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觉得我恶心(安慰鬼)

来自 厌骨生花·骨德咪·3,394 字

  第40章-你也觉得我恶心(安慰鬼)

  晚秋的风肆意吹刮,窗顶挂着的风铃被吹得剧烈晃动,叮铃声伴随着室内的叫喊,久久不绝。

  余崇动作间分出一股怨气将窗户封死。

  纱窗被带着遮挡,只透出细微的暗黄。

  余崇的鬼影从丁沛晨身体里退出去,冰凉饱胀的触感消失。

  他站在床沿边,全身完好无损,校服外套的轮廓缠着怨气的暗红丝线,比方才更躁。

  而丁沛晨浑身赤裸,趴在地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丁沛晨被余崇抱到卫生间,后背上的汗滴还没干透,腿根酸到根本合不拢。

  简单又粗鲁的大动作,放水,甩毛巾,挤沐浴露。

  擦拭到身上动作却轻拢慢捻,慢慢腾腾,生怕再把丁沛晨弄疼。

  丁沛晨的脸埋在余崇肩窝,泪眼朦胧,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承受着余崇难得的温柔,不由得揣测对方是否在装腔作势。

  果不其然,余崇给他把内裤套上,揪着边缘玩弄往腰上弹了几下,随即又冷又硬地说:“刚才说要走。”

  余崇在他耳畔边低语,“但现在,你别想逃了。”

  丁沛晨抬眸,长睫上沾满泪珠,满脸的泪痕,“我要走。”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余崇打断他,眼底的暗色翻涌几瞬,气势威压而下,“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余崇抬起手,鬼魂没有实体,但余崇丁沛晨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度扼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鬼影在床边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丁沛晨,紧盯一只已经进笼子还在扑腾挣扎的猎物。

  丁沛晨被掐得嘴合不拢,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不知道,我就想离开……”

  余崇慢慢捻了一下丁沛晨的喉结,冰凉的指尖转而擦向丁沛晨发烫的耳廓,“你现在红成这样,走得动吗?”

  “走两步后面就疼,膝盖也软了,腰也酸了。”

  “走到天涯海角,你都会记得我今晚上怎么弄你的。”

  丁沛晨被掐着后颈动弹不得,整个人被余崇半推半就地仰面,蓝瞳里的水光晃得厉害。

  他从头到尾都没惹任何事,生活却被这只鬼搅得乱七八糟。

  论坛上那些话又涌了上来,蓝眼睛煞星被人搞烂了,骗司徒圣感情的婊子。

  可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长了一只蓝色的眼睛,得了一种没人理解的病,只是在四年前跳下河想救一个人没能救上来。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来踩他一脚?

  对面楼里的每一个窗户内,有人站在阳台上抽烟,浇花,开怀大笑。

  它们背后都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只鬼和一个不正常的自己。

  丁沛晨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颤抖,眼眶发烫,“我只是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学校,离开这些人,离开这间出租屋——”

  余崇一把将半干的毛巾扔砸到地板上,对他的想法提出抗议,“你去医院都治不好的病,还有那只蓝眼睛。”

  “就算你逃到别的城市,它们还是会跟着你。”

  “论坛上的人还是会觉得你疯了——”

  丁沛晨控制不住地回吼:“我没疯,我没有疯!有一只鬼确确实实在我旁边。”

  他们看不见余崇。

  他们只看得见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傻逼,抱着个等高玩偶舍不得撒手,还生了一只恶心诡异的蓝瞳。

  丁沛晨声嘶力竭地吼着,每一个字犹如乱剑狂扫,用积压已久的暴怒去对抗成百上千的非议。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可是,他们……他们只看得见我一个人……他们只看得见我一个人。”

  “你知道我昨晚梦见什么吗?”他蓝瞳里有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无措,言语滞涩颤抖,“我梦见我蹲在巷口等你从补习班出来,梦里你说我烦,说我天天堵你,是不是有病?可你还是把我的书包给拎过去背着。”

  他的声音颤抖的不成语调,”梦里的你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梦里的余崇会替他背书包,跟着他一前一后的走出巷子,会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安静的看着他笑。

  梦里的余崇是一个温热的活人,他多看两眼都会心口发慌。

  可现实里的余崇死了,死在他的面前,是他亲手推下去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承受这份巨大的落差。

  “我受够了做噩梦。”

  “每天醒来之后,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边是假的,把现实和梦境搞混。”

  “所以我宁愿一直做那个梦,宁愿梦里的那个你是真的,站在面前的是假的!”

  丁沛晨的手穿过余崇的胸口,却什么都触碰不到。

  “我初中欺负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看到我。所以我只有用欺负这种方式。”

  “你看到我的时候眼里有愤怒和讨厌,可那也是看我了。”

  “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时候你只是讨厌我,现在的你,想要杀了我——”

  余崇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一只鬼的手居然会发抖。

  丁沛晨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四年堆积的话全部倾倒出来,“余崇……你以为我真相信是我推你下去的?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里我在水里抓你的手。”

  “可是我抓不住,我就这么无助的看着你沉下去。”

  “我醒来之后关恒告诉我是我推的,所有人都告诉我,是我害了你,我没有办法,我只能相信!”

