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罪·雨季追凶

来自 悬疑故事汇·讲故事的猪哥·67,625 字

故事简介:

在东南亚潮湿的雨季,患阿尔茨海默症的阿山伯写下离奇日记,清晰记录着他“清醒时”目睹的连续命案。警察陈树发现,日记竟与一桩码头女尸案细节吻合。

调查中,陈树与搭档苏珊陷入迷雾:日记笔迹时真时假,关键页诡异空白,所有线索都指向警队内部。从失踪的线人、被灭口的小护士,到下巴有疤的神秘人,一张巨网悄然收紧。

当陈树成为通缉犯,苏珊遭袭,阿山伯命悬一线,他们才发现,日记不仅是记忆的残片,更是埋葬二十年警黑勾结的钥匙。遗忘是病症,也是武器。在三月洪水来临前,他们必须在水落石出之前,从谎言中打捞真相。

 

 

1  

日记本掉在地上的时候,溅起了泥水。

阿山伯佝偻着背,手指在颤抖。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脸上深深的沟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

“又忘了……”

他喃喃自语,弯腰去捡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手指刚碰到浸湿的封面,一只穿着警靴的脚踩在了本子上。

“阿山伯。”

陈树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冷。他撑着黑伞,警服肩章上的雨水汇成细流。伞檐下,三十岁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眼睛盯着老人手里捏着的半页纸。

那页纸是从日记本里掉出来的。被雨水浸透的纸面上,铅笔字迹正在晕开。最上面一行还能看清:

“2月16日,我又看见他了。这次是在码头第三仓库,他拖着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后面的话糊成了一团墨渍。

“这是什么?”陈树蹲下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阿山伯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球里闪过某种锐利的东西——但只有一瞬。下一秒,他又开始摸索地面,嘴里嘟囔着要找钥匙。

“我的钥匙……钥匙呢……”

“阿山伯。”陈树按住老人的肩膀,从他另一只手里轻轻抽出了那半页纸,“这上面写的‘他’是谁?红裙子的女人是谁?”

老人茫然地抬起头。雨下得更大了,巷子两旁的铁皮屋檐被敲得砰砰响。远处传来庙宇的钟声,沉闷地荡过湿漉漉的街道。

“女人?”阿山伯歪了歪头,“什么女人?我女儿给我送饭来了吗?”

陈树闭了闭眼。这是他本月第三次在附近见到阿山伯。第一次是老人迷路,坐在7-11门口数硬币。第二次是他报警说有人跟踪,但警察来后他只反复说“树在流血”。

这是第三次。

而码头的第三仓库,昨天早上确实发现了一具女尸。红色连衣裙。死亡时间推测在2月15日深夜。

“苏珊。”陈树朝巷口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女警跑过来,短发贴在额头上,制服湿了大半。她看了眼阿山伯,又看看陈树手里的纸页,眉头拧了起来。

“又是他?”

“带他回所里。找件干衣服,泡杯热茶。”陈树站起身,小心地把那半页日记夹进证物袋,“我去码头。”

“现在?快晚上八点了,码头那边——”

“现在。”

陈树已经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警靴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潮湿的墙面上扭曲变形。

苏珊扶起阿山伯。老人很轻,像一把枯柴。他顺从地跟着走,嘴里还在念叨钥匙。但走过路灯下时,苏珊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陈树远去的背影。

清醒得可怕。

 

码头第三仓库的封锁线还没撤。

黄色胶带在风里啪啪作响,像某种警示的节拍。两个本地警察坐在集装箱上抽烟,火星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明灭。看见陈树过来,他们跳了下来。

“陈警官,这么晚还来?”

“再看看现场。”陈树弯腰钻进胶带,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临时照明灯的冷光。

尸体已经运走了,但地上用白粉笔画着人形轮廓。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面朝下趴在这里。仓库管理员早上六点开门时发现的,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现场照片陈树看了十几遍。女人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亚洲面孔,但护照钱包全都不见。指甲缝里检出少量皮肤组织和棉纤维——挣扎过,抓伤了对方。

但最让陈树在意的是位置。

女人趴着的方向,脸朝着仓库西侧的通风窗。而那扇窗户外面,隔着一条堆满废弃渔网的窄巷,正对着阿山伯平时捡废品会经过的小路。

从窗户看出去,能清楚看见巷子。

也能看见巷子里的人。

陈树走到窗边。铁窗框锈迹斑斑,玻璃碎了几块。他探出身,望向那条小巷。路灯坏了,黑漆漆的。但如果有月光,或者附近建筑的灯光——

“陈警官。”

仓库门口传来声音。是辖区刑警队的塔旺,四十多岁,胡子拉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验尸初步报告出来了。”塔旺走进来,靴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回响,“窒息致死。颈部有勒痕,但凶器不是绳子。”

“是什么?”

“不确定。痕检说可能是……布条?比较宽的布质材料。”塔旺划着屏幕,“死亡时间2月15日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没有性侵痕迹,但钱包手机都不见了。”

“抢劫?”

“不像。”塔旺摇头,“手上戴的戒指还在,纯金的。如果是抢劫,不会留这个。”

陈树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黑暗。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余光里闪闪发亮。

“塔旺,2月16日那天,你们现场勘查时——”他转过头,“有没有注意到这扇窗附近,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窗边?”塔旺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灰尘很厚,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但可能是我们的人踩的。怎么了?”

陈树没回答。他打开证物袋,取出那半页日记。在仓库的照明灯下,铅笔字迹更加清晰:

“2月16日,我又看见他了。这次是在码头第三仓库,他拖着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女人没有动,脚在地上拖着,像洋娃娃。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他左腿有点瘸,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

“他把她拖到仓库中间,然后开始往她脖子上缠东西。白色的,很长。然后他勒紧了。女人踢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他坐在旁边喘气,点了支烟。打火机的光映亮了他的下巴,那里有道疤,竖着的,像蚯蚓。”

“然后他抬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我蹲在巷子里,不敢动。我不知道他看见我没有。但他看了很久,笑了笑,才起身离开。”

“这是第三个了。我得记住。我必须记住。”

日记到这里中断。下面应该还有内容,但被撕掉了。撕痕很新。

“这什么?”塔旺凑过来看,脸色渐渐变了,“这是……犯罪记录?谁写的?”

“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陈树的声音很平静,“他每天写日记,因为知道自己会忘记。但日记里写的,是他‘清醒时’看见的东西。”

塔旺夺过纸页,又仔细看了一遍。他的手有点抖。

“2月16日……那是尸体被发现的后一天。但死亡时间是15号晚上。如果他16号晚上看见凶手在仓库里处理尸体——”

“那就意味着,”陈树接过话,“尸体在仓库里放了一整天,凶手第二天晚上又回来了。”

“为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了。仓库里只有雨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陈树的手机响了。是苏珊。

“陈树,你快回来。”苏珊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老人含糊的嘟囔声,“阿山伯不对劲。他刚才突然清醒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苏珊顿了顿,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日记不能看全。有些页,是故意空白的。’”

电话挂断了。

陈树盯着手机屏幕,雨滴从仓库破损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那水花慢慢晕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纸上化开的字迹。

塔旺还在看那半页日记,嘴唇无声地动着,念着上面的字。

“第三个……”他突然抬头,眼睛瞪大,“陈树,他说‘这是第三个了’。”

陈树已经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回所里。”陈树没回头,“然后查最近三个月,这个区所有未破的命案。特别是——”

他拉开车门前,最后看了眼仓库阴暗的深处。

“特别是尸体发现前,在现场附近出现过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案子。”

警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划破了雨夜。尾灯的红光在潮湿的码头地面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倒影,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仓库里,塔旺还站在原地。他缓缓举起那半页日记,对着灯光。

纸的背面,透过纸张纤维,能看见另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压痕。很浅,但能辨认。

那是几个数字,和一个名字的轮廓。

数字是:2.14、1.30、12.22。

名字的压痕太模糊,只能勉强看出第一个字是“陈”。

塔旺的手抖了一下。纸页飘落,慢悠悠地掉在水泥地上,正好落在白色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

 

 

 

 

2  

警车在积水的街道上急转,轮胎轧起一片污水。

陈树一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拨号。铃声响了三遍,苏珊才接。

“他还在说吗?”

“不说了。”苏珊压低声音,“现在又糊涂了,问我这里是哪儿,吵着要回家。但陈树,刚才那十分钟……他完全像另一个人。”

“怎么说?”

“眼神是清的。说话有条理。他问我今天几号,我说2月27日,他就开始念叨‘来不及了,还有三天’。”

陈树猛踩刹车。车停在红灯前,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什么来不及了?”

“他没说。就反复这句话,然后突然抓住我的手——”苏珊的声音顿了顿,“他说,‘告诉那个警察,日记本在床头柜夹层里。但二月的那几页,是空白的。他故意留白的。’”

“谁故意留白?”

“阿山伯没说。然后他就像断电一样,眼神又涣散了,开始找他的茶杯。”苏珊叹了口气,“我现在在询问室陪他。他盯着墙壁发呆,嘴里在数数……1,2,3,一直在数。”

红灯转绿。

陈树踩下油门,车子冲过十字路口。霓虹灯招牌的光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流淌,红的、蓝的、绿的,混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你看好他。我十五分钟后到。”

“塔旺那边呢?日记的事——”

“先别告诉他。”陈树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雨夜的光线在那张脸上切割出明暗,眼睛深陷在阴影里。

车子拐进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两旁是挤挨着的排屋,晾衣竿从这家阳台伸到那家窗口,湿衣服在雨里滴着水。陈树在一栋褪色的浅绿色三层楼前停车。

阿山伯的家在二楼最里间。

楼道灯坏了。陈树打开手机手电筒,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空气里有霉味、咖喱味,还有淡淡的线香气味。某户人家在放电视,泰语广告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没锁。

陈树推门进去。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塑料碗筷,还有半包饼干。墙角堆着捡来的塑料瓶和废纸板,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是旧式的,深棕色,表面有裂纹。

陈树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盒药——多奈哌齐,治疗阿尔茨海默症的。一瓶维生素,一板用光的眼药水。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伸手探进柜体内部。

指尖碰到了什么。

硬质的封面,用塑料袋包着。陈树把它拽出来,是个黑色笔记本,和雨夜里阿山伯拿的是同款。但这一本更厚,页边卷曲,显然用了很久。

他坐到床边,翻开。

第一页的日期是去年10月3日。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今天又忘了女儿的名字。护士小萍给我药时,我骂了她。对不起。我得记下来,明天道歉。”

下一页,10月4日:

“道歉了。小萍说没关系。但下午在河边看见一个男人打狗,用铁棍。我喊了一声,他瞪我。我赶紧走了。我老了,打不过。”

陈树快速翻页。

日记大部分是琐事——吃了什么,哪儿疼,谁来看过他。但每隔五六页,就会出现一段不连贯的记录,字迹在那些段落里会突然变得工整,甚至有力:

“11月12日。夜市后巷。穿花衬衫的男人把一个人推进面包车。被推的人没挣扎,可能晕了。车牌看不清,但车尾灯有一个不亮。”

“12月22日。码头旧船厂。两个人在吵架。高个子掏出了刀。矮个子在求饶。我躲在集装箱后面,不敢出声。后来矮个子跑了,高个子追出去。地上有血。”

“1月30日。又看见了。还是那个高个子,这次在屠宰场后面的空地。他在埋东西。很长一个裹尸袋。他挖坑挖了半小时,然后站在那里抽烟,抽了三根。”

陈树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1月30日那页之后,紧接着是2月14日。但这一页是空白的。

整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往后翻。2月15日,空白。2月16日,就是今天雨夜捡到的那页,记录着红裙女人。但笔记本里的2月16日这页,也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纸边。

再往后,2月17日到2月26日,全部空白。

直到2月27日——也就是今天——才又有字:

“他们来了。穿黑衣服的人,在楼下转了三圈。我知道他们在看我的窗户。小萍说我想多了,但我没想多。我得把本子藏好。如果我不在了,希望有人能看到。但二月的那几页不能留。他会检查的。”

日记到此中断。

陈树盯着最后那行字。“他会检查的”——“他”是谁?

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声。陈树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帘一角。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骑手戴着头盔,抬头朝这扇窗户看来。

两人目光在雨中对上了一瞬。

骑手突然发动摩托,拐出巷子,消失在下个路口。陈树记下车牌前三位:KSR。但雨太大,看不清完整号码。

他回到床边,重新翻看日记。那些记录命案的段落旁,空白处有极浅的铅笔痕迹,像是写完后用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

陈树从抽屉里找来一支铅笔,轻轻在空白处涂抹。

石墨粉末填充了纸张纤维的凹痕。字迹慢慢浮现出来,很淡,但能辨认:

11月12日那页的空白处写着:“花衬衫左腿微瘸。下巴有竖疤。”

12月22日那页:“高个子也是他。同一个人。他认出我了?他朝我躲的方向看了很久。”

1月30日那页:“裹尸袋里露出来一只脚。女式皮鞋,红色鞋跟。和之前失踪的那个酒吧女穿的一样。我得报警吗?但我要是说了,他们会信一个痴呆老头吗?”

然后是关键的添加:

“2月14日。他找到我家来了。假装是社区义工,给我送米。他盯着我的眼睛看,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笑着说,‘阿伯,你记性不好吧?有些事情,忘了比较安全。’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很用力。”

“2月15日。我不敢写。但他今天又来了,在楼下。我假装糊涂,在阳台浇花,嘴里瞎唱。他看了会儿,走了。但我看见他在巷口和另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着警察的裤子。深蓝色,裤脚有泥。”

陈树的呼吸屏住了。

他继续涂抹2月16日被撕掉后残留的纸边。在极窄的空白边缘,铅笔显出了最后一行隐藏的字:

“2月16日晚。我必须去码头。我知道他会去处理尸体。我要看见他的脸。如果我能记住——”

后面没有了。纸被撕掉了。

陈树合上日记本。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手电筒的一束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

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清晰可辨。一步,两步,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朝这个房间走来。

陈树关掉手电筒。房间陷入黑暗。他退到门后,手摸向腰后——但今天没带配枪,只是便衣出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

门开了。

一个身影侧身进来,反手关门。动作很熟练。黑暗里,那人似乎没发现门后的陈树,径直朝床头柜走去。

手机屏幕的微光亮起,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长发扎成马尾,穿着深色夹克和牛仔裤。她蹲在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伸手去摸夹层——然后动作僵住了。

她猛地转头。

手机的光束照向陈树所在的方向。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你是谁?”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慌。她的手慢慢移向腰间。

“警察。”陈树亮出证件,但没开灯,“你又是谁?”

女人盯着证件看了几秒,紧绷的肩膀松了些。“我是他女儿。阿依。”

“这么晚来父亲家?”

“我每周都来两三次,帮他收拾屋子。”阿依站起身,手机光扫过陈树手里的日记本,“那是……我爸的日记?”

“你知道他写日记?”

“知道。他说要记事情,怕忘了。”阿依走近一步,“警察先生,我爸是不是又惹麻烦了?他有时候糊涂,会乱说话——”

“他今天不糊涂。”陈树说,“他写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关于几桩命案。”

阿依的脸色在手机光里变得苍白。“命案?不可能,我爸他……他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住。”

“但有些事他记得很清楚。”陈树翻开日记,指着那些涂抹后显形的字,“这些,你见过吗?”

阿依凑近看。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这不是我爸的字。”

“什么?”

“这些隐藏的字,笔画有力,结构工整。”阿依的手指颤抖着划过纸面,“我爸的字,因为手抖,总是歪歪扭扭的。但这几行……这像另一个人写的。”

陈树重新看向那些字。的确,和日记正文的颤巍巍的笔迹不同,这些隐藏的注解挺拔、稳定,甚至带着某种凌厉。

“而且……”阿依的声音在发抖,“2月14日那条。那天我根本没让任何社区义工进门。我爸那天发烧,我一直陪着他,从早到晚。”

陈树盯着她:“你确定?”

“确定。我还拍了视频,发给我姐看。”阿依翻出手机相册,快速滑动,然后停住,“你看。2月14日下午三点,我爸在睡觉。我坐在床边。视频有日期时间。”

屏幕上是阿山伯昏睡的侧脸,背景的确是这个房间。时间戳显示2月14日15:07。

“那这条记录是假的。”陈树说,“有人写了这些,让你爸以为真发生过。”

“但为什么?”

 

 

 

3章

陈树没回答。他再次看向日记里关于“警察裤子”的那行注解。深蓝色裤脚,有泥。

今天在码头,塔旺穿的警裤就是深蓝色。裤脚上,确实有泥渍。

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喇叭声。

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阿依脸色骤变:“是我姐。我们约好的暗号,有危险就这样按喇叭。”

她冲向窗边。陈树也跟过去。

巷子里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的女人正疯狂按喇叭。而巷子两端,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黑影,正缓缓朝轿车围拢。

“走!”陈树拉住阿依,冲向门口。

两人冲下楼梯。刚到一楼楼道,就听见外面传来车门开关声,以及一个男人的低喝:

“人在上面!堵住楼梯!”

陈树把阿依推向楼道后方的厨房:“有后门吗?”

“有,但锁坏了,只能用插销!”

“去打开!”

阿依冲进厨房。陈树转身,从楼道杂物堆里抄起一根旧木棍。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响起,至少三个人。

第一个黑影出现在楼梯转角。

陈树一棍挥出,击中对方小腿。那人惨叫一声滚下楼,挡住了后面的人。陈树趁机退进厨房,阿依已经拔掉后门插销。

“走!”

两人冲进后院。这是个狭窄的天井,堆满破烂家具。围墙很高,但墙角有辆破三轮车。

“踩上去!”陈树托着阿依的腿,帮她爬上墙头。他自己也攀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男人冲进厨房,其中一个举起了什么东西——不是枪,是手机,在拍照。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陈树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

下巴上,有一道竖着的疤。

像蚯蚓。

他跳下墙。另一侧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垃圾。阿依已经在前面跑,白色轿车从巷口拐进来,急刹在两人面前。

“上车!”

