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这么闲(兼职鬼)
第47章-谁这么闲(兼职鬼)
丁沛晨躺着一动不动,余崇只好弯下腰,把丁沛晨从地上拽起来。
这次力道轻了许多,生怕把对方弄疼。
余崇扶着他走下桥。说是扶,其实丁沛晨根本碰不到他,只是余崇用怨气托着他的胳膊,好歹让他有个着力点。
一路往巷子深处走。
老居民区后面有一排废弃的平房,余崇把他推进其中一间,怨气甩上门,隔绝了河风。
丁沛晨环顾四周,窗洞用塑料布蒙着,地上有一领破草席和一件叠得整齐的旧校服。
余崇把他带到草席上,背对着他,“把湿衣服脱了。”
丁沛晨盯着旧校服上思邈中学的徽章,蹙了眉,打了个喷,“这是你家?”
不太确定,他知道余崇转学来屿城这些年都和朱翠和余辛树住,一个开诊所的,一个建材老板。住房条件不可能差到这个地步。但这件校服无从解释。
那只鬼根本不理他,转头扔了件旧校服过来。
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里面的卫衣也没能幸免,索性都脱了。
在这只鬼面前没什么好避嫌的,该看的都看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丁沛晨抓起布料干燥的旧校服套上,带着一点陈旧的霉味,却意外地暖和。
但脑袋已经烧得发昏,双颊红晕,眼神都迷离得对不上焦。
一个恍惚倒在草席边缘,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额头的伤口结了一层痂,膝盖上的擦伤往外渗着黄水。
余崇立刻飘过来把他拽到草席中央,他低声一叹,现在就这条件,只能凑合。
冷风从的塑料布的破洞里灌进来,丁沛晨蜷着膝盖,模糊的蓝瞳中映着似有若无的鬼影,好像下一秒就要飘散无影。
他哑着嗓子念叨:“你今天怎么回事,鬼影比平时还淡……”
“从餐厅那晚就不对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丁沛晨怀疑自己白费功夫了,虽然刚才在河边磕头更多是气的,“不是说磕了头,就能散怨念吗?能让你好受吗?”
“烧成这样,就别说话了。”余崇的鬼影往墙边飘,翻出一床灰扑扑的薄毯。
余崇倒是想问丁沛晨那日在餐厅准备答应关恒的决定是冲动还是深思熟虑,但这个节骨眼上,问了必定是要争吵的。
他还得留点怨气,省得这人又出什么意外。
“来复仇的还操心上我了?傻鬼。”丁沛晨冷笑一声,但确实额头滚烫,眼眶发酸,全身沉重地往下坠。
丁沛晨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余崇透明的手指悬在丁沛晨额头上方,暗红丝线探出去。
丁沛晨蹙眉,下意识躲闪,低骂道:“你就有本事折腾我。”
不知什么时候,意识越来越模糊,沉入睡眠。
这晚丁沛晨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在说胡话。余崇守在床边,鬼影淡得像一层薄纱。虚无缥缈。
丁沛晨攥着毯子,含糊呢喃。
“余崇……别走,你别走……”
“别离开我……钱都给你。”
余崇守在他身边。
既不会烧水,又不会找药,只能坐在床沿,时不时用手背贴一贴丁沛晨滚烫的额头。
鬼的手没有温度,贴上去什么都测不出来,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贴。超度怨念去感知,尽量让草席上的人舒服些。
漏风的窗口门缝也被封堵了,平房内渐渐温暖起来。
丁沛晨的意识被高烧拽向另一个时空。
*
盛夏的午后,沥青地面被烈阳晒得软塌。
丁沛晨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黑背心贴在瘦窄的脊背上,寸头被汗水微微浸湿了。手里百无聊赖玩转着打火机。
他透过油腻的窗玻璃往里看。
店面后厨,余崇站在灶台前,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的身体微曲,他正往一口大锅里下面条,动作利落迅速。
前厅老板的掀开帘子喊了一嗓子,“余崇,三号的桌再加个肥肠面。”
“知道了。”余崇又从旁边的塑料筐里抓了一团面丢进滚水里。
丁沛晨就杵在外面看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余崇从下午四点干到九点,中间连口水都没喝。他烦躁的想把烟掐了。
陈老板端着大茶缸到后厨,拍了拍余崇的肩膀,说:“小余,外面那锅牛肉再炖半小时,你看着点火。”
丁沛晨攥紧了拳,等陈老板到后门倒垃圾时,他几步跟了上去。
“诶,陈叔。”
陈老板扭头,笑眯乐呵地挑眉,“小子,来碗面啊。”
丁沛晨双手插兜,朝后厨扬了扬下巴,“不吃,余崇在你们这儿干多久了?”
“小几个星期了吧。”陈老板把塑料袋塞进垃圾箱,“你们是同学吧?那小子在忙,你去前厅等他。”
丁沛晨若有所思,难怪最近在补习班卡点蹲不到人,原来又找了份新兼职,“不找,他一天干几个小时。”
说着,他踢了踢一旁的电线杆,装得随口一问,“就问问,他干这么多活,你给他开多少工钱?”
不是什么秘密,陈老板也不噎着,“一小时八块,晚上管一顿饭。”
丁沛晨听得眉头紧皱,累死累活就拿这个数,偏偏余崇干得起劲儿。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一叠钱往陈老板手里塞,“这里有六百五十三,以后他每天少干一个小时,工价从这里面补到十八。别让他知道。”
他怕陈老板嫌他指点,又补充:“主要他傻你知道吧,干活不知道有个度,累死了谁负责您说是不。”
陈老板捏着皱巴巴的钱愣了片刻,把工钱开了,自己多少都是赚的,未尝不可。
他还是装模作样问了一嘴,“那你干嘛不直接跟他说?”