  这句话猛地扎进余崇四年来用怨气凝成的躯壳。

  丁沛晨以为自己的情绪不会再因为任何事有更多的起伏。

  可现在滚烫的泪水簌簌地往下掉,心脏怦然狂跳连带着浑身触痛,犹如被万箭穿心,大卸八块的崩盘颓落。

  泪水横流的人还在哽咽。

  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余崇手背上,烫的余崇的鬼影几乎要冒烟。

  丁沛晨蓝瞳里的冷光冷的像是在诘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解释吗?”

  “因为我解释了也没有人信!”

  “我没有克死我爸妈,他们说我是煞星。”

  “我没有推你下河,但他们说我是杀人犯。”

  “你知道我在医院昏迷醒来的时候听到什么吗?我姑妈站在病房门口跟医生说这孩子命硬,克死了父母,现在又克死同学,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他送人了……”

  “我那时候躺在床上浑身插着管子,动都动不了,听得清清楚楚。”

  八岁那年父母的葬礼上,徐白梅拉着他的手站在灵堂门口,对着每一个吊唁的亲戚说。

  “这孩子眼睛不一样,蓝瞳杀气重,我们家可不敢养。”

  那些亲戚,看他的眼神像怕沾了带来厄运的瘟神。

  后来李鸠把他接走,李鸠不打他也不骂他。

  每天把难以下咽的饭菜放在桌上就出门打牌。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一年到头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手续办理好,遗产得手了,李鸠又对他拳打脚踢。

  初中三年往后的日子里,丁沛晨唯一觉得活着的时候,是初一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余崇。

  余崇看他的眼里是有情绪的,愤怒也好,厌烦也罢,都是冲着他来的。

  那双黑炯炯的眼睛里占据最多的是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也不懂怎么让人看见自己。

  他只会用最愚蠢的方式。

  把人堵在巷口,往别人书包里塞玩具蛇,当众喊别人的绰号。

  每一次余崇皱眉、攥拳、瞪过来,丁沛晨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我了。他终于看我了。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份扭曲的看见,最后会把余崇推进河里。

  丁沛晨的眼泪掉了下来,从脸颊滑落滚进锁骨窝,“我当时想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也许真的是我,我就是个煞星……我活着就是害人的贱货!”

  余崇的手从他的下巴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垂在侧边。

  丁沛晨想反握住他的手放回原位,却握不住,“余崇,你掐啊!”

  “你掐死我,我就不用走了。”

  他哽咽着呼吸,泪痕不断,“你知道吗余崇……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我也淹死了就好了。”

  余崇的鬼影在这一刻剧烈的,翻来覆去的涌动,犹如云雾潮水。

  心口一抽一抽的镇痛,比无法控制怨念还要痛苦折磨。

  余崇伸起手往前挪,大抵想碰丁沛晨的面容,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丁沛晨却应激的偏头躲开了,“滚开!你别碰我。”

  “你别碰我……”

  “余崇……你实话告诉我。”

  “你也觉得我脏,我恶心,我是煞星,对不对?”

  丁沛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无法停止,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热泪流干,只剩憔悴。

  是因为累还是因为疼,或者是因为一只鬼,口口声声让他生不如死的鬼。

  “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他的语调近乎哀求,蜷在冰冷的地板上,“你是不是要了我这条命还不肯罢休……”

  余崇闭了闭眼,鬼影钻进了等高玩偶。

  玩偶从床头上倒下来躺在丁沛晨身边,冰凉的布料贴着丁沛晨的手臂。

  等高玩偶的手缓缓抬起来,覆在丁沛晨攥紧的拳头上。

  丁沛晨浑身一僵,想躲开却没有了力气。

  填充的记忆棉冰冷柔软,像一只没有温度的手,固执地把丁沛晨的手指慢慢掰开,试图安抚。

  冰冷的怨气正顺着布料一点点渗入他手心的纹路走向。

  余崇沉默几瞬,薄唇张开又闭上。

  最后闭紧双眼,哑然地对丁沛晨说,“我要是觉得你恶心,就不会在你床边站三个月了。”

  覆在丁沛晨手背上的玩偶又收紧了些,力道笨拙,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丁沛晨再也吐不出一个字,蜷在余崇的肩窝里,哭的像个小孩。

  八岁的孩童孤零零地站在父母的葬礼上,没有人抱他。

  十四岁的学生蹲在巷口里堵人,笨拙地吸引一个人的注意。

  十五岁的男孩跳进河里想抓住一个人的手,却什么都没抓住。

  十九岁的少年终于卸下防备,蜷在一个鬼的怀抱中,怪异又温暖的怀抱中,悄然入眠。

  余崇把丁沛晨抱起来走到床边,冰凉的指尖穿过丁沛晨的睫毛,擦去眼角的泪。

  丁沛晨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手还固执的攥着余崇的校服领口。

  那一夜,出租屋的灯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