陈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驾驶座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眉眼和阿依相似。车子猛地倒出巷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姐,那些人——”

“坐稳!”女人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主路,汇入夜间的车流。

陈树回头,从后窗看见那几个黑影追出巷口,但已经追不上了。他们站在路边,其中一个——那个下巴有疤的男人——正拿着手机说话。

“他们是谁?”阿依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陈树说,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塔旺发来的短信:

“陈树,查了。最近三个月,码头区还有两起失踪案没破。一个是酒吧女,1月28日失踪,最后被看见时穿着红高跟鞋。另一个是夜市摊贩,去年11月失踪。两个案子我都在跟。你在哪儿?我们需要谈谈。关于那本日记。”

短信末尾,塔旺加了一句:

“还有,小心点。我这边可能有人走漏风声了。今早我去码头仓库的事,不该知道的人,也知道了。”

陈树盯着最后这句话。

 

车子在雨夜里疾驰。

阿依的姐姐——她自称阿玲——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后视镜里,那几条黑影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还在加速,连续闯了两个黄灯。

“姐,慢点!”阿依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

“不能慢。”阿玲的声音紧绷,“那些人知道爸的住处,知道我们今天会去。这不是巧合。”

陈树从后视镜看她:“你们每周都固定时间去?”

“是。我周三周六晚上去,帮我爸收拾屋子、送药。阿依不定时,但每月至少两次。”阿玲瞥了眼陈树手里的日记本,“警察先生,那本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陈树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开到隐藏笔迹的那些页,递到前排。

阿玲趁着红灯快速翻看。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我爸写的。”她说得和阿依一样肯定,“但他为什么会抄这种东西在日记里?还藏在空白处?”

“不是抄。”陈树收回日记本,“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时写上去的。用铅笔写完,再用橡皮擦掉大部分,只留极浅的压痕。你父亲每天记日记时,笔尖划过这些地方,能感觉到纸面的凹凸。久而久之,他就会‘记起’这些根本没发生过的事。”

车子猛然刹住。

阿玲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睁得很大:“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我爸的日记本里‘植入’记忆?”

“差不多。”

“为什么?”

陈树看向窗外。雨刷来回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流不断被推开,又不断汇聚。街灯的光在玻璃上晕开,像一双双模糊的眼睛。

“为了让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成为凶杀案的‘目击证人’。”他说,“一个记性时好时坏的老人,说看见了命案。警方一开始会怀疑,但如果他描述的细节和现场吻合——”

“警方就会相信他。”阿玲接话,声音发干,“然后顺着他的‘记忆’去查。但这些记忆是假的,是凶手写进去的。所以警方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是凶手想让我们看到的。”

“对。”

“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阿依在后座问,“栽赃?转移视线?”

“都有可能。”陈树想起塔旺的短信,“还有另一种可能——凶手在利用你父亲,测试警方的调查进度。”

阿玲重新启动车子,开得很慢。“测试?”

“每次发生命案,凶手就在日记里‘植入’一段目击记录。然后观察警方的反应。如果你父亲报了警,警方来问,凶手就能知道案子被发现了,调查到哪一步了。”陈树顿了顿,“但这次码头女尸案,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你父亲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

车厢里一阵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阿玲把车开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停在一家已经打烊的洗衣店门口。霓虹招牌的“洗”字坏了,只剩“衣店”两个字在雨夜里闪烁。

“警察先生。”阿玲关掉引擎,转过身子,“我爸的日记,你打算怎么处理?”

“带回局里,做笔迹鉴定和指纹提取。”

“然后呢?如果我爸真的只是被利用,他会有事吗?”

陈树沉默了几秒。“如果最终证明他只是被植入虚假记忆,本身没有涉案,应该不会追究刑事责任。但他是重要证人,需要保护性看管。”

阿玲和阿依对视一眼。

“我们不信警方。”阿玲说得很直白。

“姐——”

“阿依,你忘了三年前的事吗?”阿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爸那次在河边看见抢劫,去报案。结果三天后,他捡废品的推车被人烧了。警察说没证据,不了了之。一个月后,那个抢劫犯出来了,在爸家门口转悠了好几天。”

阿依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陈树看着姐妹俩:“你们的意思是,警方内部有那伙人的眼线?”

“不然呢?”阿玲冷笑,“今天我爸刚被带到警局,晚上就有人去他家搜东西。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日记本的?又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去?”

陈树想起塔旺的短信。“不该知道的人,也知道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你父亲现在还在派出所。我得回去。你们——”

“我们跟你去。”阿依突然说。

“阿依!”

“姐,爸在那儿。如果警局里真有坏人,爸更危险。”阿依抓住姐姐的手臂,“我们一起去,至少能看着他。”

 

 

 

4章

阿玲盯着妹妹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好吧。但警察先生,有句话我说在前面——”

她直视陈树的眼睛。

“如果我爸出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家虽然穷,但还没到任人欺负的地步。”

陈树点头:“我明白。”

车子重新上路,朝派出所开去。路上,陈树给苏珊发了条短信:

“阿山伯怎么样?”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睡了。给他吃了药,睡得很沉。塔旺警官刚才来了,问了些情况,又走了。”

陈树皱眉:“塔旺问什么?”

“问老人清醒时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具体人名、地点。还问我日记本找到没有。我说你没跟我细说。”

“做得好。别告诉任何人日记本的事。等我回来。”

“明白。”

陈树收起手机,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像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网。

他突然想起日记里那句话:“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很用力。”

很用力。

那可能不只是告别。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派出所后门。陈树让姐妹俩在车里等,自己先下车。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毛毛雨。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其中一辆的引擎盖还是温的——刚回来不久。

陈树从后门进去,走廊里灯光惨白。值班室的警员小吴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然惊醒。

“陈哥,回来啦?”

“嗯。塔旺呢?”

“刚走。说家里有事。”小吴揉揉眼睛,“对了,他让我转告你,码头的案子有进展。让你明天一早去队里开会。”

“什么进展?”

“没说。就让我转告。”

陈树点点头,朝询问室走去。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推门进去。

阿山伯蜷在长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苏珊的警服外套。苏珊坐在对面,正低头看手机。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一直睡得很沉。”她轻声说,起身走到门口,“日记本找到了?”

陈树从怀里掏出本子:“你看看这个。”

两人退到走廊。苏珊翻看那些隐藏笔迹,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字迹和正文完全不一样。”

“而且内容是假的。”陈树指着2月14日那条,“阿山伯的女儿证实,那天根本没有社区义工上门。”

苏珊倒抽一口冷气:“有人故意写这些,让老人以为自己看见了凶案现场?”

“不止。你看这条——”陈树翻到1月30日那页,“‘裹尸袋里露出来一只脚。女式皮鞋,红色鞋跟。和之前失踪的那个酒吧女穿的一样。’”

“酒吧女失踪案是1月28日,但1月30日这条记录是假的。”苏珊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写日记的人提前知道酒吧女失踪时会穿什么鞋,然后编造了目击记录。”

“对。但问题是——”陈树压低声音,“酒吧女失踪案的细节,警方从未对外公布。包括她穿什么鞋。”

两人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对视。

“内鬼。”苏珊用气声说。

陈树不置可否。他收起日记本:“塔旺今天什么时候来的?具体问了什么?”

“大概八点半。问了老人清醒时说了什么,我说他提到日记本在床头柜夹层,还说什么二月那几页是空白的。塔旺就问,那二月以前的呢?我说我不知道,你没说。”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特别反应,就说知道了,让我看好老人。”苏珊想了想,“不过他走的时候,看了眼老人睡的方向,站了好几秒。我觉得有点怪,但说不清哪里怪。”

陈树推开询问室的门。阿山伯还在睡,呼吸平稳。他走到长椅边,蹲下身,仔细看老人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皱纹很深,皮肤黝黑,是常年户外劳作留下的痕迹。花白的头发稀疏,露出大片头皮。嘴唇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样一个老人,为什么会成为目标?

“苏珊。”陈树起身,“你今晚辛苦一下,守在这里。除了我,任何人来都不许带走老人。如果——”

他话没说完,手机震动。是阿依。

“陈警官,你们后门有个人在转悠。”

陈树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后门外的巷子里,果然有个黑影。戴着兜帽,看不清楚脸,但身形瘦高。那人抬头朝派出所窗户看了几眼,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巷子拐角。

“看见了。我出来。”

陈树挂断电话,对苏珊说:“锁门。我不回来别开。”

他快步走出派出所。阿依在车里朝他招手。陈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往那边拐了。”阿玲指着巷子另一端。

车子缓缓驶入巷子。这条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上满是涂鸦。开了几十米,前方出现岔路。

“左还是右?”阿玲问。

陈树摇下车窗。雨几乎停了,空气潮湿冰凉。左侧岔路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正在快速远去。

“左。”

阿玲打方向盘。车子拐进左侧岔路,这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是一堵砖墙。墙下堆着垃圾,一个人影正试图翻墙。

车灯照在那人身上。

兜帽滑落,露出一头短发。是个女人。她回头看了一眼,车灯照亮她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女人翻身爬上墙头,跳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

陈树推门下车,跑到墙下。墙高三米多,没有垫脚的地方。他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手扒住墙头,翻了上去。

墙另一侧是废弃的工地,堆着建材和渣土。那女人正在瓦砾堆间奔跑,动作敏捷。

“站住!警察!”

女人跑得更快了。陈树跳下墙,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等他站稳,女人已经跑出二十多米,眼看要钻进工地另一端的铁皮围挡。

就在这时,一道摩托车灯光突然从围挡缺口处射进来。

黑色摩托车。骑手戴头盔。

摩托车横在女人面前,拦住去路。女人急刹,转身想跑,但陈树已经追到。她环顾四周,突然从怀里掏出什么,往地上一摔。

砰!

白色的烟雾炸开。是烟雾弹。

陈树捂住口鼻冲过烟雾,但女人已经不见了。摩托车也不见了。工地恢复寂静,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

“陈警官!”阿玲在墙那边喊。

“我没事!”

陈树蹲下身,查看女人刚才站的位置。地上除了碎砖,还有个小东西在反光。他捡起来,是个金属吊坠,心形,已经旧了,表面有划痕。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母:

L.K.

他收起吊坠,走回墙边,翻墙回去。阿玲和阿依站在车旁,脸色紧张。

“跑了。”陈树说,“但留了个东西。”

“是什么?”

陈树没回答。他拉开车门:“先回所里。这里不安全。”

三人回到派出所。苏珊还守在询问室门口,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刚才有人打电话来找你。”她对陈树说。

“谁?”

“没说名字。就问你回来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挂了。号码是隐藏的。”

陈树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他想了想,走进值班室,让小吴调出刚才的通话记录。果然有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时长十二秒。

“能追踪吗?”

“我试试。”小吴在电脑上操作,几分钟后摇头,“公用电话。码头区第七号码头那边的电话亭。”

又是码头。

陈树回到走廊,阿依迎上来。

“陈警官,我爸他……能跟我们回家吗?”

“暂时不能。”陈树说,“对方已经盯上你们了。今晚你们也留在这里,我安排房间。”

“可是——”

“没有可是。”陈树语气坚决,“你父亲现在是关键证人。你们也是。在查清谁在背后搞鬼之前,你们都不安全。”

阿玲拉住还想说话的妹妹,摇了摇头。“听警察的吧。”

陈树让苏珊带姐妹俩去休息室,自己回到询问室。阿山伯还在睡,但眉头紧皱,好像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陈树靠近,蹲下身,把耳朵凑到老人嘴边。

断断续续的梦呓:

“……三月……三月要到了……”

“……水……好多水……”

“……别杀……别……”

然后是一句清晰的:

“……塔旺警官……对不起……”

陈树身体僵住。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老人痛苦的脸。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

走廊传来脚步声。小吴探头进来。

“陈哥,塔旺警官又回来了。说有事找你,在办公室等。”

陈树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四十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山伯,轻轻带上门。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发出电流的嘶嘶声。

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陈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金属把手很凉。

他推开门。

塔旺背对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疲惫的笑容。

“回来了?日记本找到了吗?”

“找到了。”陈树走进屋,关上门。

“能看看吗?”

陈树从怀里掏出日记本,但没有递过去,而是放在桌上。“塔旺,码头女尸案的验尸报告,你带了吗?”

“带了。”塔旺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也放在桌上,“死因是窒息,凶器是布条,死亡时间——”

“这些我知道。”陈树打断他,“我想问的是,尸体颈部勒痕的宽度,具体是多少厘米?”

塔旺愣了一下:“宽度?大概……两三厘米吧。怎么了?”

“你确定?”

“确定啊。现场照片和报告上都写着。”

陈树翻开日记本,找到2月16日那页被雨淋湿、后来又晾干的纸。他指着上面的字:

“他把她拖到仓库中间,然后开始往她脖子上缠东西。白色的,很长。然后他勒紧了。”

“这上面写的凶器是‘白色的,很长’的东西。但报告上说,是布条。”陈树抬眼,“什么样的布条?”

“就……普通的布条啊。可能是围巾,或者衣服撕成的布条。”

“多宽?”

塔旺皱眉:“陈树,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问,勒死死者的布条,宽度是多少厘米。验尸报告上应该写得很清楚。”陈树盯着他,“你不会没看报告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塔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盯着陈树,几秒后,突然笑出声。

“行了行了,我承认,报告我还没细看。今天忙了一天,就扫了眼结论。”他摆摆手,“宽度我真不记得了。明天我查了告诉你。”

陈树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翻开验尸报告,直接找到物证鉴定那页。

“勒痕宽度,1.5厘米。呈扁平带状,边缘有织物经纬线的压痕。初步判断凶器为棉质或混纺材质的带状物,宽度在1.5至2厘米之间。”

他读出来,然后看向塔旺。

“日记里写的‘白色的,很长’的东西,如果宽度是1.5厘米,那会是什么?”

塔旺耸肩:“细布条呗。”

“什么样的细布条是白色的,很长,而且容易携带?”

“这我哪知道。可能是绷带,或者——”

塔旺的话戛然而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陈树慢慢说:“或者,警察的约束带。”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

 

 

 

5章

塔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陈树,你这是什么意思?”

“约束带。警用装备,白色,尼龙材质,宽度1.5厘米,长度标准1.8米。用于约束有暴力倾向的嫌疑人或精神病人。”陈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派出所、巡逻车都会配。你也有,对吧?”

塔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但这次的笑容很冷。

“陈树,你怀疑我?”

“我只是在列举可能性。”

“可能性?”塔旺走到桌边,拿起那份验尸报告,翻了翻,“好,就算凶器是约束带。那又怎样?警察局里,能用约束带的人多了去了。你、我、苏珊、小吴,包括楼上拘留室那几个兄弟,谁没有?”

“但知道酒吧女失踪时穿红色高跟鞋的警察,不多。”陈树说,“知道码头女尸案发现场具体位置的警察,也不多。知道我今天去找日记本的警察,更不多。”

塔旺把报告摔在桌上。

“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树的声音很平静,“阿山伯的日记里,2月15日那页隐藏文字写着:凶手在巷口和另一个穿警察裤子的人说话。深蓝色裤脚,有泥。”

他顿了顿。

“今天在码头仓库,你的警裤裤脚,确实有泥。”

塔旺低头看自己的裤脚。深蓝色的警裤,裤脚处沾着干涸的泥点。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所以你觉得是我?”

“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塔旺笑了,笑声干涩,“陈树,我们共事三年。三年前缉毒队那案子,我替你挡过一刀。疤还在背上,你要看吗?”

陈树不说话。

“好。好。”塔旺点头,后退两步,“你怀疑我。行。日记本你留着慢慢查。码头女尸的案子,我也不碰了。你爱怎么查怎么查。”

他转身朝门口走。

“塔旺。”陈树叫住他。

塔旺停在门口,没回头。

“阿山伯刚才说梦话。”陈树说,“他说,‘塔旺警官,对不起。’”

塔旺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为什么道歉?”陈树问,“对一个他认为在巷口和凶手说话的人,为什么道歉?”

塔旺慢慢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困惑、还有一丝……痛苦?

“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我真不知道。”

“那你今天下午,在码头仓库勘查完现场后,去了哪里?”

“我回了队里。写报告。”

“有人能证明吗?”

塔旺盯着陈树,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失望。

“陈树,你要是真觉得我有问题,就申请调查我。走程序,我配合。但别用这种审讯的语气问我。我不吃这套。”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陈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震颤的门。桌上的日记本摊开着,2月16日那页被撕掉的痕迹,在灯光下像一道伤疤。

窗外,夜雨滂沱。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滚动。

三月要到了。

陈树突然想起阿山伯的梦呓。

三月,会发生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向漆黑的夜空。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坠落,像是无数条白色的线,试图缝合这个破碎的夜晚。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珊的短信:

“陈树,阿山伯醒了。他说要见你。还说……他想起凶手是谁了。”

陈树转身冲出办公室。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时,应急灯的绿光刚好扫过阿山伯的脸。

老人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笔直。那个佝偻的、糊涂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清亮、表情严肃的人。他甚至自己整理了衣服,把苏珊盖在他身上的警服外套叠好,放在一旁。

“你醒了。”陈树在门口停顿了一秒,才走进去。

阿山伯转过头。他的目光在陈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点头。

“陈警官。苏珊姑娘跟我说了,是你找到日记本的。”

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苏珊站在门边,用口型对陈树说:“突然就醒了,像变了个人。”

陈树在阿山伯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铁桌。桌上放着那本黑色日记本,摊开着,露出那些被铅笔涂抹后显现的字迹。

“您说想起了凶手是谁。”陈树开门见山。

阿山伯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纸页。那动作很温柔,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不是每天都糊涂。”老人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脑子会突然清楚。像大雾散了,能看见路。但清楚不了多久,雾又会漫上来。”

他抬起眼:“今天在码头,我醒着。从看见那个女人被拖进仓库,到躲在巷子里,再到跑回家——那三个小时,我记得清清楚楚。”

“您看见凶手的脸了?”

“看见了。”阿山伯顿了顿,“但又没看见。”

陈树皱眉。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脸遮了大半。”老人继续说,“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还有他下巴上那道疤,竖着的,从嘴唇下面一直延伸到脖子。”

“还有呢?”

“他左腿有点瘸,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个子不高,大概……到你耳朵。”阿山伯用手比了比陈树耳朵的位置,“穿深色夹克,牛仔裤,鞋子是运动鞋,黑色的,侧面有白色条纹。”

陈树快速记下。这些细节和日记里描述的一致。

“他离开仓库时,朝我这边看了。”阿山伯的声音突然发紧,“巷子很黑,我以为他看不见我。但他停下来了,就站在仓库窗户那儿,朝黑暗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

“嗯。不是出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咧开,很瘆人的笑。”老人攥紧了手,“我知道他看见我了。但他没过来抓我,就这么走了。好像……好像不在乎我看见。”

陈树和门边的苏珊交换了一个眼神。

“您跑回家后,写了日记?”陈树问。

“写了。但只写了撕掉的那一页。后面的……”阿山伯摇头,“我写不下去了。脑子开始发木,手也抖。我就把本子藏起来了。”

“为什么只写一页?”

