀”,想起抽屉里花了大半年补贴买的银杏叶项链,想起他在镜子前排练了无数次的笨拙告白。
然后,他尝到了陆尧眼泪的味道。咸的,苦的,源源不断地灼烧他的皮肤。耳边莫名掠过极轻的潮水拍岸声。他明明该追问、该抗拒,可心底有个声音在极轻地说:留下来,他就会看着你。
像被什么东西顺着脊背轻轻推了一把,他鬼使神差地说:
“好。”
说完,陆凛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尧的双臂却在这一刹收得更紧,勒得陆凛几乎要背过气去。
两人就这么在长廊的阴影里僵着,谁也没先动,直到窗外暴雨化作连绵细密的沙沙声。
陆尧终于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用手背飞快蹭过眼角。他眼眶通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几缕额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衬衫领口湿了一小片,分不清是泪是汗。
陆凛弯下腰,拾起地上的领带,侧身让出门道。
“进来坐。”陆凛说。声音里那层硬壳还在,却裂开了一道缝。
房间极小。一张单人木床,蓝格床单泛着洗旧的白。书桌卡在窗底下,上面摊着几本砖头厚的工具书,书脊上印着《算法导论》《运筹学》。桌角搁着个首饰盒。
陆凛走过去,将首饰盒藏回抽屉死角里。
木椅腿刮过地面,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陆尧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肩线自始至终垮着。
阳光从窗格斜切进来,照亮空气里漫漶的尘埃。
陆凛在床沿坐下,目光沉沉凝着陆尧的侧脸,掠过泛红的眼角、微微发颤的喉结。陆尧眼下这副骤然失态的模样来得毫无征兆,他想听对方的解释。
“为什么?”陆凛终于开口。
陆尧抬眼,里面变回不见波澜的寒渊,不见半分笑意。
“沈家和江家,”陆尧的声音平静下来,“今晚会宣布联姻。沈听,江彻。”
陆凛的呼吸结结实实地停了一拍。
窗外的雨声骤然砸下来,噼里啪啦,像万千只虫子在顺着耳道往里钻。
他想起上周同学会,沈听挽着江彻,笑得眼睛弯成两枚月牙;想起校庆那天,江彻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沈听的椅背上……那些他假装看不见的细节,此刻全翻上来,在骨头里一根根拧着,一动就牵起钝痛。
“你怎么知道?”陆凛的喉咙发紧。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
陆尧的视线没有移开。
陆凛起身走到窗前。手搭上窗台,木头被雨水泡透了,又凉又滑。窗外那丛芭蕉被雨打得上下颤动,积了水的叶缘沉甸甸地垂着。
陆尧的声音从背后扎过来:“江彻不需要天分,他顶着江家的姓,就够了。沈听挑他什么?开朗?大方?她挑的是江家长房的资源,是那个你踮起脚也摸不着门槛的家世。”
陆凛的后背猛地一僵,衬衫在肩胛骨处绷出几道白褶。他咬紧牙,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你闭嘴。”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剐出来的。
“她给过你成色好的盼头吗?”陆尧不依不饶,“一次点头?一次主动的邀约?哪怕一回,当着众人的面,她说她也挑中了你?”
陆凛的手指狠狠抠进窗台的木缝里。木刺扎进指甲缝,带起成片的钝痛。
他看着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把外面的世界割裂成模糊的色块。
他想起去年冬天,图书馆闭馆后,他和沈听一起走回宿舍。路灯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上扭曲、重叠。她说“陆凛你真好”,眼睛亮晶晶的。他以为那里面有别的意思。
原来不过是自己把那些廉价的善意,放大成了想要的模样。
敲门声响起三下,间距分毫不差。周管家端着托盘进来,盘里搁着一碗凉茶,苦涩的气味在冷气里扎开。
周管家放下托盘,目光在房间里兜了一圈——陆凛对窗立着,肩膀僵成一条线;陆尧陷在椅子里,表情已冻回平时的样子。
周管家微微躬身退出去。
陆凛没有转身。他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变形的倒影,面色惨白。
陆尧端起茶碗,停了片刻,又原封不动地搁下。
“你拿到了省能源所的录用通知。你们系今年就这一个名额。”
陆凛的睫毛短促地颤了一下。收到邮件那天下午,那封通知书他读了足足五遍。
陆尧低声说:“来公司。帮我。”
陆凛终于转过身,盯住陆尧。他想从那张脸上挖出算计,挖出所有可能的陷阱:“我学的,和做生意没半点干系。”
陆尧叹了口气,额发扫过眉骨,在眼皮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怎么会没关系?现代商业拼到最后,都是数学。你的底子就是优势,上手会比别人快得多。”他抬眼看着陆凛,“你的专业能力,对集团的助力会很大。”
陆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试图从陆尧那平静的表情下挖出点什么,但陆尧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以往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见可以歇脚的屋檐。
“你觉得我想捆住你。”陆尧慢慢说,指尖在白瓷碗壁上抹了一圈,“觉得我要让你一辈子靠长房赏饭吃。”
陆凛没接话,他确实这么想。
陆尧很轻地摇了摇脑袋。
“我只是累了。”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窗外的暴雨声吞没,“这么大一个集团,这么多张嘴等着过数。交给外人,我不放心。”
晨光斜射进来,将陆尧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那张脸上有陆凛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能源所一个月给你八千。来我这里,我给你六倍。你算一算这笔账。”
陆凛咽了口唾沫。他想起机房里那台风扇响得像拖拉机的服务器、跑到第三天还是不收敛的模型,想起导师拍着他肩膀说“熬个五年评副高”——五年算快了,再说评到副高,能买下一间单身公寓吗?
逃出去,也得低着头过活。
“我考虑下。”陆凛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陆尧点了点头,站起来,身形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温热的凉茶。
“这茶,我看你往后用不着了。停了罢。”
他端着凉茶往外走。
拉开房门时,走廊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陆凛脚边。他在门口停了一瞬,侧过脸。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雨大。”陆尧说,“记得关窗。”
门轻轻合上了。
陆凛站在原处,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不久,别院琴房里隐约传出钢琴声。是首尾相衔的旋律,同一段调子追着自己绕圈,像永远走不到头的回廊,隔着雨幕飘过来,轻得像一场幻觉。陆凛忽然记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主楼琴房,陆尧弹的就是这个——BWV1080,此刻每一个像量着刻度落下的琴音背后,却似乎裹着某种沉得压人的执念,和方才走廊里平静地说“下雨,记得关窗”的人,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