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阴雨把半山大宅浇得一片晦暗。
依照陆家族规,横死的人不过正厅门槛。陆凛的楠木棺停在偏厅最西角的背阴处,头不朝大门,脚不向祖龛。白绢与黑纱在阴风里窸窣作响,两排白蜡烛燃着黏稠的烛泪,厅内的死寂灰气沉沉叠叠积在梁底,裹着一室散不开的潮闷。长房的叔伯们立在左侧,二房仅剩的两个远亲面色灰败,缩在右首最末端的圆凳上。老太爷托病没来,只由族叔公带来一句“好好送他走”的口信。
陆尧立在灵柩正前方,站的是长子长孙的正统位置。他一身纯黑成衣,领口纽扣扣得严丝合缝,领带端正抵着喉间。整整一个时辰,他未掉一滴泪,未移半步身形,连呼吸都轻得看不出胸口起伏。满堂香烟缭绕,他静立在青白烟气里,如寒铁雕琢。
线香燃尽,灰烬扑簌簌落进青铜盘。告别仪式尾声,三个堂弟敷衍绕棺、鞠躬、退开。周遭寂静里,唯有陆尧的皮鞋踏过青石板,落出一记沉缓闷响。
陆尧抬步,走到棺沿旁。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擦过陆凛的面颊。那是脂粉堆砌出的冰冷假面,底下尽是尸身的僵硬枯败。他的拇指描摹着这张被他亲手雕琢、也亲手摧毁的脸,摩挲过微凉的眉骨,缓缓下滑,最终停在冰凉的下颌。
下一瞬,陆尧骤然俯身,重重折向棺木。
偏厅里所有的白蜡烛同时跳了一下,火苗齐齐矮了半截,像有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抽走了一层氧,暖黄烛色褪成诡异的幽绿,像海底深处的荧光。
无人察觉这诡异异变。
大家只注意到陆尧扣住棺沿,薄唇重重贴上了陆凛僵冷死寂的嘴唇。
整座偏厅瞬间凝固。低语停了、哀乐停了,列祖列宗牌位之前,全族长老眼皮底下,这场逾矩疯魔的亵渎,让满堂数十人的呼吸齐齐卡在喉间。
“咔哒。”
族叔公手中紫砂杯脱手而出,摔碎在长椅脚。老人指着棺木,花白胡须剧烈颤抖。
“胡闹!快拉开他!”
四叔公最先回过神,撞开人群冲上前,五指紧扣陆尧肩头。长房两位堂兄同步合围,三双手如铁钳般发力拖拽。陆尧死死不肯松口,十指深深抠进楠木棺缝,指甲承压发出细微的酸涩脆响。几人合力,才将他硬生生从棺木上剥离。
拉扯之际,陆尧指尖狠狠刮过棺盖沿口,刺耳的摩擦声撕破肃穆死寂,一道带血的刻痕,永久留在了漆黑棺木之上。
他踉跄站稳,眼底猩红,冷冷扫过全场。
满堂族老、高管、远亲,触到他视线的瞬间,皆下意识后退半步。族叔公后来跟人唠叨,他活了七十多年,在码头见过吃人的牲口,在局子里见过不要命的歹徒,但没见过陆尧那样的眼神——那是彻底抽离人间的漠然,空洞、寒凉,不带半分情绪,却让人瞬间生出通体冰凉的濒死寒意。
“落钉!”族叔公厉声嘶吼。
厚重棺盖重重合拢。铁锤起落,笃、笃、笃三声沉响,彻底斩断了这人世间最后一丝牵连。
陆尧立在一片回音里,没再挣扎。他垂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碎瓷剜出的伤正慢腾腾往外冒着血。他当着满堂惊恐的目光,抬起手指贴紧唇瓣,一点点吮净了所有温热血渍。
潮水声从这天起,就再也没停过,日夜在陆尧耳边回响,连闭眼的间隙,都能听见海浪轻轻拍岸的声音。
◆
公司的印章仍锁在别院书房的保险柜。
第四天,特助送来华南区加急物流合同,两小时后,原封不动从门缝退回地毯。第七天,周管家来电,语气彻底失了平稳:“大少爷七天没落过筷,送进去的白粥,连油皮都没破。”
第十天,老宅的座机被各路合伙人打到发烫。老太爷握着龙头拐杖在正厅里坐到日落,手边的茶放凉了无数次。当晚,四叔公领着医生砸响了别院的门。二楼书房死锁,四叔公在门板上拍出成片的重响,里头只撞出来一个字:“滚。”
到第十四天,别院所有的厚天鹅绒窗帘尽数拉死,屋里冷气开到十五度,冷得像停尸房。周管家壮着胆子推门,瞧见陆尧正陷在红木椅里,面前铺着几沓宣纸,指尖攥着支狼毫小楷。他没落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手腕僵成了一截枯木。
“大少爷,喝口热的。”周管家把参汤搁下。
陆尧未抬眼皮,干裂唇瓣微微翕动,无声反复,唇形固执、隐忍,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字句。