“因为我知道,等我又糊涂的时候,如果有人看见这本日记,会觉得我只是个疯老头在胡说。”老人苦笑,“但那天晚上,我醒着。我知道那是真的。那个女人死了,我看见凶手了。”

陈树身体前倾:“那之前的几桩呢?11月夜市后巷,12月码头旧船厂,1月屠宰场——那些也是您亲眼看见的吗?”

阿山伯沉默了。

应急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绿色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良久,老人低声说。

“不知道?”

“那些记忆……在我醒着的时候,我感觉我真的见过。画面很清楚,细节都能想起来。”阿山伯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但有时候,我又觉得那些画面是别人塞进我脑子里的。像看电影,你知道那是别人的故事,可你就是记得那些镜头。”

他抬起头,眼神痛苦:“陈警官,得这种病最可怕的,不是你忘了什么。是你不知道你记住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树看着他。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阿山伯日记里那些空白页的含义。

那不是遗忘。

是怀疑。

“您刚才说,想起凶手是谁了。”陈树把话题拉回来,“除了外貌特征,还有别的吗?比如他说话的声音?有没有特别的口音?身上的味道?任何细节都行。”

 

 

 

6章

阿山伯闭上眼睛,像在努力回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抽烟……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是银色的,上面有……有图案。看不清。烟的味道很冲,不是本地烟,是外国烟。说话……”

老人突然睁开眼。

“他没说话。但他口袋里有个东西在响。是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手。他手上戴着一个戒指,在食指上,银色的,上面有……有花纹。”

“什么花纹?”

“像蛇。盘着的蛇,头咬着尾巴。”阿山伯比划着,“戒指很旧,有划痕。”

陈树记下。蛇形戒指,银色,戴在食指。

“还有吗?”

阿山伯又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就这些。雾要漫上来了……我有点……”

他的声音开始含糊,眼神又开始涣散。那种清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眼睛里消退。

“等一下。”陈树抓住最后的机会,“您刚才说梦话,说‘塔旺警官,对不起’。为什么道歉?”

阿山伯愣住了。他茫然地看着陈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几秒钟后,他突然抱住头,开始呻吟。

“头……头痛……药……我的药……”

苏珊赶紧从柜子里取出药瓶,倒出两颗,又接了杯水。但阿山伯的手抖得太厉害,水杯差点打翻。陈树接过杯子,帮着老人把药服下。

药效很快。几分钟后,阿山伯安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浑浊。他茫然地看着四周,又看看陈树。

“你……你是谁啊?我女儿呢?”

陈树站起身。他收起笔记本,对苏珊说:“看好他。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查点东西。”陈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山伯又蜷缩在长椅上,恢复成那个糊涂的、佝偻的老人。他嘴里念念有词,在数着根本不存在的硬币。

但就在刚才,那十分钟的清醒里,他说出了关键线索。

蛇形戒指。银色。戴在食指。

陈树拉开门,走廊的灯已经修好了,惨白的光倾泻而下。他眯了眯眼,快步走向办公室。

刚进门,手机响了。是阿玲。

“陈警官,我和阿依能去看看我爸吗?”

“他在休息,刚吃了药。明天吧。”

“可是他平时这个时间要吃另一种药,控制血压的。我给他送过去,就五分钟,行吗?”

陈树想了想:“你在哪儿?”

“还在派出所院里,车上。”

“等着,我下来。”

陈树挂断电话,从抽屉里取出配枪,检查弹匣,插进后腰。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下楼时,他在楼梯拐角遇到了小吴。年轻警员端着两碗泡面,见他下来,咧嘴笑:“陈哥,吃夜宵不?”

“不吃了。看见塔旺了吗?”

“塔旺哥?刚才气冲冲走了,说回家睡觉。”小吴压低声音,“陈哥,你俩吵架了?”

“没事。你看好前台,有情况打我电话。”

“好嘞。”

陈树走出后门。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阿玲的车还停在老位置,姐妹俩坐在车里,车窗开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副驾的车窗摇下。

“药呢?”

阿玲递出一个小药盒:“白色的,一天一次,睡前吃。他血压高,不能断。”

陈树接过药盒,转身要走。

“陈警官。”阿依叫住他。

陈树回头。

“我爸他……”阿依咬着嘴唇,“刚才真的清醒了吗?”

“清醒了十分钟。”

“他说了什么有用的吗?”

陈树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案情细节不能透露给家属。但看着姐妹俩担忧的脸,他还是说了部分。

“他描述了凶手的外貌,还提到一个特征:凶手戴着一枚银色蛇形戒指,在食指上。”

阿玲的脸色瞬间变了。

“蛇形戒指?”

“对。怎么了?”

阿玲和阿依对视一眼。阿玲推开车门下车,走到陈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三个月前,我爸去过一次警局。不是报案,是去……去认人。”

“认人?”

“当时有个小案子,便利店抢劫。警察抓了个嫌疑人,让我爸去指认,因为案发时他在附近捡废品。”阿玲语速很快,“我爸去了,回来后整个人不对劲。我问怎么了,他说那个嫌疑人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蛇咬尾巴的图案。他说那戒指他在梦里见过。”

陈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警局?什么时候的事?”

“就咱们这个辖区派出所。时间大概是……去年12月初。”阿玲想了想,“对,12月5号左右。那天我生日,我记得清楚。”

12月初。码头旧船厂“目击”的日期是12月22日。时间对得上。

“那个嫌疑人叫什么?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名字。当时是另一个警官负责的,不是塔旺警官。后来听说证据不足,放了。”阿玲说,“我爸那段时间老做噩梦,说梦见戴蛇戒指的人追他。我们还带他去庙里拜了拜。”

陈树脑子里飞快地整理时间线。

12月初,阿山伯在警局见过一个戴蛇形戒指的嫌疑人。

12月22日,日记里“植入”了码头旧船厂的“目击记录”。

1月30日,屠宰场“埋尸”记录。

2月15日,码头女尸案真实发生,阿山伯可能真的目击了。

2月16日,他写下日记,但只写了一页。

然后日记本被“植入”了更多虚假记忆,包括与“穿警察裤子的人”在巷口交谈的桥段。

“陈警官?”阿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那个负责便利商店抢劫案的警官,叫什么?”

“姓李,个子很高,眉毛上有颗痣。”阿玲回忆道,“但我不知道全名。当时接待我们的警员叫他李哥。”

陈树点头。他记得这个人,李振,刑警队的,去年年底调去缉毒组了。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跟别人说过。我爸当时糊涂,说话颠三倒四,我怕给人添麻烦,就没再提。”阿玲顿了顿,“直到今天,你说起蛇形戒指。”

陈树看着手里的药盒。白色的小药片,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你们今晚别回家了。我给你们安排住处。”

“可是——”

“对方知道你们的长相,知道你们的车。”陈树语气坚决,“在抓住凶手之前,你们必须待在安全的地方。”

阿玲还想说什么,但阿依从车里探出头:“姐,听陈警官的吧。”

阿玲叹了口气,点头。

陈树让她们把车停到派出所后院,然后带她们从侧门进去,安排在一间闲置的调解室。里面有沙发,可以凑合过夜。

“厕所出门右转。需要什么跟值班的小吴说,但别出这栋楼。”

姐妹俩答应了。陈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给苏珊发了条信息,让她下来拿药。

等苏珊的几分钟里,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蛇形戒指。戴在食指。

如果阿山伯真的在12月初的警局见过这个戒指,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凶手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和阿山伯有过交集?甚至,凶手可能知道阿山伯的病,知道他记性时好时坏,所以选中他作为“目击证人”?

脚步声传来。苏珊从楼梯上来。

“药拿来了?”

“嗯。阿山伯女儿给的,降压药。”陈树把药盒递给她,“看着他吃下去。然后来办公室找我,有事商量。”

苏珊接过药盒,看了眼调解室紧闭的门:“她们安顿好了?”

“嗯。对了,你认识李振吗?以前刑警队那个,眉毛有痣的。”

“李哥?认识啊,去年年底调走了。怎么了?”

“他12月初是不是办过一个便利店抢劫案,让阿山伯去指认嫌疑人?”

苏珊皱眉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但案子不大,嫌疑人关了48小时,证据不足就放了。你问这个干嘛?”

“嫌疑人手上是不是戴了枚蛇形戒指?”

苏珊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阿山伯说的。”陈树盯着她,“你记得那枚戒指?”

“记得。”苏珊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很特别。银色的,蛇咬尾巴,做工很精致。审讯时我问了一句,那人说是在夜市地摊上买的,但我觉得不像,那戒指看起来不便宜。”

“那人叫什么?有档案吗?”

“有,但得回局里查。我当时只是协助,主审是李哥。”苏珊顿了顿,“陈树,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跟码头女尸案有关?”

“可能有关。”陈树说,“你先去送药,然后来办公室。我们一起查那个嫌疑人的资料。”

 

 

 

7章

苏珊点头,拿着药盒快步朝询问室走去。陈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警局内部系统。

他输入关键词“便利店抢劫”、“12月”、“指认”,系统跳出三起案件。他点开最近的一起,时间显示去年12月6日。

案件描述:位于老城区7-11便利店遭抢劫,嫌疑人持刀威胁店员,抢走收银机内约五千泰铢现金及三条香烟。无人员伤亡。

办案民警:李振。

陈树往下翻,找到嫌疑人信息。

姓名:颂猜·汶耶。

年龄:32岁。

住址:码头区巴吞巷17号。

前科:两次盗窃,一次斗殴。

他点开照片。是个面容憔悴的男人,眼窝深陷,下巴上有胡茬。手上确实戴着一枚戒指,但因为像素不高,看不清细节。

陈树放大照片。戒指在食指上,银色的,但蛇形图案很模糊。

他打印出资料,继续看审讯记录。

记录显示,颂猜否认作案,声称案发时在朋友家喝酒。但朋友证词含糊,无法提供确切不在场证明。便利店监控因故障未拍到正脸,只拍到背影。阿山伯作为目击者指认,但因其“记忆可能不可靠”,证词未被采纳。48小时后,因证据不足释放。

记录末尾有李振的备注:“嫌疑人态度嚣张,但无直接证据。释放后需密切关注。”

陈树盯着屏幕。释放日期是去年12月8日。

而日记里第一次“植入”的目击记录,是11月12日,在阿山伯见过颂猜之前。

时间线不对。

如果凶手是颂猜,他为什么要在一个和自己毫无交集的老人的日记里,植入11月的虚假记忆?那时候阿山伯还没见过他。

除非……

陈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那些“植入”的记忆,不是颂猜写的。

而是另一个人写的。一个知道颂猜会在12月6日被带到警局、会被阿山伯看见、并且戴着蛇形戒指的人。

一个能接触到警局内部信息的人。

一个能在阿山伯的日记里“植入”记忆,把罪名引向颂猜的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珊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药吃了。但阿山伯状态不对,一直说头晕,想吐。”

“副作用?”

“不像。他吃这药很久了,从没这样过。”苏珊走到桌前,看见陈树打印的资料,“颂猜?你查他干嘛?”

“阿山伯说凶手戴蛇形戒指。颂猜是唯一一个我们在案卷里见过的、戴这种戒指的人。”

苏珊拿起资料看。“但便利店抢劫案是12月,日记里第一次‘目击’是11月。时间对不上。”

“我知道。”陈树往后靠,揉了揉眉心,“但如果凶手不是颂猜,而是有人想栽赃给他呢?在阿山伯日记里写进戴蛇形戒指的凶手,然后确保阿山伯会在警局看见颂猜——一个真的戴蛇形戒指的人。这样,当阿山伯‘记起’凶手时,就会指向颂猜。”

苏珊瞪大眼睛:“你是说,真正的凶手在利用阿山伯陷害颂猜?可为什么?颂猜只是个小混混,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

“除非……”陈树顿了顿,“除非颂猜知道什么。或者,他看见了什么。凶手要让他闭嘴,但又不想亲自动手,所以设局,让警方去抓他。”

办公室陷入沉默。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二分。

“我们现在怎么办?”苏珊问。

陈树正要回答,手机响了。是阿玲,声音带着哭腔。

“陈警官,你快来!我爸他……他吐血了!”

陈树霍地站起。

“叫救护车!我马上到!”

他冲出办公室,苏珊紧跟其后。走廊里回荡着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调解室的门开着,阿玲和阿依跪在地上,围着阿山伯。老人蜷缩在沙发旁,地上有一小滩暗红色的血。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眼睛半闭着。

“怎么回事?”陈树冲过去。

“不知道……他吃了药,说想喝水,我就倒了杯水给他……”阿玲哭着说,“他喝了两口,突然开始咳嗽,然后就……就吐血了……”

陈树看向桌上的水杯。普通的玻璃杯,还剩半杯水。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

“药呢?药盒给我!”

阿玲慌忙从口袋里掏出药盒。陈树打开,里面还剩三颗白色药片。他倒出一颗,掰开,闻了闻。

“这不是降压药。”

“什么?”

“降压药是甜的,有糖衣。这个药片是苦的,没糖衣。”陈树把药片递给苏珊,“送去检验科,快!”

苏珊接过药片,转身就跑。

陈树扶起阿山伯,老人的身体很轻,像一片枯叶。他呼吸微弱,嘴角还有血丝。

“救护车……叫了吗?”

“叫了,说马上到!”阿依握着父亲的手,眼泪往下掉。

陈树盯着阿山伯的脸。老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瞳孔涣散,但努力聚焦在陈树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

陈树把耳朵凑近。

“……戒……指……”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什么戒指?”

“……假的……”阿山伯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比划什么,但没力气,“他……知道……我看见……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要灭口……”

说完这几个字,阿山伯的眼睛闭上了,头歪向一边。

“爸!爸!”阿玲尖叫。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救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陈树让开位置,看着医护人员给阿山伯戴氧气面罩,量血压,做急救。

“血压60/40,心率140!快,送医院!”

担架被抬起,快速推出房间。阿玲和阿依哭着跟上去。陈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血,又看看手里的药盒。

药被调包了。

在阿玲把药交给他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换了药。

但药盒一直在他身上,或者在阿玲身上。要么是在车上时被调包,要么是更早——在阿玲从家里拿出来之前。

他想起阿玲的话:“我爸平时这个时间要吃另一种药,控制血压的。我给他送过去。”

凶手知道阿山伯每晚要吃药。

凶手知道阿玲会来送药。

凶手有机会提前调换药片。

能做到这些的,只有……

陈树猛地转身,冲出调解室,朝值班室跑去。小吴还在吃泡面,见他冲进来,吓了一跳。

“陈哥——”

“刚才谁进过调解室?除了阿山伯的女儿,还有谁?”

“没、没人啊。”小吴结结巴巴,“就苏珊姐去送了趟药,然后你来了,然后……对了,塔旺哥回来过一趟。”

陈树的心沉了下去。

“塔旺?什么时候?”

“就……十几分钟前。他说忘了拿车钥匙,回来取。在办公室待了两分钟就走了。”小吴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陈哥?出什么事了?”

陈树没回答。他冲出值班室,跑向派出所后院。塔旺的车位是空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塔旺的电话。

铃声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塔旺的声音带着睡意,像是被吵醒的。

“你在哪儿?”

“在家啊。还能在哪儿?大半夜的。”塔旺打了个哈欠,“有事?”

“阿山伯被下毒了。有人调换了他的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

“我说,阿山伯刚才吃了被调换的药,吐血了,现在送医院抢救。”陈树一字一句地说,“他女儿给他的药盒,在我见到她之前,就被人换了。”

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塔旺的声音传来,清醒了许多:“你在怀疑我?”

“你刚才回来过。”

“我是回来拿车钥匙!忘在办公室了!”塔旺的声音抬高,“陈树,你他妈疯了吧?就因为我回来拿个钥匙,你就怀疑我给老头下毒?”

“药盒在我见到阿玲之前就被调包了。能接触到阿山伯家、知道他吃什么药、还能提前调换的人,不多。”

“所以你第一个怀疑我?”塔旺冷笑,“行。你现在来我家,我让你搜。看看到底有没有你说的什么毒药。”

“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陈树挂断电话。他站在后院的雨中,夜风吹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手机又响了。是苏珊。

“陈树,检验科初步结果出来了。那药片是降压药,但剂量是平时的五倍。对阿山伯这种身体状况,超量服用会导致胃出血甚至休克。”

“能查出是谁调换的吗?”

“药盒上只有阿玲和阿山伯的指纹。没有第三个人的。”苏珊顿了顿,“但药片本身……包装工艺很粗糙,像是手工分装的。检验科说,可能是从其他药片上刮下药粉,重新压片制成的。”

手工分装。不是直接从药房换的整板药,而是有人特意制作了高剂量药片。

“阿山伯怎么样了?”

“在抢救。医生说是急性胃出血,已经输了血,但还没脱离危险。”苏珊的声音很低,“阿玲和阿依在抢救室外面哭。陈树,这摆明是谋杀未遂。有人要灭口。”

“我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树看向夜空。雨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惨淡的月光。

“你守在医院,寸步不离。除了医生护士,任何人靠近阿山伯,都要查清楚身份。”

“明白。那你呢?”

“我去查那个戴蛇形戒指的人。”陈树说,“颂猜·汶耶。码头区巴吞巷17号。我去找他。”

“现在?大半夜的?”