丁沛晨一溜烟就走远了,背对着陈老板挥了挥手,“你管呢!钱拿着就行!”
后来连续两个星期,余崇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原本到晚上八点,陈老板还会让他再擦一遍灶台,把第二天的葱姜蒜切好备齐。现在刚到七点半,陈老板就冲他挥手,“行了行了,今天差不多了,你回吧。”
余崇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陈叔,三号桌的锅盔还没——”
陈老板把他往后厨门口推,“我弄我弄,你回去写作业,初三了吧?别耽误学习。”
余崇只好疑心重重背着书包走出面馆。
夏末的晚霞将老巷子的砖墙映得粉橘。
他偏头见巷口电线杆旁,丁沛晨叼着冰棍,蹲在电线杆下,蓝眼睛在晚霞里多了份异彩。
见余崇出来,丁沛晨立刻凶巴巴地瞪他,“看什么看,我路过。”
余崇没理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丁沛晨站起来跟了几步,喊:“喂。”
“拿去买通阎王爷。”他把另一根没拆的冰棍朝余崇扔过去,余崇下意识接住,红豆味的。
红豆,他最讨厌红豆。丁沛晨肯定不知道,或者,丁沛晨就是故意的。
但余崇还是把冰棍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甜腻的红豆味在口腔里化开,他盯着棍上“再来一根”的字样,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街角有家烧烤店。
余崇正蹲在烧烤店后门的台阶上,身边堆着一筐没洗的韭菜和泡着水的鸡翅。
烧烤店的老板娘,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崇啊,串快些,前头客人等着呢。串完了把门口的啤酒搬进来啊。”
丁沛晨站在几米开外看,这傻子又找新兼职了?
余崇串完韭菜,站起来搬啤酒,他端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稳了稳才直起身。
他见过余崇在教室里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的样子,挺直的背,平视的黑眼睛,语气不急不缓。
那跟眼前的余崇是同一个人吗?
余崇搬完啤酒进了后厨,老板娘又喊他去前头收拾桌子。
丁沛晨看得心烦意乱,闭了闭眼,又启用上次同样的操作。
老板娘把钱收了,抿嘴一笑,“行,看你面子上。那孩子也是够拼的,每天九点来干到快十二点,早上还起大早去送报纸。不知道的以为他家揭不开锅了。”
从那天之后,丁沛晨还是照常欺负余崇,经常凑巧出现在烧烤店附近。
看着老板娘真的让余崇少干了一个多小时,他心里莫名地舒坦了一些
又过几天,丁沛晨在巷口堵住余崇,“喂,你最近怎么没去烧烤店了?”
余崇抬眼看他,“你管我去没去。”
“谁管你,”丁沛晨撇嘴,“我就是好奇,你以前不是天天去吗?哦,我路过发现的。”
余崇沉默着绕开他往前走,丁沛晨迅速跟上,“问你话呢,你又找了别的地方干活?”
“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了?”
余崇停下脚步,“……老板娘跟我说,有人替我付了钱,让我少干点。”
丁沛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得很,嗤笑一声,“谁这么闲,钱多烧得慌?”
余崇还是定定地看着他。
丁沛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溜烟跑远了。
丁沛晨还是去烧烤店附近转悠,只是不再天天去。他又发现了余崇另外两份兼职,早上在早餐铺子炸油条,周末去建材市场帮人搬货。
他还是故技重施。觉得自己做得隐蔽,能把余崇身上沉重的石头一块一块往下搬。
直到周末的下午。
丁沛晨远远见余崇从仓库里出来,扛着一袋水泥往货车上装。包工头站在旁边抽烟,冲余崇喊:“行了行了,今天少搬几趟,那边那个小兄弟帮你付过钱了。”
余崇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慢慢把那袋水泥放稳在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顺着包工头示意的方向看。
丁沛晨屏住呼吸,冰棍棍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要跑。
“丁沛晨。”
丁沛晨没回头,“干嘛。”
余崇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靠近,“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什么钱,”丁沛晨嘴硬,“我没给你钱。”
“烧烤店,早餐铺,还有这里——都是你。”
丁沛晨一个转身,几乎要撞上余崇的下巴。他仰着头瞪他,“我就是钱多,怎么了?我钱多烧得慌,我愿意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
“那是你攒了很久的钱吧。”余崇说。
丁沛晨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关你屁事。”
余崇被他推得往后推开,却没有还手,“钱我还你。”
“你敢!”丁沛晨被点炸了,“你敢还我试试,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余崇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来。丁沛晨一把拍开他的手,“余崇你听不懂人话是吗?我说了不用你还!”
“那你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余崇又问了一遍,语气固执。
丁沛晨盯着他,蓝瞳里气得烧着一团火,气余崇不领情?气被他发现了?气他现在这副明明被欺负惯了却还要问为什么的样子。
“因为……”
几个字而已,丁沛晨根本说不出口。
他立刻撒腿跑路,跑出建材市场,穿过老街,到河堤边上才停下来。
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身后传来急缓的脚步声。
丁沛晨回头,余崇也跟着他跑了一路。
操,这是只疯狗吧?追着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