夜静更深时,别院琴房飘出断续的钢琴声。延音踏板被反复踩下,巴赫BWV639的旋律,在陆尧指尖变得破碎潮湿,似被海水浸泡冲刷,每一个音符都拖着绵长阴冷的尾音。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琴箱里传来一阵极低沉的共鸣,持续了将近五分钟才缓缓消失——比任何一架正常的斯坦威的延音极限都要长得多。
周管家立在楼梯口,害怕得不敢靠近。
第二十天,老宅正厅里摔碎了第四只官窑瓷。
“他是在废掉自己!”老太爷拐杖在青石板上砸得咔咔响,“三十来年,长房养出这么一柄剔骨刀,他现在想折在自己手里?我不准。”
族叔公在一旁垂着手,等老太爷喘匀了气才递上名片。那是连夜从外地请来的心理干预专家。
“下午?现在就让他去别院!”老太爷低吼,“拿绳子捆,拿药水灌,也得把他人给我弄回谈判桌上。”
族叔公说由他去,疯够了自会出来。四叔公没听,自己套了外套,领着三拨专家轮番踩上别院门槛。
第一拨在门外枯立了一个钟头,第二拨借着老太爷的由头进了书房。陆尧陷在暗里,甚至没给对方坐下的机会,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最后一拨摘了白大褂,穿着定制便服,带了副老玛瑙象棋,自称是老太爷当年的老朋友。陆尧终于赏了他一记正眼。那人后来复命时,冷汗湿透了防汗衬衫,只向四叔公道:“那间屋子不对劲,空间看着正常,却莫名让人眼晕发闷。空气沉得压胸口,四周的边界像在悄悄变形、往里缩,站久了浑身发僵,连喘气都觉得别扭。”
◆
第二十七日夜,别院二楼沉寂已久的花洒终于出水。水流砸落脊背,溅起细碎水雾。陆尧立于蒸腾雾气中,剥去连日未换的衣衫,嶙峋的脊背在水汽里愈发单薄瘦削。
第三十日,逼债的董事与族老联手,强请老太爷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地点定在集团顶层的大会议室。环形长桌两侧坐着二十多张面孔,高管们翻文件的动作极轻。白炽灯打在每个人脸上,逼出一层透底的虚汗。
会议室大门被缓缓推开。陆尧一身深灰西装,衬得白衬衫干净肃穆,领带规整卡在喉结处,分寸丝毫不差。他稳步落坐主位,脊背挺直,双手平放桌面的姿态,与往日分毫不差。可这副极致规整的皮囊之下,黑眸深处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开始。”
华南区的负责人咽了口唾沫,颤着声刚念到第三个子项,陆尧修长指尖一按,“啪”地将文件夹合拢,将汇报掐断。
“这些数,长房养的高管过不了?”
“陆董,依照程序,必须由您审阅签字……”
“那就放着,今晚我不签。”
陆尧靠向椅背,下颌微微往下压,视线从两侧一点点刮过去,“大费周章把我从别院叫到这里,不就因为你们怕我疯在书房,没人替长房挡暗箭、稳股价、撑局面。”
满座皆静。族叔公握着紫砂杯的手猛地一晃,琥珀色的热茶顺着杯沿淌到指节,烫得他把大半盏茶水泼在桌面上。
陆尧抽回手,插进西裤口袋,起身沿长桌缓步踱步。皮鞋落于光洁大理石地面,笃、笃、笃,节奏沉缓,声声敲在众人心头。
“爷爷,你请了三批医生,想把我劝出别院。”他语速极慢,“四叔公,你把侧门的门禁卡偷塞给第二拨人,周管家领赏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他身后了。还有族叔公——”
陆尧脚步一停,站定在族叔公背后。
族叔公脊背瞬间僵硬,兜里折皱的精神科转诊单,被他攥得边角起毛。
陆尧微微俯身,唇瓣几乎贴住他的耳廓,气息凉得刺骨:“我疯了又怎样。你们要的,不过是一件会签字、会挡枪、堪用体面的工具。”
他抬手,从容抽走对方指缝间的转诊单,双手一错,刺啦一声撕得粉碎,随手扬落桌面。细碎纸片旋落,轻飘飘覆在华南区那份未审批的文件之上。
老太爷自始至终没抬眼,枯瘦骨节按着拐杖龙头,力道重得近乎捏碎木器,嗓音低沉沙哑:“陆尧,你是我一手教出来、扶起来的。”
“是,我是爷爷最得意的作品。”
陆尧转过身,两步迈到老太爷面前。他低头俯瞰着这个将他一力扶上家主之位,同时按进继承人牢笼里的老人,喉咙深处爆出怒吼,声音里积压的悔、恨与怨怼,把三十多年的尊卑规矩击得轰然碎裂,震得满堂族老不自觉往椅背里缩了缩。
“你教我学财务、学谈判、学打压!你告诉我长房不能有软肋,不能支出感情,不能出错!我照做了!我把自己削成了全家最听话的机器!可既然机器不需要感情,你为什么要把陆凛塞进别院?!你让我用你教我的手段管他、驯他、折磨他!给他喝慢性毒药,把他关进地下室用强光照、用药水推!最后呢?!他死了!”