“灭口失败,凶手可能会去找颂猜。如果他真是凶手要栽赃的人,那他现在很危险。”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医院,阿山伯不能再出事。”陈树朝自己的车走去,“保持联络。有情况马上打给我。”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冲出派出所后院,驶入湿漉漉的街道。

挡风玻璃上,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在车灯的光柱里斜斜飘落。

陈树打开导航,输入“巴吞巷17号”。

屏幕显示,距离3.2公里,预计行车时间8分钟。

8分钟。

希望还来得及。

他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加速。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快速掠过,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而在这条光河的尽头,巴吞巷17号,一个戴蛇形戒指的男人,可能正在睡梦中。

也可能,已经永远睡去了。

 

 

 

8  

巴吞巷比地图上显示的更窄。

陈树把车停在巷口。雨又下起来了,细密地落在这片拥挤的棚户区。巷子两侧是歪斜的铁皮屋,用木桩和防水布勉强支撑。晾衣绳横七竖八地牵着,湿衣服在夜风里晃动,像一排排吊死的人。

17号在巷子深处。

陈树摸出配枪,打开保险,插在后腰。然后他戴上兜帽,低头走进巷子。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混合着垃圾和污水的臭味。有狗在暗处吠叫,但只叫了两声就停了。某间屋里传出婴儿的啼哭,随即被女人的呵斥打断。一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里面有人影晃动,在煮什么东西。

陈树数着门牌号:9号、11号、13号……

15号的门虚掩着。他侧身从门缝往里看,屋里漆黑一片。但门把手上没有灰——最近有人开过。

他继续往前走。

17号到了。一栋两层的水泥矮楼,外墙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是卷帘门,锁着。旁边有道狭窄的铁楼梯,通向二楼。

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陈树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旧的铁板还是发出呻吟。他停在二楼门口,侧耳听。

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抽屉拉开又推上,柜门开合,纸页窸窣。

陈树轻轻转动门把——没锁。

他慢慢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的声音停了。

陈树闪身进屋,同时摸出枪。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街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地上堆着空酒瓶和外卖盒。

桌子抽屉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门也敞着,衣服扔了一地。

“颂猜?”陈树低声问。

没有回应。

他挪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帘一角,看向楼下巷子。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铁皮屋檐滴落,在积水里溅起涟漪。

转过身时,陈树看见了墙上的照片。

用图钉钉着的,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两个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左边是年轻时的颂猜,比案卷照片上精神些,但眉宇间那股戾气还在。右边是个陌生男人,平头,方脸,脖子上有纹身。

照片背景是某间酒吧,霓虹灯招牌模糊,但能看出“蓝月”两个字。

陈树取下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和阿南,08年,蓝月吧。欠我三千。”

他收起照片,继续查看房间。床底下塞着一个帆布包,拉链开着。陈树拖出来,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铁盒。里面有一沓泰铢,面额都不大。一把折叠刀。几张女人的照片,穿着暴露,背景是酒吧或夜店。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陈树翻开笔记本。前几页记着一些欠账,金额、人名、日期。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纸边。

再往后翻,最后一页有字:

“2月15。码头。货不对。他要灭口。我得走。”

字迹潦草,写得很急。日期是码头女尸案发生的那天。

陈树盯着这行字。货不对?什么货?灭口?颂猜在担心谁要杀他?

他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正要起身,余光瞥见床垫边缘露出一个角。他掀开床垫——下面压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白色药片。

不是降压药。是甲基苯丙胺,冰毒。

陈树皱眉。颂猜吸毒,这点案卷里没提。也可能是释放后才沾上的。

他把毒品也收好,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桌子抽屉里,被翻乱的文件最下面,压着一个信封。很普通的那种牛皮纸信封,没写收寄人。

陈树走回去,抽出信封。很轻。他打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张照片。

看清照片的瞬间,陈树的呼吸停了一拍。

照片是在夜晚拍的,光线很暗,但能看清背景是码头第三仓库的外墙。一个人正从仓库侧门出来,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脸被阴影遮住大半。

但这人的左手,扶在门框上。食指戴着一枚戒指。

银色的,蛇形。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侧面,距离不远,大概十几米。拍摄者应该躲在某个掩体后面。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戳:2/16/2026 00:13。

2月16日凌晨一点十三分。码头女尸案发生的时间是2月15日深夜到16日凌晨之间。

时间对得上。

但照片上的人,不是颂猜。

因为颂猜的照片就在墙上,和这张照片上的人体型明显不同。照片上的人更瘦,肩膀更窄。

而且——

陈树凑近照片,眯起眼。

那人的夹克袖口,露出一小截深蓝色布料。像是警服衬衫的袖子。

陈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他杀了人。我拍到了。但没人会信我。我得藏好。”

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是颂猜的字。

所以颂猜在案发当晚也在码头。他目击了凶手离开现场,还拍了照。但他不敢报警,因为“没人会信我”——一个有前科的小混混,指证一个可能是警察的凶手。

陈树盯着照片上那截深蓝色袖口。是警服吗?不能确定。但阿山伯日记里写:“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很用力。”

拍肩膀。这个动作,如果是警察对平民,很常见。

但如果是凶手对目击者……

手机突然震动。陈树差点把照片掉地上。他掏出手机,是苏珊。

“陈树,你在哪儿?”

“巴吞巷。颂猜不在,屋里被人翻过。我找到一些东西。”陈树压低声音,“阿山伯怎么样?”

“还在抢救。但医生刚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了,出血止住了,但还没醒。”苏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阿玲说,她爸的药一直放在家里客厅的柜子里。今天下午她出门前还检查过,药盒是满的。但刚才护士问她要药盒核对,她才发现,药盒里的药片数量和昨天不一样,少了三颗。”

“被人换了?”

“阿玲说不可能。今天一整天家里都有人。她上午在家打扫卫生,下午去医院拿体检报告,晚上来送药。药盒一直放在柜子里,没外人碰过。”

陈树皱眉:“你的意思是,药被调包的时间更早?不是今天?”

“阿玲说,她爸每周一、三、五吃药。昨天周二,没吃,所以药盒一直没动。上次吃药是前天周一晚上,她看着吃的。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调包,只能在前天晚上到今天下午之间。”

“但前天晚上到今天,阿山伯在家吗?”

“在。阿玲说他几乎不出门,除非捡废品。但最近天冷,他很少出去。”苏珊压低声音,“陈树,如果药是前天被换的,那说明凶手早就计划要杀阿山伯,不是临时起意。”

陈树脑子里飞快计算。前天是2月25日。码头女尸案是2月15日。中间隔了十天。

凶手为什么等了十天,才决定灭口?

因为阿山伯在2月16日写了日记。但凶手可能不知道他写了,或者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直到今天,日记本被发现,凶手才意识到阿山伯可能是真的目击者,而不是被植入记忆的棋子。

所以今天下午,凶手调换了药。但阿玲碰巧来送药,破坏了计划?不,如果药是前天被换的,那凶手早就计划在今天或明天动手。阿玲来送药,正好给了阿山伯提前服药的机会,反而让毒发时间提前了。

“苏珊,”陈树突然问,“阿山伯的药,一般是晚上几点吃?”

“阿玲说九点左右。怎么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如果他今晚正常吃药,应该是九点吃,然后一两个小时后毒发,凌晨左右送医。但阿玲八点多就送了药,他八点半吃的,九点左右就发作了。”

“所以毒发提前了。”

“对。凶手预料他九点吃药,毒发在深夜。那时候医院急诊人手少,抢救可能不及时。但阿玲提前送药,反而让毒发时间提前到晚上九点,正是医院最忙的时候,抢救及时。”陈树顿了顿,“这说明,凶手不知道阿玲会提前送药。凶手对阿山伯的作息很了解,但对阿玲的行动不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能接近阿山伯,但不熟悉他家人的人?”

“或者是,熟悉阿山伯,但没想到他女儿今晚会来派出所送药的人。”

苏珊倒抽一口冷气:“你还是在怀疑塔旺。”

“我不是怀疑,是排除。”陈树说,“塔旺知道阿山伯在派出所。如果他是凶手,知道阿玲来送药,应该能预料到药会被提前吃。但他没采取其他措施,说明他可能不知道药被调包了这件事。”

“也可能他知道了,但来不及阻止?”

“有可能。”陈树看着手里的照片,“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调包药的人,不是塔旺,也不是直接凶手,而是凶手的同伙。这个同伙只知道要调包药,但不知道阿玲的行动。”

苏珊沉默了。陈树能听见电话那头医院走廊的广播声,还有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陈树,”苏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现在在医院,阿山伯在重症监护室,阿玲和阿依在门外守着。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周围都是陌生人。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陈树没说话。

“如果凶手真是警察,”苏珊继续说,“那我们现在查的每步,他可能都知道。我们找到的每条线索,可能都是他故意留下的。我们以为在接近真相,其实是在走进他设好的陷阱。”

“我知道。”陈树说,“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查下去。”

“为什么?”

“因为阿山伯差点死了。因为码头那个女人死了。因为夜市失踪的那个酒吧女、屠宰场埋尸的受害者,她们都死了。”陈树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因为害怕就停下,那她们就白死了。”

苏珊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

“好。那我现在做什么?”

“守着阿山伯。如果他醒了,第一时间问我。还有,注意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特别是——”陈树顿了顿,“穿警服的人。”

“明白。”

挂断电话,陈树把照片和笔记本收好,最后扫了一眼房间。这里已经被翻得底朝天,但翻找的人似乎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很可能是这张照片。

颂猜知道自己有危险,所以把照片藏起来。但凶手还是找来了。颂猜现在在哪儿?死了?跑了?

 

 

 

9章

陈树走到窗边,看向下面的巷子。雨更大了,地面开始积水。巷口他停车的地方,似乎多了个黑影。

他眯起眼。

不是似乎。真多了一辆车。黑色的轿车,没开灯,停在巷子对面的阴影里。

陈树退后一步,躲在窗帘后面观察。车里有人,驾驶座有红光一闪——有人在抽烟。

等了五分钟,车没动。也没人下车。

陈树拿出手机,调到拍照模式,放大。但光线太暗,看不清车牌,只能模糊看见车里有两个人影。

他收起手机,从后腰拔出枪,打开保险。然后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门,走下铁楼梯。

脚步声在雨声的掩盖下几乎听不见。但下到最后几级时,陈树踩到了一片松动的铁板。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黑色轿车的车门立刻开了。两个人下车,都是男人,一高一矮,穿着深色衣服,朝巷子里走来。

陈树闪身躲进楼梯下的阴影里。那两人走得很快,脚步踏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们没说话,但陈树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

两人在楼梯口停下。

“上面?”高个子的声音,很哑。

“搜过了,没有。妈的,跑得真快。”矮个子说,声音年轻些。

“照片呢?”

“没找到。可能带走了。”

“老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

“这大雨天,上哪儿找?说不定已经跑出城了。”

高个子沉默了几秒。“去他常去的几个地方看看。赌场,酒吧,还有他姘头家。”

两人转身往回走。陈树从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他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借着巷子里堆放的杂物和晾衣绳做掩护。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那两人走得很快,显然对这片很熟,七拐八绕,很快出了巴吞巷,来到一条稍宽的街道。

街边停着那辆黑色轿车。两人上车,发动引擎。

陈树跑到自己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色轿车已经起步,朝东边开去。他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凌晨两点的街道几乎没车。陈树不敢跟太近,只远远吊着。黑色轿车开得很快,连续闯了两个红灯,显然不在乎违章。

他们穿过老城区,开向码头方向。陈树心里一紧——码头,又是码头。

但车子在距离码头还有一段路时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勉强容一车通过。陈树把车停在巷口,下车步行跟进去。

巷子尽头是个废弃的修车厂。铁门关着,但旁边的侧门虚掩。黑色轿车停在厂院里,那两人已经下车,进了厂房。

陈树悄悄靠近,从破了的窗户往里看。

厂房很大,堆着生锈的汽车骨架和零件。中央空地上点着一盏充电灯,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灯下站着三个人。

除了刚才那一高一矮,还有一个背对着窗户的人,穿着连帽衫,帽子罩着头。

“没找到。”高个子说,“屋里翻遍了,照片不在。那小子可能带走了。”

穿连帽衫的人没回头,声音很低,听不清男女:“确定他看见了?”

“确定。阿旺说,16号凌晨在码头看见他了,拿着手机在拍。阿旺去追,但没追上。”

“废物。”连帽衫的人说,“照片流出去,我们都得完蛋。”

“老板,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找。他跑不远。没钱,没证件,能去哪儿?”连帽衫转过身。

灯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

下巴上,一道竖疤,从嘴唇下面延伸到脖子。

陈树的呼吸停住了。

疤脸男人。和阿山伯描述的一样。

“码头那事还没完,警察盯得紧。”疤脸继续说,“阿山伯那老东西居然没死,妈的。药是谁换的?剂量没算准?”

矮个子小心翼翼地说:“是我换的。但老板,那老头身体太差,可能扛不住正常剂量,我就减了点……”

“减你妈!”疤脸突然暴怒,一巴掌扇在矮个子脸上,“我要他死!死了才干净!现在倒好,人没死,在医院躺着,警察二十四小时守着!怎么下手?”

矮个子捂着脸不敢吭声。高个子赶紧打圆场:“老板,消消气。医院那边我想办法,有个护士欠我钱,我让她……”

“让你妈!”疤脸打断他,“警察现在肯定怀疑内部有问题,医院看得严。别再往枪口上撞。”

他踱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点上。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那道疤在火光下像条蜈蚣,随着他抽烟的动作扭曲。

“阿山伯的事先放放。当务之急是找到颂猜,拿回照片。”疤脸吐出一口烟,“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他手里不光有照片。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疤脸说,“我让他经手的那几批货,他偷偷记了账。名字,时间,数量,都有。那东西要是落到警察手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高个子脸色变了:“老板,那得尽快找啊!万一他狗急跳墙,把账本交出去——”

“他不会。”疤脸冷笑,“交了账本,他也得死。他现在躲起来,是想用账本和照片当筹码,跟我谈条件。”

“那怎么办?”

疤脸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地上,用脚碾灭。

“放出话去,说我要见他。地点他定,时间他定。我单独见他,不带人。”

“老板,这太危险了!那小子现在疯了,万一——”

“没有万一。”疤脸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不敢杀我。杀了我,谁给他钱跑路?”

他转身朝厂房深处走去,高矮两人赶紧跟上。陈树蹲在窗外,等他们走远,才慢慢后退,离开修车厂。

雨还在下。陈树回到车上,关上门,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发动车子,缓缓倒出小巷。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

码头的事。阿山伯灭口。账本。照片。

还有疤脸下巴上那道疤。

陈树拿出手机,拨通苏珊的号码。

“喂?”苏珊接得很快。

“阿山伯醒了吗?”

“还没。医生说他失血过多,身体太虚,可能明天才能醒。”苏珊顿了顿,“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

“我见到凶手了。”陈树说,“下巴有疤,左腿微瘸,和描述一样。他们在找颂猜,因为颂猜手里有照片和账本。”

“照片?什么照片?”

“2月16日凌晨,码头仓库,凶手离开现场的照片。颂猜拍的。”陈树深吸一口气,“苏珊,我需要你查一件事。”

“你说。”

“去年12月,颂猜因为便利店抢劫被抓,指认他的是阿山伯。当时办案民警是李振。我要李振的所有资料,特别是他12月6日之后的行踪。”

苏珊在电话那头愣住了:“你怀疑李振?”

“疤脸在找的账本,记录的是几批‘货’的交易。颂猜是个小混混,他能经手什么货?毒品?赃物?但如果是警察经手的‘货’,那可能就是别的东西了。”

“比如?”

“证据。”陈树说,“被扣押的证据。或者,本应该销毁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树,”苏珊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李振涉案,那他调去缉毒组就不是巧合。缉毒组经常处理毒品证据,有太多机会……”

“我知道。所以我要你偷偷查,别惊动任何人。档案室的老林值夜班,你去找他,就说帮我调个旧案卷。别说是李振的。”

“明白了。那你现在去哪儿?”

“我回所里,查点东西。”陈树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分,“天亮之前,我们得理清头绪。疤脸在找颂猜,颂猜在躲。我们必须比他们先找到颂猜。”

“如果颂猜已经死了呢?”

“那照片和账本就落在疤脸手里了。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码头那晚发生了什么。”陈树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车子驶向派出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像某种倒计时。

陈树脑子里反复回放修车厂的那一幕。疤脸的脸,那道疤,他抽烟的动作,他说话的语气。

还有那句:“阿山伯那老东西居然没死。”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不耐烦。好像阿山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手机又震了。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陈警官,想救颂猜,就来三号码头旧船厂。一个人。别告诉任何人。你只有一小时。”

短信发送时间:两分钟前。

陈树猛踩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差点撞上护栏。他稳住方向盘,看向手机。

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

他回拨过去,关机。

是陷阱。很明显。

但颂猜可能真的在那儿。或者,疤脸在那儿等他。

陈树盯着手机屏幕。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扭曲了窗外的灯光。

一小时后,凌晨四点十分。天还没亮,码头旧船厂,一个人。

他挂挡,调转车头,朝码头方向驶去。

 

 

 

 

10  

三号码头旧船厂在雨夜里像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

陈树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废弃加油站,熄火,关灯。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变成迷蒙的雨雾。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离短信约定的一小时,还有二十三分钟。

他打开手机,给苏珊发了条定位,附言:“三号码头旧船厂。如果一小时后我没联系你,带人来。”

发送。信号很弱,消息转了半天才发出去。

陈树从手套箱里拿出备用弹匣,插在腰后。又检查了一遍配枪,子弹满仓,保险打开。然后他下车,锁门,朝船厂走去。

地上散落着生锈的螺栓、断裂的钢板,还有被海浪推上岸的垃圾。

陈树从侧面的破围栏钻进去。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贝壳,每一步都得小心。他贴着厂房的阴影移动,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见更远处的轮廓。

船坞里停着半截报废的货轮,船体倾斜,舷窗全碎,像被掏空眼珠的尸体。

短信说“一个人来”,但陈树不傻。他绕到船厂办公楼后面,从二楼的破窗户翻进去。里面全是灰尘和鸟粪,地板腐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找到一扇朝向东侧的窗户,正好能俯瞰整个船坞。

然后他蹲下,等。

雨声单调。远处传来货轮汽笛,闷闷的,像垂死者的呻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树看了眼手机:四点零三分。

船坞里依然空无一人。

四点零八分。陈树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来时,船坞西侧的阴影里,突然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像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什么。

陈树屏住呼吸,眼睛紧盯着那个方向。几秒后,一个身影从一堆生锈的油桶后面钻出来,弓着腰,快速移动到货轮船舷下。

那人左右张望,然后朝陈树所在的办公楼方向打了个手势。

不是一个人。

陈树握紧枪,缓缓后退,离开窗户。他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有人在楼下搜索。

他悄声移动到楼梯口。老旧的木楼梯,下去一定会响。他转而走向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那里有扇窗户对着外面的消防梯。

但门被堵住了。生锈的文件柜倒在地上,堵死了门口。陈树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一楼大厅停下了。

“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

“上去看看。”另一个声音,沙哑些。

陈树退回刚才的房间,快速扫视。除了进来的那扇窗,只有天花板上有个通风管道口,但盖子锈死了。他躲到门后,枪口指向门口。

脚步声上楼梯了。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陈树数着:两个人。一个步子重,一个轻。

“这破地方,真有人来?”年轻的声音。

“少废话。老板让搜就搜。”

两人到了二楼走廊。陈树从门缝里看见手电筒的光扫过。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这间看过吗?”

“没有。门堵着呢,进不去。”

“推开看看。”

两人开始推文件柜。生锈的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陈树握枪的手出了汗。如果门被推开,他没地方躲。

但文件柜只挪动了十几厘米就卡住了。两人又推了几下,放弃了。

“算了,进不去。去别的房间。”

脚步声远去。陈树松了口气,但不敢动。他听见两人搜了隔壁房间,然后上三楼去了。

他这才从门后出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楼下,船坞里那个人还在船舷下躲着,时不时探头看办公楼方向。

陈树决定赌一把。他翻出窗户,抓住外面的排水管,慢慢往下滑。锈蚀的铁管发出轻微的呻吟,但被雨声掩盖。下到一半时,他看准下方一堆废弃轮胎,松手跳下去。

落地很轻,在轮胎上滚了一圈卸力。他蹲在轮胎堆后面,观察船舷下那个人。

那人很紧张,一直在抖腿。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长方形,像是……一本笔记本。

账本?

陈树等了几分钟,确认办公楼里的两人暂时不会下来,才从轮胎堆后走出来,朝船舷下移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沙地上,几乎没声音。

距离二十米时,船舷下那人突然转头。

两人目光对上了。

那人是个年轻男人,瘦得脱相,眼窝深陷,正是颂猜。但他比案卷照片上更憔悴,胡子拉碴,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看见陈树,他先是惊恐,然后认出了什么,表情变成惊讶。

“陈……陈警官?”他声音嘶哑。

“颂猜?”陈树停在十米外,枪没放下,“短信是你发的?”

“是……是我。”颂猜紧张地看向办公楼方向,“你一个人来的?没告诉别人?”

“暂时没有。那两个人是谁?”

“疤脸的人。他们在找我。”颂猜从船舷下走出来,手里果然拿着一本黑色笔记本,还有一部旧手机,“我没地方跑了,陈警官。他们找到我只是时间问题。我只能找你。”

陈树盯着他手里的笔记本:“那是账本?”

颂猜低头看了眼,苦笑:“对。我经手的所有‘货’的记录。名字,时间,数量,交易地点,都有。”

“什么货?”

“一开始是毒品。小打小闹,我帮忙散货。”颂猜的声音很低,“后来……后来变成别的东西。证据。警察扣下的证据,本应该销毁的,但他们偷偷拿出来卖。”

“他们是谁?”

颂猜摇头:“我只认识疤脸。他真名叫坤乍,以前是警察,后来被开除了。但他还有很多老关系,能从局里弄东西出来。我就是个跑腿的,拿点小钱。”

陈树想起照片上那截深蓝色袖口:“2月15日晚上,码头仓库,你看见了什么?”

颂猜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看见……我看见他杀了那个女人。”他嘴唇在抖,“我本来在附近等交易,但对方没来。我就看见坤乍拖着个女人进仓库。我好奇,就跟过去看。他从后面勒住那女人,用……用一条白色的带子。勒了很久,直到那女人不动了。”

“然后呢?”

“然后他坐在尸体旁边抽烟,抽了三根。我躲在集装箱后面,用手机拍了张照。但他好像察觉了,朝我这边看。我赶紧跑,他追出来,但没追上。”颂猜擦了下额头的汗,“第二天,我就听说码头发现女尸。我知道是他干的。”

陈树伸出手:“照片给我。”

颂猜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陈树接过,在手机屏幕的光下仔细看。和他在巴吞巷找到的那张一样,但角度稍有不同,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只戴着蛇形戒指的手。

“你为什么没报警?”

“报警?”颂猜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一个有前科的小混混,说看见前警察杀人,谁信?而且坤乍在警局里有人,我一报警,死的就是我。”

“那现在为什么又找我?”

“因为我不想死!”颂猜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坤乍知道我手里有照片和账本,他要灭口。我躲了十天,没钱了,没地方去了。陈警官,我知道你是好警察,你跟坤乍不是一伙的。我只能赌一把。”

陈树盯着他:“赌我会保护你?”

“赌你会抓他。”颂猜把账本递过来,“这里面有所有交易记录,涉及的人不少。有警察,有海关的,还有几个当官的。你拿到这个,就能扳倒他们。”

陈树接过账本,快速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人名、物品、金额。他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心沉了下去。

其中一页,去年11月3日,记录着:“李振,证物室,三号柜,海洛因五公斤,已处理。分成30%。”

李振果然涉案。

还有一页,今年1月20日:“码头分局,扣押走私香烟两百箱,已转手。对接人:塔旺。”

塔旺。

陈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看见,还是像被重击了一拳。

“塔旺也参与了?”

“塔旺警官是坤乍的老搭档。”颂猜低声说,“他俩以前一起在缉毒队。后来坤乍被开除,但塔旺还在。很多事都是塔旺在警局里打掩护。”

陈树想起今天塔旺的反应。那种愤怒,那种被背叛的表情,是演技吗?还是说,塔旺并不知道坤乍在利用阿山伯的日记设局,也不知道灭口的事?

“阿山伯的药,是谁换的?”陈树问。

颂猜茫然:“什么药?”

“降压药。被人换成高剂量的,差点毒死他。”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坤乍干的,不奇怪。阿山伯那老头……”颂猜顿了顿,“坤乍一直觉得那老头是个隐患。记性时好时坏,万一哪天清醒了,指认他,就麻烦了。”

“所以他要灭口。”

“对。但他不敢直接动手,怕警察怀疑。就想了别的办法。”颂猜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坤乍最近在找一个人。一个女的,好像是护士,能进出医院的。他想让那女的在医院里动手,但还没谈妥。”

 

 

 

 

11章

陈树脑子里闪过苏珊的话:医院那边有个护士欠高个子钱。

“那护士叫什么?”

“我不知道。只听坤乍提过一次,叫小萍?还是小瓶?发音不准。”

小萍。阿山伯日记里提过的护士小萍,给他送药的那个。

陈树正要再问,办公楼方向突然传来喊声:

“那边有人!”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陈树一把拉住颂猜,躲到货轮巨大的螺旋桨后面。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没照到。

“分开找!他跑不远!”

是楼上那两个人的声音。他们在船坞里散开,一左一右,朝货轮包围过来。

陈树压低声音:“有别的路出去吗?”

“有。船尾那边有个破洞,能通到外面的排水沟。”颂猜声音发抖,“但我腿软,陈警官,我跑不动了……”

“必须跑。被他们抓到,我们都得死。”

陈树架起颂猜,两人猫着腰,沿着货轮阴影朝船尾移动。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贝壳,颂猜差点滑倒,被陈树死死拽住。

手电筒的光在后面晃动。两人已经暴露了。

“在那边!”

脚步声追来。陈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离他们不到五十米,正在快速逼近。他推了颂猜一把:“你先走!从破洞出去,右转,我的车在废弃加油站。钥匙在左前轮下面。”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快走!”

颂猜犹豫了一秒,转身朝船尾跑去。陈树则闪身躲到一堆生锈的钢缆后面,举枪瞄准。

追来的两人也停下了。他们看见陈树手里的枪,不敢贸然上前。

“警察!”陈树喊,“放下武器!”

那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分开,一左一右包抄。陈树朝左边那人脚下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钢板地面上,溅起火星。

左边那人吓得趴下。但右边那人趁机从侧面逼近,手里多了把砍刀。

陈树调转枪口,但那人已经冲到五米内。他来不及瞄准,侧身躲过劈来的刀锋,同时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那人惨叫倒地,陈树用枪托砸在他后颈,把他打晕。

但左边那人已经爬起来,举起了手里的东西——不是刀,是根铁棍,狠狠朝陈树砸来。

陈树举枪格挡,铁棍砸在枪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枪脱手飞出,掉在几米外的积水里。那人趁机又一棍扫来,陈树低头躲过,铁棍擦着头皮过去,带起的风让他头皮发麻。

他抓住对方挥棍的间隙,近身,肘击肋下,膝撞腹部。那人闷哼一声,铁棍脱手。陈树接住铁棍,反手砸在他肩膀上。咔嚓一声,骨头碎了。

那人惨叫着倒地。陈树捡起枪,检查了一下,还能用。他走过去,用枪指着那人。

“坤乍在哪儿?”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陈树踩在他受伤的肩膀上。那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我再问一遍,坤乍在哪儿?”

“不……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们他在哪儿……都是他联系我们……”

“怎么联系?”

“手……手机……单线联系……”

陈树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是最老式的功能机,没密码。他翻看通讯录,只有一个号码,没存名字。

“就这个?”

“对……每次都是这个号打来……我们打不过去……”

陈树记下号码,把手机扔回给他。然后从腰间解下手铐,把两人背对背铐在货轮的系缆桩上。

“等着吧,会有人来收拾你们。”

他转身朝船尾跑去。破洞就在那里,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窟窿,通往外墙。陈树钻出去,外面是条排水沟,里面是黑色的淤泥和垃圾。

颂猜不在。陈树顺着排水沟往前走,出了船厂范围,来到外面的土路。雨停了,天边泛起一丝灰白。快天亮了。

废弃加油站就在前面。陈树跑过去,左前轮下面没有钥匙。他绕到车旁,驾驶座车门开着。

车里没人。但副驾座位上,放着那本黑色账本。

还有一张纸条,用烟盒的锡纸衬里写的,字迹潦草:

“陈警官,对不起,我信不过警察。账本给你,照片你也拿了。我去躲一阵,等坤乍被抓了,我再出来。如果我死了,请告诉我妹妹,我在老家的床底下给她留了钱。密码是她生日。颂猜。”

陈树捏着纸条,看向四周。黎明前的黑暗最浓,什么也看不见。颂猜跑了,带着恐惧和对所有人的不信任。

他回到车里,关上门,翻开账本。在手机灯光下,那些记录触目惊心。时间跨度两年,涉及至少五名在职警察,三名海关人员,还有几个本地的黑帮头目。交易物品从毒品、枪支,到被扣押的走私货物、赃物,甚至还有几起“证据灭失”的刑事案件证物。

最后一页,是今年的记录:

“2月15日。码头三仓。特殊‘货’:女,25岁左右,亚洲面孔。要求:处理干净,不留痕迹。付款方:未知。金额:五十万泰铢。经手人:坤乍。备注:此‘货’棘手,可能有警方背景,需谨慎。”

陈树盯着这行字。“可能有警方背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可能是警察?或者是警方的线人?

他拿出手机,打给苏珊。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苏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陈树?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那边怎么样?”

“阿山伯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了。阿玲和阿依在陪护床上睡着了。我一直守着,没什么异常。”苏珊顿了顿,“你查到什么了?”

“我见到颂猜了。他给了我账本,然后跑了。”陈树快速说,“账本里有很多记录,涉及塔旺、李振,还有几个我们认识的人。还有,2月15日那天的记录,码头女尸可能是‘特殊货’,付款方不明,但备注说‘可能有警方背景’。”

苏珊的睡意全没了:“你是说,那女人可能是……卧底?”

“或者线人。或者跟警方有关的人。”陈树发动车子,“你现在马上去查一件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女警、女协警,或者警方的女性线人失踪或失联?”

“好。但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先不回所里。账本在我这儿,不能带回警局。我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

陈树看了眼后视镜。天边那道灰白正在扩散,雨后的街道空荡荡的。但他总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

“不知道。但警局肯定不安全。”他说,“苏珊,如果我出事了,账本在我车的后备箱备胎下面。密码锁,密码是阿山伯的生日,你知道的。”

“陈树,你别吓我……”

“我只是做最坏打算。”陈树挂了电话,把车开出加油站。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账本藏起来,然后复印几份,分别存放。还要把照片扫描存档。等证据链完整了,再向上级汇报——但不能是本地的上级,得是更高层,或者跨区的监察部门。

车子驶入渐渐苏醒的街道。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摩托车的引擎声此起彼伏。陈树漫无目的地开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一切。

颂猜的恐惧。账本的重量。照片上那截深蓝色袖口。

还有阿山伯梦呓里的那句话:“塔旺警官,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是因为指认了颂猜,间接导致了后续的一切?还是因为别的?

陈树突然想到一件事。他调转车头,朝医院开去。

早上六点十分,陈树到达医院。他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最角落的柱子后面,然后从后备箱取出账本,用防水袋包好,塞进备胎下面的暗格里。设好密码锁。

做完这些,他才上楼。重症监护室在五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嘀嗒声。苏珊坐在长椅上,靠着墙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

“你来了。”她揉揉眼睛,“阿山伯还没醒。医生说可能要中午。”

陈树看了眼监护室的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阿山伯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如纸。

“阿玲和阿依呢?”

“在里面陪着。医生说可以有一个家属进去,她们轮换。”苏珊压低声音,“陈树,你脸色很差。先去休息一下吧。”

“不了。”陈树在她旁边坐下,“让你查的事,有结果吗?”

苏珊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才拿出手机,打开一份加密文件。

“我联系了档案室的老林,让他用内部权限查了。最近三个月,全市警队系统内,没有正式女警失踪或失联的记录。但线人那边……”她顿了顿,“线人管理比较松散,很多是单线联系。我查了已知的十七个女性线人,有三个最近失联了。”

“哪三个?”

“一个叫阿莱,26岁,以前在夜总会当服务员,给我们提供过几次毒品交易的情报。上次联系是1月20日,之后就联系不上了。负责她的联络员是缉毒队的,叫阿南。”

陈树想起照片上颂猜和那个平头男人的合影,背面写着“和阿南,08年,蓝月吧”。

“第二个呢?”

“第二个叫小雅,23岁,是码头区的小偷,我们发展她做眼线,监视走私活动。上次联系是1月28日。负责她的联络员是码头分局的,叫……”苏珊看了眼屏幕,“叫塔旺。”

陈树的心沉了下去。

“第三个?”

“第三个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红雀’,是缉毒队的高级线人,据说提供过很多重大线索。但她的信息是保密的,只有缉毒队高层知道。我查不到更多。只知道她最近一次提供情报是1月底,之后就没消息了。”

陈树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连接线索。

阿莱,1月20日失联。账本上1月20日有记录:“码头分局,扣押走私香烟两百箱,已转手。对接人:塔旺。”

小雅,1月28日失联。酒吧女失踪是1月28日,最后被看见时穿着红高跟鞋。阿山伯日记里1月30日记录:“裹尸袋里露出来一只脚。女式皮鞋,红色鞋跟。和之前失踪的那个酒吧女穿的一样。”

红雀,1月底失联。码头女尸案2月15日,死者“可能有警方背景”。

“苏珊,”陈树睁开眼,“我需要这三个线人的照片。特别是‘红雀’的,哪怕只有侧脸或者背影。”

“阿莱和小雅的照片我能弄到。但红雀……”苏珊摇头,“她的档案是绝密,我没权限。”

“那谁能看到?”

“缉毒队队长,或者更高级别。还有她的直接联络员。”苏珊看着他,“红雀的联络员,是李振。”

又是李振。

陈树站起身,在走廊里踱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迷雾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苏珊,”他停下脚步,“你相信塔旺吗?”

苏珊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塔旺哥平时对我们很好,很照顾。但……但如果账本上真有他的名字,如果小雅真的是他的线人,又刚好在1月28日失踪……”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树走回长椅旁坐下,双手撑着头。一夜没睡,太阳穴突突地跳。

“还有件事。”苏珊突然说,“今天凌晨四点左右,医院监控拍到一个人。穿着连帽衫,戴着口罩,在重症监护室这层的楼梯间探头探脑。保安过去问,他就走了。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左腿有点瘸。”

疤脸来过了。

他想确认阿山伯死没死。或者,他想找机会补刀。

“保安没拦住?”

“那人跑得快,从消防通道跑了。保安追到一楼就没影了。”苏珊说,“我已经让医院加强这层的安保,陌生人不能进。但陈树,如果凶手真是警察,他穿着警服进来,保安不会拦的。”

陈树点头。这是个死结。他们既要防凶手,又要防穿着警服的凶手。

手机震动。陈树看了眼,是塔旺的短信:

“陈树,码头女尸案有重大进展。死者身份确认了,是缉毒队的线人,代号‘红雀’。李振已经承认是她的联络员。你现在在哪儿?我们需要开会。”

陈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谁?”苏珊问。

“塔旺。他说死者身份确认了,是红雀。李振承认了。”陈树把手机递给她看。

苏珊看完,脸色变了:“这……这太巧了。我们刚查到红雀,他就来消息了。”

“要么是真进展,要么是陷阱。”陈树说,“但如果李振真的承认了,那这个案子就指向缉毒队内部。塔旺可能想把我引过去,看我的反应。”

“那你怎么办?”

陈树想了想,回复:“我在医院,阿山伯还没醒。一小时后回所里。”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我在办公室等你。有些事,我们需要当面谈。”

苏珊看着陈树:“你真要去?”

“要去。但在这之前,”陈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在晨光下仔细看,“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陈树指着照片上那截深蓝色袖口。在更亮的光线下,能看见袖口上有一道很细的、白色的线。

像是缝补过的痕迹。

“苏珊,你记得吗,去年年底,塔旺的警服袖口被铁皮划破了,是你帮他缝的。用的就是白线,因为当时没有匹配的蓝线。”

苏珊瞪大眼睛,凑近照片看。那道白线,在深蓝色布料上,像一道细细的疤痕。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是……是我缝的。针脚我记得,是来回缝了两道,因为他说要结实点。”她抬起头,看着陈树,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恐惧,“这件警服……是塔旺的?”

陈树没说话。他看着照片,看着那道白线,看着那只戴着蛇形戒指的手。

 

 

 

12  

早上七点二十分,陈树把车停在距离警局一条街的便利店门口。

他没直接开进院子。透过便利店落地窗,能看见警局大院里的情况。塔旺的车停在老位置,驾驶座车门开着,他本人正靠在车边抽烟,不时看表。

在等自己。

陈树买了杯黑咖啡,站在窗前慢慢喝。一夜没睡,咖啡的苦味勉强压住喉咙里的铁锈感。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照片上那道白线缝痕。

苏珊缝的。针脚她认得。

但有没有可能是巧合?同样的缝补方式,别人也会。或者,塔旺的警服丢了、被偷了,凶手故意穿着来混淆视听?