陆尧指尖剧烈战栗,劈手掀翻了老太爷那盏滚烫的参茶。
“咣当!”
青瓷盖碗砸碎在长桌正中央,滚烫的茶水横流,在大理石桌面上洇开一团血迹般的脏黑。
“他被我亲手逼死了!在别院的书房里,当着我的面,割断了自己的喉咙!他的血喷了我一脸,烫得我到现在手指还发抖!你们懂不懂?!”
陆尧面色惨白如纸,眼底赤红可怖,却干涩得落不下一滴泪。他躬腰逼视着一桌子满面惊恐的活人,嘴角突然神经质地一提,歪出一个叫人通体发凉的笑。
“现在你们又急了。送我去疗养?给我做心理干预?看这柄刀不顺从了,就想毁掉重新浇铸一个,是不是?爷爷,我是你养出来的怪物,现在怪物废了,清不了盘了。”
无形的寒意骤然灌满会议室,空气如熔蜡般扭曲,墙面木纹诡异地蠕动鼓胀,灯与屏幕齐齐爆出刺耳电流杂音,频闪之下桌椅轮廓拉伸错位,门框向内缓缓坍缩,晕开层层叠叠的虚影,现实一寸寸发软消融,一股无处遁逃的绝望沉沉压下,连呼吸都变得滞重艰涩。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陷入恐慌。
“这是怎么了……”几名叔伯吓得浑身发软,嘴唇哆嗦翕动,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响。有人慌不择路想逃,却被无形气压钉在原地,双脚沉重如灌铅,半步也挪不动。
老太爷瞳孔微微收缩,扫了一眼周遭畸变的环境,又冷静地落回眼前这个他用了三十年精雕细琢、如今却彻底碎裂开来的继承人,没再说话。
陆尧的暴怒被老太爷这一看,反倒冷却了一些。他捞起长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迈向大门。两个堂弟本能地挪步想去截,陆尧回头,眼尾挑起一抹寒芒。
那眼神和在偏厅吻棺时一模一样,吓得两人跌坐在原地。
陆尧一把推开两扇沉重的铁门,大步踏进夜色里。
◆
迈巴赫在暴雨肆虐的山道上极速狂飙。
油门踩死,仪表盘指针冲破一百四。窗外密雨与路灯流光被极致的速度拉扯成灰白条影,飞速撞向挡风玻璃。喧嚣的雨声、引擎声、轮胎摩擦声,骤然被彻底抽离,车厢陷入死寂。
萦绕耳畔的海潮声骤然清晰,贴骨贴耳,声声往复——【到我这里来。】
那声音冰冷、宏大,不似来自人间,可陆尧分辨不出。他泡在这片潮声里整整三十天,等的只有一个人的动静。
“……阿凛?”
“哥,我在。”
极近的耳语,像极了每次在别院书房算错账本后、隔了许久才吐出来的动静。
陆尧十指紧扣方向盘,没敢扭头。原本空无一物的副驾上,此刻却慢慢出现一个身形。陆凛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旧西装,领口纽扣解开了一颗,发茬上蓄着细密的湿雾,正偏过脸,静静注视着他。
“……阿凛,对不起——”
陆尧终于松了右手,五指发颤,伸向身侧那道清晰的身影。
山道两侧的路灯同时熄灭,像是光本身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车灯光束射出去不到三米就被黑暗吞没,像照进了一片没有底的空间。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乱跳,时速从一百四跳到零,又从零跳到二百,然后全部归零,只剩一排横杠。
陆尧全然无视异象,满目只剩副驾的人影。
方向盘偏转,车身撕裂了山道的铸铁护栏,迈巴赫直直坠向下方漆黑的珠江,巨大的失重感骤然攫住陆尧的内脏。挡风玻璃轰然碎裂,浑浊冰冷的江水汹涌倒灌,瞬间抽空胸腔所有空气。
刺骨急流之中,陆尧睁着眼,看见陆凛伸手稳稳握住了他冰凉的右手,真实而温热,分明不是虚影。
“我不走了。”
冰冷的江水和那片金色的海,在这一刻重叠。虚空深处,柯伊伯带外的海面轻轻漾开一道圆满的波纹。
第一份完整的执念闭环,被永久刻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