可能性很多。但陈树心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太巧了。所有线索都指向塔旺,指向警队内部。阿山伯的日记、颂猜的账本、线人的失踪、照片上的缝痕……如果这些都是巧合,那这巧合也太完美了。

手机震了。塔旺发来短信:“到了吗?”

陈树回复:“有点堵车,十分钟。”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清晨的街道开始忙碌,摩托车、突突车、卖早餐的小贩,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湿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和香烛的气味。

陈树绕到警局后门,没走正门。后门值班的是老警员阿炳,看见他,点点头。

“陈警官,这么早。”

“嗯。塔旺在吗?”

“在,办公室呢。刚还问我见你没。”阿炳压低声音,“陈警官,塔旺今天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

陈树看他一眼:“怎么了?”

阿炳犹豫了一下,凑近些:“昨晚他值班,凌晨两点多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四点多才回来。回来时衣服都湿了,裤脚上全是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车抛锚了,推了一路。但……”阿炳顿了顿,“但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铁锈味。还有……海腥味。像从码头那边回来的。”

陈树心里一紧。凌晨两点到四点,正是自己在旧船厂的时间。塔旺去了码头?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让我别跟别人讲他出去的事,说不想被误会。”阿炳坐回椅子,叹了口气,“陈警官,咱们所里最近不太平。码头那案子,还有阿山伯中毒,大家都人心惶惶的。你查案归查案,但也得注意安全。”

陈树点头:“知道了,谢谢阿炳叔。”

他走进楼里,走廊的灯还没全开,昏暗的光线下,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陈树在门口站了几秒,整理了一下表情,才推门进去。

塔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电脑。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色确实不好,眼圈发黑,胡子也没刮。

“来了。”他声音沙哑,“坐。”

陈树在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塔旺关了电脑屏幕,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阿山伯怎么样了?”

“还没醒,但暂时稳定了。”

塔旺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死者身份确认了。李振今天凌晨来自首的,说死者是他的线人,代号红雀。真名叫玛琳,25岁,中泰混血,之前一直在帮缉毒队搜集坤乍团伙的情报。”

陈树不动声色:“李振现在在哪儿?”

“拘留室。缉毒队的人在审。”塔旺揉了揉太阳穴,“他说2月15日晚上,玛琳约他在码头见面,说有重要情报。但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他怕被怀疑,就跑了。后来看事情闹大,顶不住压力,来自首。”

“理由很牵强。”

“我也觉得。但现场有他的指纹,在仓库门把手上。他说是之前和玛琳接头时留下的,但时间太久,没法证明。”塔旺看着陈树,“而且,李振说了一件事,跟你有关。”

陈树抬眼:“什么事?”

“他说,玛琳死前最后一条信息是发给他的,说发现了警队内部有人和坤乍勾结,这个人……”塔旺顿了顿,“这个人可能在我们所里。”

“指名道姓了?”

“没有。只说是个老警察,左腿有点瘸,下巴有疤。”

陈树盯着塔旺。塔旺的左腿没问题,下巴也没疤。但他在描述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所以你觉得,凶手在我们中间?”陈树问。

“我不愿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塔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推到陈树面前,“这是从李振家里搜出来的。你看看。”

证物袋里是一条白色布条,尼龙材质,宽约1.5厘米,上面有深褐色的污渍。布条一端缝着金属扣,是警用约束带。

“这是……”

“凶器。”塔旺声音很低,“和死者颈部勒痕吻合。上面检出李振的DNA,还有死者的皮肤组织。铁证。”

陈树拿起证物袋,对着光看。布条很普通,警队标配。但金属扣上有个编号,被锉掉了,只留下模糊的痕迹。

“编号呢?”

“被锉了。但技术科说,从残留的痕迹看,可能是三年前配发的那批,当时咱们所里领了二十条。”塔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查了领用记录。二十条里,十八条在仓库,两条遗失。遗失记录是去年六月,签字人是我。”

陈树心里一沉。

“所以这条约束带,可能是去年遗失的那两条之一。”塔旺睁开眼,眼神疲惫,“李振说不是他的,说他从没用过约束带。但证据在这,他说不清。”

“你想说,李振是被栽赃的?”

“我不知道。”塔旺摇头,“陈树,我当警察二十年,抓过毒贩,挨过刀,被人拿枪指过头。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觉得可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陈树。

“阿山伯中毒,药是从他家里被换的。能进他家、知道他吃什么药、还能提前调包的人,不多。我算一个,因为上个月社区活动,我去他家送过米,知道他药放哪儿。”

陈树没说话。

“颂猜手里有账本,账本上有我的名字。我不否认,去年码头那批走私烟,我经手过。但我是按程序走的,扣押、登记、入库。后来仓库失窃,烟丢了,我还写了检查。”塔旺转过身,看着陈树,“但现在账本上说,那批烟被我‘转手’了。这是诬陷。”

“谁能证明?”

“仓库管理员老廖。他可以证明烟是失窃,不是我转手的。但老廖三个月前中风,现在话都说不清。”塔旺苦笑,“很巧,对吧?”

陈树盯着他:“昨晚凌晨两点到四点,你在哪儿?”

塔旺的表情僵了一下。

“阿炳说你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四点才回来。身上有铁锈味和海腥味。”

塔旺走回桌前,坐下,双手撑着额头。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去见了一个人。”

“谁?”

“坤乍。”

陈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约我见面,说有事谈。我去了,在码头旧船厂。”塔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如果我不想身败名裂,就帮他做件事。”

“什么事?”

“让阿山伯永远闭嘴。”塔旺的声音在抖,“他说阿山伯看见了不该看的,必须死。如果我做不到,他就把账本里关于我的那部分公开,还会伪造更多证据,让我变成码头女尸案的主谋。”

陈树握紧了拳头:“你答应了?”

“我假装答应,为了套他的话。”塔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我录了音。但他很谨慎,没说具体细节,只反复威胁我。”

手机里传出两个人的对话声,背景有风声和隐约的海浪声:

“塔旺,咱们老交情了,我不想为难你。但那老东西必须死。”

“你为什么非要他死?”

“他看见我了。2月15号晚上,码头仓库,他躲在巷子里。我本来不知道,但后来查了附近的监控,虽然模糊,但我认得他那件破夹克。”

“你可以跑路,为什么非要杀人?”

“跑?我跑得了,我的生意跑不了。那老东西要是清醒了,指认我,警察顺藤摸瓜,我这些年攒的家底全完蛋。所以,他必须死。你帮我,账本的事我帮你抹了。你不帮,我死之前也拉你垫背。”

录音到这里,一阵杂音,然后坤乍的声音:

“对了,你那个小徒弟,陈树,最近查得很紧啊。你最好劝劝他,有些事,别碰。”

录音结束。

 

 

 

13章

塔旺关掉手机,看着陈树:“我回来的时候,阿炳看见我,我编了个理由。不是不信任他,是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信谁。”塔旺苦笑,“陈树,如果凶手真是警察,而且在我们所里,那这个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我告诉你,就等于告诉了凶手。我只能等,等一个机会,能和你单独谈的机会。”

陈树盯着他,试图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找出破绽。但塔旺的眼神很坦荡,甚至有种绝望的诚恳。

“坤乍还说什么了?”

“他说,阿山伯的药是他换的,但他没想到阿山伯的女儿提前送药,打乱了计划。他今晚会再动手,在医院。”塔旺压低声音,“他说医院有他的人,是个护士,叫小萍。阿山伯的降压药一直是小萍帮忙拿的,所以她有机会调包。”

小萍。果然是那个护士。

“坤乍还提到颂猜。说颂猜手里有照片和账本,必须找到。他说颂猜可能会联系警察,让我留意。”塔旺顿了顿,“所以我今天一早就在等你。如果你见了颂猜,拿到了账本,坤乍一定会找你。”

陈树不置可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塔旺面前。

“这是颂猜给我的。2月16日凌晨,码头仓库外拍的。”

塔旺拿起照片,凑近看。当他看到袖口上那道白线缝痕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缝线……”

“苏珊缝的。她说去年年底,你的警服袖口破了,她帮你缝的。针脚她认得。”陈树盯着他,“照片上这个人,穿着你的警服,戴着蛇形戒指,在案发时间离开现场。你怎么解释?”

塔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然后他放下照片,开始解自己警服的扣子。

陈树下意识摸向腰后的枪。

但塔旺只是脱下警服,翻出左袖口,伸到陈树面前。

袖口完好。深蓝色的布料,没有任何缝补痕迹。

“我确实有件袖口破了的警服,但那是备用警服,不怎么穿。”塔旺说,“去年六月就送去干洗店,一直没取回来。干洗店在码头区,老板我认识,叫阿赞。你可以去问。”

陈树看着那只袖口。确实没有缝线。

“坤乍知道那件警服在哪儿。”塔旺继续说,“去年我去干洗店,碰到过他,他还跟我开玩笑,说警察也要干洗衣服。当时那件破袖口的警服就在柜台上,他看见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坤乍偷了那件警服,作案时穿上,故意让颂猜拍到,栽赃给你?”

“不止。”塔旺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证物袋,这次里面是一枚银色戒指,蛇形,咬尾设计。“这也是从李振家里搜出来的。但李振说没见过这戒指。技术科在上面提取到指纹,不是李振的,是……我的。”

陈树接过证物袋。戒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蛇眼处镶着细小的红点,像是碎宝石。

“我确实有一枚这样的戒指,是我父亲的遗物。但三年前就丢了,我在所里报过失物,有记录。”塔旺声音发苦,“现在它出现在李振家,上面有我的指纹。再加上约束带、照片,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如果我猜得没错,下一个被搜出‘证据’的,就是我家。”

陈树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塔旺说的是真的,那凶手——坤乍,或者坤乍背后的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阿山伯是棋子,李振是棋子,塔旺是棋子,连颂猜都是棋子。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被人为地布置成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但目的呢?仅仅是为了掩盖码头女尸案?那只是一桩谋杀,值得这么复杂的布局吗?

“塔旺,”陈树缓缓开口,“坤乍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塔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一直怀疑,但没证据。坤乍以前是警察,脑子不笨,但也没聪明到能布这种局。他背后肯定有人指点,而且这个人……很了解警察的办案流程,了解我们每个人。”

“你觉得是谁?”

塔旺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在警队里,职位不低,能接触到内部信息,能调取档案,能安排很多事。”

陈树想起账本上那些名字。除了塔旺、李振,还有几个中层警官的名字。但这些人,似乎都不够格当幕后黑手。

“我们现在怎么办?”塔旺问。

陈树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五十。他站起身:“第一,你去干洗店,确认那件警服还在不在。如果不在,问清楚什么时候被取走的,被谁取走的。第二,我去医院,保护阿山伯,防止坤乍动手。第三,苏珊在医院,我会让她查护士小萍的底细。”

“好。那……账本呢?”塔旺看着他,“颂猜给你的账本,在哪儿?”

陈树与他对视:“我藏起来了。在确认安全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塔旺点头:“应该的。小心点好。”

陈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塔旺。”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骗我,”陈树没回头,“我会亲手抓你。”

塔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如果我真有罪,不用你抓,我自己去自首。”

陈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来上班了,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陈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快步下楼,走出警局。清晨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朝自己的车走去。

刚走到车边,手机响了。是苏珊,声音急促:

“陈树,你快来医院!阿山伯醒了,但他……他说要见你,说有重要的事。还有,护士小萍今天没来上班,同事说她昨晚下班后就联系不上了!”

陈树拉开车门:“我马上到。你看好阿山伯,除了医生护士,任何人不要靠近。特别是——”

他话没说完,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摩托车从街角拐出来,骑手戴着头盔,朝他的方向加速驶来。

陈树猛地低头。

砰!

摩托车的后座乘客举起什么东西,砸在驾驶座车窗上。玻璃没碎,但裂成了蛛网状。陈树抬头时,摩托车已经呼啸而过,消失在车流中。

他看了眼车窗。砸上来的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解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团染血的纱布,还有一张纸条:

“下次砸的就不是这个了。把账本交出来。”

陈树把塑料袋扔到副驾,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朝医院方向冲去。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摩托车又出现了,远远地跟着。

陈树踩下油门,车子在清晨的街道上疯狂加速,连续超车,闯红灯。摩托车紧追不舍,距离在不断拉近。

前面是十字路口,红灯,横向车流很大。陈树看了眼后视镜,摩托车离他只有二十米了。

他一咬牙,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上路缘,撞翻了一个水果摊,在一片惊叫声中,拐进一条窄巷。

摩托车也跟了进来。

巷子很窄,勉强容一车通过。陈树油门踩到底,车子在颠簸的石板路上狂飙。突然,前方巷口出现一辆送货的三轮车,正在卸货。

刹车来不及了。

陈树猛打方向盘,车子擦着墙壁冲过去,后视镜被刮掉,车身与墙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他冲过巷口,三轮车夫吓得跌坐在地。

摩托车也跟着冲出来,但速度太快,为了躲避三轮车,车身失控,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骑手和乘客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陈树从后视镜看见,两人挣扎着爬起来,但摩托车已经坏了。他们朝陈树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钻进另一条巷子,消失了。

他这才减速,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车子左侧从车头到车尾,一道长长的刮痕,后视镜没了。

但他没时间管这些。他继续朝医院开,同时拨通苏珊的电话。

“苏珊,我刚被袭击了。两个人,骑摩托车。阿山伯那边怎么样?”

“他还好,但很紧张,一直在说胡话。陈树,护士小萍的住处,我查到了。在码头区,离旧船厂不远。要不要我去看看?”

“你别去,危险。告诉我地址,我去。”

苏珊报了地址。陈树记下,正好在医院附近。

“你守着阿山伯,我半小时后到医院。记住,除了你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穿警服的。”

“塔旺呢?”

陈树沉默了一秒:“包括塔旺。”

挂断电话,陈树在下一个路口调头,朝小萍的住处开去。车窗破了,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看了眼副驾座位上那团染血的纱布。血还没完全干,应该是新鲜的。谁的血?小萍的?还是别人的?

纸条上的字是打印的,看不出笔迹。但语气很明确:要账本。

坤乍的人,还是坤乍背后的人?

陈树不知道。但他知道,游戏升级了。从暗中布局,到明目张胆的袭击,说明对方急了。

而对方急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车子拐进码头区的一片老旧公寓楼。小萍的住处在一栋六层楼的三楼。陈树停好车,拔出枪,上楼。

三楼302室的门虚掩着。

陈树用脚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被翻得底朝天。茶几倒了,沙发垫被划开,羽绒飘得到处都是。卧室里,抽屉全拉出来,衣服扔了一地。

他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小萍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很面熟,陈树看了几秒,突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高个子。在修车厂,跟在坤乍身边的高个子。

原来小萍和高个子是一对。

陈树拿起相框,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和阿南,永远。”

阿南。高个子叫阿南。

陈树想起账本上的一条记录:“1月20日。阿南,码头卸货,香烟五十箱。分成20%。”

小萍的男朋友阿南,是坤乍的手下,参与走私。而小萍是医院的护士,能接触阿山伯的药。

完美的组合。

陈树继续翻找。在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他找到一个铁盒,里面是几沓现金,还有一个小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前几页是日常开销记录。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

“2月25日。阿南让我换药。我不肯,他打我。说如果我不做,坤乍就杀了他。我换了,但减了剂量。老头不能死,死了我会内疚一辈子。”

“2月26日。阿南说老头没死,坤乍发火了。让我今晚去医院,找机会下手。我不敢。阿南说如果我不做,他就把我弟弟吸毒的事告诉我爸妈。我没办法。”

“2月27日(今天)。我要逃。趁阿南去办事,我收拾东西。但坤乍的人可能在楼下等我。我该怎么办?”

笔记到此为止。最后一行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的。

陈树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八点二十。小萍可能已经跑了,也可能被抓了。

他把笔记本收好,又在屋里搜了一圈,没找到其他线索。正要离开时,厕所里传来细微的声音。

像是水龙头没关紧,滴水的声音。

陈树举枪走过去,推开厕所门。里面没人,但马桶水箱的盖子斜着,没盖严。他掀开盖子——

水箱里,塞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袋。

他取出防水袋,打开。里面是一部手机,一个U盘,还有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是小萍的照片,但名字不是小萍,是“玛妮”。

陈树开机手机。有密码。他试了小萍的生日,不对。试了阿南的生日,不对。最后试了今天日期,0227,开了。

手机相册里有很多照片,大部分是日常。但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是“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陈树想了想,输入“医院”,不对。输入“码头”,不对。他翻看其他照片,看到一张小萍和阿南在夜市拍的合影,背景是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

他输入“夜市”,开了。

文件夹里只有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是2月15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地点是码头第三仓库外。画面很暗,但能看见两个人从仓库出来。一个是坤乍,下巴的疤在月光下很明显。另一个穿着警服,但背对镜头,看不见脸。

坤乍对那人说:“处理干净了。照片的事,你搞定。”

穿警服的人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镜头试图跟拍,但那人很警觉,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陈树按下了暂停。

虽然光线很暗,虽然那人戴着帽子,但那一瞬间的侧脸——

陈树盯着屏幕,血液几乎凝固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是李振。

但李振今天凌晨已经自首了,说自己是红雀的联络人,说自己在案发时没去过码头。

而这段视频证明,他去了。而且和坤乍在一起。

陈树退出视频,看文件属性。视频是手机拍摄,原始文件,没经过编辑。拍摄者是小萍,因为她和阿南的聊天记录里提到了这件事:

“2月16日 01:20

小萍:我拍到坤乍和李警官了,在码头。他们好像杀了人。

阿南:你疯了?!删掉!立刻删掉!

小萍:我不敢。这是证据。

阿南:留着会死人的!听我的,删了,忘掉这件事。

小萍:我备份了。在U盘里。

阿南:你……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聊天记录到这里中断。后面没有对话。

陈树拔出U盘,攥在手心。这段视频,加上颂猜的照片,加上账本,证据链完整了。

但李振已经自首了。他自首,是为了掩护谁?还是说,自首本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陈树的手机响了。是苏珊,声音带着哭腔:

“陈树,你快来……阿山伯他……他又吐血了……医生在抢救……但他说……他说是塔旺警官……塔旺警官刚才来过了……”

陈树冲出厕所,冲出房间,冲下楼梯。

车子发动时,他看了眼后视镜。公寓楼三楼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但他没时间管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朝医院狂飙。

 

 

 

14  

医院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陈树冲进重症监护区时,苏珊正站在抢救室门外,脸色惨白。阿玲和阿依相互搀扶着坐在长椅上,阿依在哭,阿玲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怎么回事?”陈树喘着气。

苏珊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半小时前,塔旺警官来了,说要问阿山伯几个问题。我本来不让进,但他说是案情需要,有正式手续。我看了批文,是真的,就让他进去了五分钟。”

“然后呢?”

“他出来的时候,阿山伯还好好的,还跟我说了几句话。但塔旺走后才十分钟,监控仪就报警了,阿山伯开始吐血,血压骤降。”苏珊的声音在抖,“医生冲进去抢救,现在还没出来。”

陈树看向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塔旺现在在哪儿?”

“走了。他说所里有事,让我有情况通知他。”苏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正是那枚银色蛇形戒指,“这是从病床边的地上发现的。保洁员清扫时看见的,交给了我。我问了护士,都说不是她们的。塔旺来之前,地上还没有这个。”

陈树接过证物袋。戒指在塑料袋里泛着冷硬的光,蛇眼处的红点像凝固的血。

“阿山伯吐血前,说了什么?”

苏珊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他说……‘戒指……他戴着的……拍我肩膀……很用力……’然后就开始咳嗽,吐血。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导致胃部再出血。”

拍肩膀。很用力。

阿山伯日记里写过:“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很用力。”

陈树握紧证物袋,塑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走到阿玲和阿依面前,蹲下身。

“阿玲,你爸爸有没有提过,谁喜欢拍他肩膀?特别是,拍得很用力那种。”

阿玲擦了擦眼睛,努力想了想:“我爸肩膀有旧伤,风湿,最怕人碰。平时我们扶他都小心翼翼的。拍他肩膀……”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社区义工有时候会这样,表示亲近。但有一次我爸抱怨过,说塔旺警官手重,拍得他骨头疼。”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社区搞活动,塔旺警官来慰问老人。结束后他送我爸回家,在楼道里拍了肩膀。我爸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疼。”阿玲看着陈树手里的戒指,“这个戒指……是凶手的吗?”

陈树没直接回答:“塔旺今天来,除了问话,还做了什么?”

“他就坐在床边,问我爸还记不记得码头那晚的事。我爸一开始糊涂,说记不清。但塔旺拿出了一张照片——”阿玲看向妹妹,“阿依,你看见了吗?”

阿依点头,声音很小:“是张女人的照片,穿着红裙子。塔旺警官问我爸,是不是这个女人。我爸看了很久,突然就开始发抖,说‘是她……就是她……’”

“然后呢?”

“然后塔旺把照片收起来,又问我爸,还看见了谁。我爸摇头,说不记得。塔旺就……”阿依咬了咬嘴唇,“就凑到我爸耳边,小声说了句话。我没听清说什么,但我爸听完,眼睛突然瞪大了,死死盯着塔旺警官。”

苏珊插话:“塔旺说什么了?”

“我真的没听清。但我爸听完后,嘴唇在动,像在说两个字……”阿依努力回忆,“好像是……‘是、你’?”

是你。

陈树站起身。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惫。

“暂时稳定了。但病人身体太虚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下次再出血,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阿玲和阿依冲进抢救室。陈树拦住医生:“医生,病人清醒时说的话,有记录吗?”

医生摇头:“他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说胡话。但刚才抢救时,他醒了几秒,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医生压低声音,“‘三月了……水要满了……’”

三月了。水要满了。

陈树想起阿山伯之前的梦呓:“三月要到了……水……好多水……”

今天已经是2月28日。后天就是三月。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了,又昏过去了。”医生拍拍陈树的肩,“警官,我知道你们查案重要,但这老人真的经不起折腾了。至少让他静养24小时,行吗?”

陈树点头:“我们尽量。”

医生走了。苏珊走到陈树身边,小声说:“现在怎么办?如果塔旺真是凶手,他刚才来,就是来确认阿山伯会不会指认他。阿山伯认出了他,所以他……”

“所以他可能需要灭口。”陈树接话,“但医院现在戒备森严,他不好下手。所以他把戒指留下,想做什么?栽赃?威胁?”

“或者,是警告。”苏珊说,“警告阿山伯,如果他乱说话,下场就和戴这枚戒指的人一样。”

陈树看着证物袋里的戒指。蛇咬着尾巴,无限循环。就像这个案子,线索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又回到原点。

手机震动。是塔旺。

陈树走到走廊尽头,接通,没说话。

“陈树,阿山伯怎么样了?”塔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还在抢救。你刚才去医院,做了什么?”

“我就问了几个问题。但他状态不好,我就没多问。”塔旺顿了顿,“苏珊跟你说什么了?她好像对我有误会。”

“她在地上发现了一枚戒指。银色的,蛇形,在你的脚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戒指?”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地上什么都没有。”塔旺的声音提高了些,“陈树,有人在栽赃我。先是照片上的警服,现在是戒指。下一个是什么?你是不是也怀疑我?”

陈树没回答。

塔旺深吸一口气:“好。既然你不信我,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刚从干洗店回来,老板阿赞说,我那件破袖口的警服,两个月前就被人取走了。取衣服的人拿着我的警员证复印件,签了我的名字。笔迹是模仿的,但很逼真。”

“谁取的?”

“阿赞说是生面孔,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那人左腿有点瘸,走路一高一低。”塔旺的声音发苦,“又是坤乍。或者是他的人。他们在两个月前就偷了我的警服,就为了昨晚拍照栽赃。”

“你的警员证复印件,怎么会流出去?”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上次丢钱包的时候,一起丢的。也可能是……”塔旺顿了顿,“也可能是我办公室遭过贼。上个月有天早上,我发现抽屉被人动过,但没丢东西,我就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就被偷拍了证件,伪造了复印件。”

陈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头疼得像要裂开。塔旺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合理,但都缺乏证据。而指向他的证据,却一件接一件。

“陈树,”塔旺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怀疑。但请你想想,如果我真要杀阿山伯,我会蠢到亲自去医院,留下戒指当证据吗?如果我真和坤乍是一伙的,我会让你拿到颂猜的账本吗?”

“账本的事,我只告诉过你。”

“是,你是只告诉我。但坤乍怎么知道账本在你手里?还派人袭击你?”塔旺说,“要么,颂猜那边有内鬼。要么,我们警队里有内鬼,在监听我们的通讯。”

监听。陈树心里一沉。不是没有可能。警队的通讯系统,理论上很安全。但如果有人动了手脚……

“你现在在哪儿?”陈树问。

“我在所里,查监听的事。技术科的小王在帮我查内网有没有被入侵的痕迹。”塔旺说,“陈树,如果你还愿意信我一次,就来所里,我们一起查。如果你不信,那我也不怪你。但请你,保护好阿山伯。他是关键证人,他不能死。”

电话挂断了。

陈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窗前。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开始密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在这个医院走廊里,时间像凝固了一样,只有监护仪有规律的嘀嗒声,像生命的倒计时。

苏珊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喝点吧,你一夜没睡。”

陈树接过,没喝。“苏珊,你信塔旺吗?”

苏珊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三年前我刚入职,第一次出现场,看见尸体吐了。是塔旺哥帮我挡着,没让其他人看见,还给我买了瓶水。他说,每个警察都有第一次,不丢人。”

她顿了顿:“他人不坏。至少,我以前觉得他不坏。”

“人会变的。”陈树说。

“是,人会变。”苏珊看着他,“但你呢,陈树?你会变吗?”

 

 

 

15章

陈树没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

“我要回所里一趟。你守在这里,除了医生护士,任何人不能进。包括其他警察。如果上级施压,就说是我说的,出了事我负责。”

“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塔旺真是……”

“如果他真是凶手,我更要回去。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陈树从口袋里掏出U盘,塞给苏珊,“这个你收好。小萍拍的视频,里面有李振和坤乍在码头的证据。如果我出事了,你把这个交给监察部,直接找王主任,他是我警校老师,信得过。”

苏珊握紧U盘,手指关节发白。“陈树,别这么说……”

“只是以防万一。”陈树拍拍她的肩,“看好阿山伯。还有,注意安全。”

他转身走向电梯。苏珊在身后叫他:“陈树!”

他回头。

“你也要小心。”苏珊眼睛红了,“我……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搭档。”

陈树点头,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睛充血,衣服皱巴巴的,还沾着昨晚的泥点。像个逃犯,不像警察。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陈树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向停车场。早晨的医院人来人往,挂号处排着长队,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就在他走到停车场入口时,旁边突然冲出一个人,狠狠撞在他身上。

陈树被撞得一个趔趄,那人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是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手忙脚乱地捡文件。

陈树帮她捡起几页,瞥见最上面一张是病历,病人名字:玛妮。年龄25岁。诊断:焦虑状态,药物依赖。

他抬头看那女人。二十多岁,长相普通,但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你是玛妮的家属?”陈树问。

女人猛地抬头,眼神惊恐:“你……你是谁?”

“警察。”陈树亮出证件,“玛妮是不是有个姐姐,叫小萍?在医院当护士?”

女人的脸瞬间惨白。她抓起地上的病历,转身就跑。

陈树追上去。女人跑得很快,穿过人群,冲出医院大门,拐进旁边的小巷。陈树紧追不舍,在巷子中间抓住了她的手臂。

“放开我!我不认识什么小萍!”女人挣扎。

“玛妮是你什么人?”

“是我妹妹!但她上个月就失踪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女人哭了,“警察先生,你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树松开手,但挡在她面前。“玛妮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她姐姐小萍,或者关于一个叫坤乍的人?”

女人停止哭泣,警惕地看着陈树:“你怎么知道坤乍?”

“我在查案。玛妮是不是知道什么?”

女人咬住嘴唇,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玛妮……她吸毒。毒品是从一个叫坤乍的人那里买的。小萍姐为了帮妹妹戒毒,借了高利贷,还不上了,就……就帮坤乍做事。”

“做什么事?”

“我不知道。但玛妮说,小萍姐最近很害怕,说坤乍让她做一件坏事,她不敢,但不得不做。”女人擦擦眼泪,“上个月25号,玛妮最后一次见小萍姐,小萍姐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曼谷,永远别回来。玛妮走了,但没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2月25日。正是小萍笔记本里写“阿南让我换药”的那天。

“小萍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她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坤乍可能会杀她灭口。她让玛妮走,走得越远越好。”女人抓住陈树的手臂,“警察先生,小萍姐是不是出事了?我联系不上她,医院说她请假了,但我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

陈树看着她焦急的脸,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小萍可能已经死了,或者逃了。

“你在医院工作?”陈树转移话题,看向她手里的病历。

“我是心理科的实习医生。玛妮是我的病人,也是我妹妹。”女人苦笑,“很讽刺吧,医生治不好自己的家人。”

陈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玛妮联系你,或者你想起什么关于小萍、坤乍的事,打给我。你妹妹可能有危险,坤乍在找她。”

女人接过名片,手指在抖。“小萍姐她……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陈树实话实说,“但如果你妹妹联系你,让她躲好,别回来。坤乍在找她,可能以为她知道得太多。”

女人点头,把名片小心收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警察先生。”

“嗯?”

“小萍姐以前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她说,‘有些警察,比毒贩还可怕。’”女人说完,快步离开,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树站在原地,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有些警察,比毒贩还可怕。

他走出巷子,回到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但没立刻开走。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铃声响了五声,接通了。

“王主任,是我,陈树。”

电话那头是沉稳的男声:“小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师,我需要您帮忙。我手里有个案子,可能涉及警队内部严重违纪,甚至犯罪。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存放证据,还有……可能需要庇护。”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在哪儿?”

“曼谷。码头区分局。”

“听着,小陈,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记好。”王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这个案子,高层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但水很深,牵扯的人很多。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直接上级。证据不要放在警局,不要走正规流程。等我安排,会有人联系你。暗号是‘三月的水’。”

三月的水。和阿山伯的梦呓一样。

“老师,您知道这个案子?”

“知道一点。但我不在曼谷,手伸不了那么长。你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证人。等我的消息。”王主任顿了顿,“还有,小心塔旺。”

电话挂了。

陈树握着手机,手心冰凉。连王主任都知道要小心塔旺。这意味着什么?塔旺的问题,可能早就被高层注意到了?

他启动车子,开出医院,朝警局方向开。但开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调转车头,朝反方向开去。

他不能回警局。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找个地方,理清思绪,等王主任的人联系。但去哪儿?家?可能被监控。酒店?需要身份证。朋友家?不想连累别人。

最后,他把车开到了阿山伯家附近。那片老城区巷子复杂,容易藏身。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

阿山伯家那栋楼很安静。陈树从后门进去,上到二楼。门锁着,但他记得苏珊说备用钥匙在门框上面。他摸到了,开门进去。

屋里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陈树关上门,拉上窗帘,坐在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躺下去,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各种画面、声音、线索在疯狂旋转。

塔旺的脸。坤乍下巴上的疤。阿山伯吐血的画面。小萍笔记本上的字。照片上那截缝着白线的袖口。戒指。蛇咬着尾巴。

还有那句话:有些警察,比毒贩还可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树被手机震动惊醒。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他睡了不到两小时。

来电是苏珊。

“陈树,你在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阿山伯怎么样?”

“还没醒,但生命体征平稳。阿玲和阿依轮流守着。”苏珊压低声音,“塔旺来医院找你了,我说你没回来。他看起来很着急,说所里出事了,让你马上回去。”

“出什么事?”

“他没细说,但说跟李振有关。李振在拘留室自杀了。”

陈树猛地坐起:“什么?”

“今天早上九点,送早饭的警员发现他用床单撕成的布条上吊了。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苏珊的声音在抖,“现场留了遗书,承认码头女尸案是他干的,说是因为线人红雀要出卖他,他一时冲动杀人。还说所有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没有同伙。”

陈树握紧手机。李振自杀了。在自首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在拘留室里用床单上吊。

太巧了。巧得令人怀疑。

“遗书是手写的?”

“是。笔迹鉴定初步确认是李振的。但技术科说,遗书上有褶皱,像被揉过又展开。而且墨水很新,可能是昨晚或今早才写的。”

“现场有监控吗?”

“拘留室的监控,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故障了。说是系统升级,但没人通知。”苏珊说,“塔旺说,这明显是灭口。有人逼李振顶罪,然后杀了他,做成自杀。”

“他怀疑谁?”

“他说不知道。但建议你暂时别回所里,说内部可能有问题。”苏珊顿了顿,“陈树,塔旺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很奇怪。”

“什么话?”

“他说,‘告诉陈树,三月的水要满了,让他小心。’”

三月的水要满了。和王主任说的暗号一样。

陈树的后背渗出冷汗。塔旺知道这个暗号?还是巧合?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说完就走了。但他走的时候,看起来……很悲伤。”苏珊说,“陈树,我现在真的糊涂了。塔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他真是凶手,为什么要提醒你小心?如果他不是,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陈树也不知道。这个案子像一团乱麻,每扯出一根线,就缠得更紧。

“苏珊,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如果我用奇怪的方式联系你,或者说了不符合暗号的话,都不要信。真正的暗号是‘三月的水’,回答应该是‘船要开了’。记清楚。”

“三月的水,船要开了。我记住了。”苏珊重复一遍,“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等一个人联系我。在那之前,我躲起来。你保护好阿山伯,也保护好自己。如果情况不对,带着阿玲阿依离开医院,去……”陈树想了想,“去城北的梵音寺,找住持师父,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保护你们。”

“好。你也要小心。”

挂断电话,陈树在昏暗的房间里坐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保持清醒。他起身,在阿山伯的厨房里翻找,只有半包饼干和两瓶矿泉水。他吃了点饼干,喝了几口水,然后开始检查这个房间。

也许阿山伯还藏了别的东西。也许还有另一本日记,或者别的证据。

他仔细搜索,敲打墙壁,检查地板,翻开床垫。在床垫底下,他发现了一个用胶带粘着的塑料袋。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陈树拿出来。照片很旧了,边缘发黄。上面是年轻的阿山伯,穿着警服,和另一个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

另一个人也很年轻,穿着同样的警服,笑容灿烂。

陈树认出了那张脸。

是塔旺。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和徒弟塔旺,2005年,警校毕业纪念。这小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陈树盯着照片。2005年,二十一年前。阿山伯曾经是警察?塔旺是他的徒弟?

为什么从没人提过?阿山伯的档案里,只说他当过保安,后来捡废品。塔旺也从没说过,他认识阿山伯,更别说师徒关系。

陈树翻过照片,在右下角发现了一个照相馆的印章:“巴吞照相馆,2005.6.15。”

巴吞照相馆。还在吗?

他把照片收好,继续搜索。在衣柜最上层,他找到一个铁盒,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几枚奖章,一本旧警察证,还有一封信。

警察证上是阿山伯的照片,名字是“山提·汶耶”,警号7743。职务:缉毒队警员。发证日期:2003年。有效期五年。

阿山伯真名叫山提·汶耶。和颂猜同姓。汶耶是个常见姓,但巧合吗?

陈树打开那封信。信纸已经脆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山提前辈:关于你举报塔旺违纪一事,经调查,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但你本人因长期旷工、精神状态不稳定,已被调离缉毒队,转后勤处。望你端正态度,好好工作。此致,敬礼。督察处,2006年4月12日。”

举报塔旺违纪?2006年?二十年前?

陈树的心脏狂跳起来。阿山伯曾经举报过塔旺,但因为证据不足,反而自己被调离。而且,他因此精神出了问题?所以后来才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信下面还有一张剪报,是2006年5月的社会新闻,标题是:“前缉毒警精神失常,大闹警局被强制送医”。配图是一个男人被担架抬出警局的模糊照片,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像阿山伯。

所以,阿山伯和塔旺,有旧怨。而且是深仇大恨。

但阿山伯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他忘了。或者,他以为他忘了。

可那些“清醒的瞬间”,他可能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塔旺是谁,想起来二十年前的举报,想起来自己被毁掉的人生。

所以他在日记里写那些“目击记录”,是真的记忆,还是被唤醒的仇恨?

还有那句梦呓:“塔旺警官,对不起。”

他为什么道歉?因为二十年前举报了塔旺?还是因为现在怀疑塔旺是凶手?

陈树把东西收好,坐回床上。头更疼了。每一条新线索,都让案情更复杂,更黑暗。

窗外的阳光移动,那道光带从地上爬到了墙上,像一条缓慢生长的藤蔓。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陈树盯着屏幕,等它响了五声,才接通,没说话。

对方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

十秒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传来,电子音,分不清男女:

“陈树警官。账本在你手里。照片在你手里。U盘在你手里。你知道的太多了。”

陈树握紧手机:“你是谁?”

“一个想和你做交易的人。把账本、照片、U盘交出来,阿山伯能活,你能活,苏珊能活。不交,你们都得死。”

“坤乍?”

电子音笑了,很刺耳:“坤乍只是条狗。我才是主人。你还有24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没拿到东西,医院会有一场‘医疗事故’,你家里会有一场‘火灾’,苏珊下班路上会有一场‘车祸’。都是意外,很合理。”

“我怎么信你?”

“你别无选择。”电子音顿了顿,“对了,替我向塔旺问好。告诉他,二十年前的账,该清了。”

电话挂了。

陈树回拨过去,已关机。

 

 

 

 

 

16  

苏珊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混合着隐约的血腥味——阿山伯刚才吐出的血虽然清理了,但那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三月的水,船要开了。”她喃喃重复着陈树交代的暗号,眼睛盯着重症监护室的门。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阿山伯苍白的脸。他还在昏睡,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在绿色范围内跳动,但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阿玲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父亲的手。阿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但苏珊知道她没睡——她的睫毛在颤抖,肩膀紧绷。

手机震了一下。苏珊低头看,是陈树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如何?”

她回复:“安全。你?”

“藏好。等消息。”

对话结束。苏珊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触碰到那个U盘。小萍拍的视频,里面有李振和坤乍。如果这段视频是真的,那李振在案发当晚确实去了码头,和坤乍在一起。但他自首了,然后“自杀”了。

太巧了。巧得像剧本。

苏珊站起身,在走廊里踱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小雅抬起头——不是小萍,是另一个护士,圆脸,二十出头。

“苏警官,需要什么吗?”

“小雅,今天谁负责重症监护室的药品管理?”

“是我。所有药品进出都有登记,双人核对。”小雅指了指桌上的记录本,“刚才塔旺警官也来问过,我给他看了。”

苏珊心里一紧:“塔旺警官什么时候来的?”

“就你打电话的时候,大概半小时前。他看了看记录,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小雅顿了顿,“苏警官,塔旺警官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小雅低下头,整理桌上的病历,“就是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平时他来医院,都会跟我们打招呼,说说笑笑的。今天他……他眼睛很红,像哭过。而且,他手一直在抖。”

手在抖。苏珊记下这个细节。塔旺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什么能让他手抖?

“他还说什么了?”

“就问了些常规问题,用药记录,探视记录,还有……”小雅想了想,“还问了阿山伯的病情,特别是他清醒的时间段。医生说阿山伯可能下午会醒,塔旺警官就说,那他下午再来一趟,有些问题必须当面问。”

苏珊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二十。如果阿山伯下午醒,塔旺下午来,那意味着什么?

“小雅,”苏珊压低声音,“如果塔旺警官下午来,他要进监护室,你找个理由拖延一下。就说医生在检查,或者说病人需要静养,不能打扰。无论如何,拖到我回来,好吗?”

小雅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不安:“苏警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塔旺警官他……”

“别问太多,对你安全。”苏珊拍拍她的肩,“就帮我这一次。回头我请你吃饭。”

小雅点头:“好。我尽量。”

苏珊离开护士站,走到消防通道,推门进去。楼梯间里没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头顶亮着。她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拨通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苏珊?怎么突然打给我?”是个男声,沉稳,带着点惊讶。

“哥,我需要你帮忙。”苏珊的声音很轻,但很急。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秒:“出什么事了?”

“我在查一个案子,可能牵扯到警队内部。我的搭档陈树现在躲起来了,证人被下毒,在医院抢救。还有一个警察在拘留室自杀,但我觉得是灭口。”苏珊语速很快,“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个人,用你的权限,别走内部系统。”

“苏珊,你知道规矩——”

“哥,我从来没求过你。但这次,真的会死人。可能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苏珊闭上眼睛,“阿山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老人,差点被毒死。小萍,一个护士,失踪了。李振,缉毒队的,在拘留室上吊。下一个是谁?我?陈树?”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苏珊能听见哥哥的呼吸声,还有敲键盘的声音。

“名字。”他终于说。

“塔旺,码头分局的。李振,缉毒队。坤乍,本名不详,下巴有竖疤,左腿瘸。还有……”苏珊想起陈树的话,“查一个代号‘红雀’的线人,真名可能叫玛琳,中泰混血,25岁。还有,查一下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叫山提·汶耶的警察,警号7743,他曾经举报过塔旺。”

键盘声停了。

“山提·汶耶?”哥哥的声音变了,“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确定。我在阿山伯——也就是山提·汶耶——家里找到了他的旧警察证。他是塔旺的师父,二十年前举报塔旺违纪,结果自己被调离,后来精神出了问题。”苏珊顿了顿,“哥,你知道这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然后门关上的声音。哥哥压低了声音:“苏珊,你听好。山提·汶耶的案子,当年是机密。他举报塔旺私吞缴获的毒品,但调查组没找到证据。反而查出山提本人精神不稳定,有妄想症,就被调离了。但三个月后,山提的妻子和女儿出车祸死了。肇事司机逃逸,一直没抓到。”

苏珊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车祸是意外?”

“档案里写的是意外。但我当年在交警队实习,看过现场照片。那辆车是冲着她们去的,撞了之后还倒车,又碾了一次。”哥哥的声音很冷,“明眼人都知道是谋杀,但案子被压下来了。理由是证据不足,司机可能酒驾。”

“谁压的?”

“不知道。但经办人后来都升了,调走了。包括当时负责案子的交警队长,现在是总局的副局长。”哥哥顿了顿,“苏珊,这个案子水深得很。你马上停手,我安排你调离,离开曼谷,去清迈或者普吉,待一段时间。”

“我不能走。阿山伯还在医院,陈树在暗处,塔旺可能下午就要动手灭口。”苏珊握紧手机,“哥,帮我查一件事。阿山伯的妻子和女儿,车祸是哪天发生的?”

键盘声又响起。几秒后,哥哥说:“2006年8月17日。”

“8月17日……”苏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那天的农历是?”

“等等,我查一下……农历七月二十四。怎么了?”

苏珊靠在墙上,身体发冷。阿山伯的日记里,被植入的第一条“目击记录”,是去年11月12日。但之前她翻看日记时,看到过一页空白页,上面用铅笔轻轻写了日期:7.24。当时她以为是随手写的,没在意。

7月24日。农历七月二十四。阿山伯妻女的车祸纪念日。

“哥,车祸地点在哪儿?”

“码头区,三号码头附近的老公路。那里现在废弃了,改成了货运通道。”哥哥的声音突然警觉,“苏珊,你问这个干什么?”

“阿山伯的日记里,可能有关于那场车祸的记录。但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忆混乱,把真实和虚假混在一起了。”苏珊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凶手——或者幕后黑手——知道阿山伯的过去,知道他的心病。所以在日记里植入记忆,利用他的病,让他成为‘目击证人’,把罪名引向别人。”

“但为什么?就为了二十年前的旧案?”

“不止。账本,照片,视频,码头女尸案……这些都连在一起。”苏珊深吸一口气,“哥,帮我最后一个忙。查塔旺、李振、坤乍,还有……咱们总局的副局长,他叫什么?”

“颂萨。颂萨·汶耶。”

汶耶。又是这个姓。

“他和山提·汶耶什么关系?”

“同姓而已。汶耶是个大姓,几百万人姓这个。”哥哥说,“但巧合的是,颂萨副局长二十年前是码头分局的局长。山提和塔旺都是他的手下。”

苏珊的心跳越来越快。所有碎片开始拼凑在一起。

“苏珊,你还在听吗?”

“在。哥,把查到的资料发给我,用加密通道。然后删掉记录,别让人知道你查过。”苏珊说,“还有,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包括爸妈。”

“我知道。你……小心点。我只有你一个妹妹。”

电话挂了。苏珊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她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是几个人的档案,还有二十年前案件的扫描件。

她快速浏览。塔旺的档案很干净,除了几次嘉奖,没有污点。但哥哥在旁边标注:“塔旺2006年8月16日——也就是山提妻女车祸前一天——请假,理由是家人病重。但当天有人看见他在码头区出现。无证据。”

李振的档案:2005年入警,在缉毒队十年,有三次违纪记录,都是小问题。但2018年之后,记录变得完美,年年评优。哥哥标注:“2018年,李振的账户突然多了一笔五十万泰铢的转账,来源是海外公司。经查,该公司是空壳。”

坤乍的档案:本名坤乍·猜那,前警察,2008年因私吞证据被开除。之后涉及多起走私、毒品案,但每次都因证据不足释放。最近一次被拘是去年12月,便利店抢劫案,因证据不足释放。哥哥标注:“坤乍与多名警察有往来,包括塔旺、李振。监控显示,他们多次在‘蓝月酒吧’见面。”

最后是颂萨副局长。档案很长,履历光鲜。但哥哥在最后一页标注:“颂萨的弟弟颂猜·汶耶,有多次前科,目前失踪。据悉,颂猜是坤乍的手下,负责码头区走私。但每次被抓,都能很快出来。”

颂猜。坤乍的手下。姓汶耶。副局长的弟弟。

苏珊想起了陈树的话。颂猜手里有账本,拍了照片,现在在逃。

如果颂猜是颂萨副局长的弟弟,那账本里涉及的高层,很可能就是颂萨本人。而坤乍,可能是颂萨的白手套,负责处理脏活。

但塔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是被迫参与,还是主动加入?李振为什么自杀——或者被杀?

还有阿山伯。二十年前举报塔旺,结果妻女惨死。现在他又“目击”了凶杀,被下毒灭口。是巧合,还是报复?

 

 

 

17章

苏珊收起手机,推开消防门,回到走廊。她需要和陈树商量,但陈树现在不能露面。她需要做点什么,在塔旺下午来之前,拿到更多证据。

她走到护士站,小雅正在配药。

“小雅,你认识小萍多久了?”

小雅手一顿,药瓶差点掉地上。她稳住手,低声说:“两年了。我们是同批进医院的。”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小雅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她最近很害怕。老说有人跟踪她,还说她男朋友逼她做坏事。我问她什么坏事,她不肯说,只说会死人。”

“她男朋友是不是叫阿南?”

小雅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坤乍的手下,对吗?”

小雅的脸色白了。她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阿南是混码头的,我们都怕他。他经常来医院找小萍,有次还在楼下打她,我看见了,但不敢管。”

“小萍失踪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小雅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说:“她给过我一个钥匙。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去她更衣室的柜子里,把里面的东西交给警察。但必须是信得过的警察,不能是穿警服的。”

“钥匙在哪儿?”

小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递给苏珊:“17号柜。密码是她的生日,970315。”

苏珊接过钥匙:“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前天晚上。她值夜班,突然来找我,塞给我钥匙,说‘如果我明天没来上班,你就打开柜子’。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摇头,哭着走了。”小雅眼睛红了,“苏警官,小萍她……是不是已经……”

“我不知道。”苏珊握紧钥匙,“但我会查清楚。谢谢你,小雅。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其他警察。”

小雅用力点头。

苏珊转身朝电梯走去。她需要去一趟医院更衣室,在塔旺来之前,拿到小萍藏的东西。

电梯下行到地下一层。员工更衣室在洗衣房旁边,这个时间点没人。苏珊找到17号柜,输入密码,打开。

柜子里很整洁,几件换洗衣服,一瓶面霜,一个梳子。但在最里面,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笔记本。

苏珊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就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是账本的副本。但比颂猜那本更详细,记录了从2018年至今的所有交易,涉及的人更多,金额更大。除了毒品、走私货,还有“特殊服务”——苏珊看到一行记录:“2025年11月,处理证人,码头旧船厂。付款方:颂萨。金额:一百万泰铢。执行人:坤乍、李振。”

处理证人。杀人灭口。

她继续翻。最后一页是今年的记录,最近的一条是:“2026年2月28日,处理阿山伯。付款方:未知。要求:制造医疗事故。执行人:小萍(护士)。备注:如失败,备用方案:车祸。”

2月28日。就是今天。

苏珊的手在抖。备用方案:车祸。和二十年前阿山伯妻女的死法一样。

她拍下关键几页,把笔记本原样放回,锁好柜子。刚转身,就听见更衣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空旷的地下室格外清晰。

苏珊闪身躲到一排柜子后面。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不是小雅,不是护士。穿着深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走路时,左腿有点瘸。

苏珊屏住呼吸,从柜子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人走到17号柜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工具——是开锁工具。他开始撬锁。

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但小萍的柜子是密码锁,撬不开。那人试了几分钟,放弃了,站起来,环顾四周。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苏珊看清了他的脸。

下巴上,一道竖疤,从嘴唇下面延伸到脖子。

坤乍。

他来拿小萍藏的东西。但他不知道密码,打不开。

坤乍在更衣室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其他几个柜子,没找到想要的,骂了一句脏话,转身离开。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苏珊等了足足五分钟,才从柜子后面出来。她后背全湿了,冷汗浸透了制服衬衫。

坤乍在医院。这意味着什么?他要亲自动手?还是来确认小萍的东西有没有被拿走?

她快步走出更衣室,回到电梯。按下一楼,但电梯在地下二层停了。门开,外面没人。

苏珊的心提起来。她按关门键,但门刚要关上,一只手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是个男人,穿着医院保洁的衣服,推着清洁车。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不好意思。”男人说着,把清洁车推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上行。苏珊站在角落,手摸向腰后——但今天便衣,没带枪。她只有一根甩棍,在包里。

男人背对着她,在清理清洁车上的工具。电梯缓缓上升,楼层数字跳动:B1,1,2……

就在电梯到达三楼,门刚要开时,男人突然转身,手里多了一把刀。

苏珊反应极快,甩棍从包里抽出,挥出,击中男人手腕。刀掉在地上,但男人另一只手挥来,手里拿着一个针筒。

针头朝她脖子刺来。

苏珊侧身躲过,针头擦过她的肩膀,扎进了电梯墙壁。男人拔出针筒,再次刺来。苏珊一脚踢在他膝盖上,男人惨叫跪地,但抓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拉。

苏珊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男人扑上来,针筒朝她眼睛刺来。她用手臂格挡,针头扎进她的上臂。

刺痛。冰凉的液体注入身体。

苏珊用尽全力,膝盖顶在男人腹部,然后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甩棍抵住他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她咬牙问。

男人笑了,嘴角流出血沫:“老板……问你好……”

说完,他头一歪,不动了。苏珊探他鼻息,还有气,但昏迷了。

她拔出扎在手臂上的针筒,里面是透明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但必须尽快处理。她按下紧急呼叫按钮,然后撕下袖子,紧紧扎住上臂,减缓血液循环。

电梯停在五楼,门开了。几个护士看见里面的情况,尖叫起来。

“报警!叫保安!”苏珊喊着,冲出电梯,朝重症监护室跑去。

手臂开始发麻,视线有点模糊。她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冲到监护室门口,推开门。

阿玲和阿依被惊醒,看见她满身是汗、手臂流血的样子,吓呆了。

“苏警官!你怎么了?”

“有……有人要杀我……”苏珊靠在墙上,呼吸急促,“锁门……别让任何人进来……等陈树……”

阿玲赶紧锁上门。阿依扶苏珊坐下,检查她的伤口。

“针眼……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很晕……”苏珊觉得天旋地转,她强撑着拿出手机,拨通陈树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了。

“陈树……医院……我被袭击了……坤乍在……保洁是杀手……我中针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小萍的柜子里……有账本副本……颂萨……副局长……是他……”

电话那头的陈树在喊什么,但她听不清了。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眼前最后看到的,是阿玲惊恐的脸,和监护仪上阿山伯平稳的心跳线。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18  

黑暗中有声音。

很遥远,像隔着水。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有仪器的嘀嗒声,有脚步声,有门开合的声音。

苏珊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身体很沉,沉在水底,一直往下坠。手臂在疼,针扎过的地方在疼,但疼得很钝,像隔了一层棉花。

“……血压90/60……心率120……中毒症状明显……”

“解毒剂……准备洗胃……”

“……通知家属了吗?”

“联系不上……她哥哥是警察,在曼谷……”

哥哥。苏珊的手指动了动。她想起那个电话,哥哥说“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她想说,哥,我没事。但发不出声音。

“瞳孔有反应了……苏珊?能听见吗?”

是医生的声音。苏珊努力睁开眼,光线刺进来,她眯了眯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医院。她在医院。

“醒了!医生,她醒了!”

是阿玲的声音。苏珊转过头,看见阿玲和阿依的脸,在病床边,眼睛红肿。

“苏警官,你吓死我们了……”阿依哭了。

苏珊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咳了几声,医生递过来一杯水,用吸管喂她喝了几口。

“你中了一种神经毒素,剂量不大,但很危险。我们已经给你用了解毒剂,但还需要观察。”医生检查她的瞳孔,“有什么不舒服吗?头晕?恶心?视力模糊?”

苏珊摇头,声音嘶哑:“阿山伯……”

“他没事,还在监护室。我们加强了安保,门口有两个警察守着。”医生说,“袭击你的人已经抓到了,是个假扮保洁的混混,有前科。他交代是收了钱,在电梯里袭击你。但雇主是谁,他不知道,只说是在网上接的单。”

网上接单。坤乍不会这么蠢。这是烟雾弹。

“多久了?”苏珊问。

“你昏迷了三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阿玲握住她的手,“苏警官,塔旺警官来过,但被门口的警察拦住了。他说要见你,医生不让。他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刚走。”

塔旺。苏珊心里一紧。他来干什么?确认她死没死?

“我手机……”苏珊说。

阿依从床头柜上拿来手机,递给苏珊。屏幕碎了,但还能用。苏珊打开,有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是陈树的,两个是陌生号码,一个是塔旺,一个是哥哥。

还有几条信息。陈树发来的:“苏珊,收到回复。我在安全的地方。等你消息。”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苏珊回复:“醒了。安全。袭击者是坤乍的人。塔旺来过。小萍的账本副本在17号柜。颂萨副局长涉案。小心。”

发送。但信号不好,消息在转圈。她等不及,又给陈树打电话。

响了一声,接通了。

“苏珊?”陈树的声音很急。

“是我。我没事。”苏珊压低声音,“你在哪儿?”

“还在阿山伯家。我收到你的信息了,颂萨涉案,有证据吗?”

“小萍的账本副本,记录详细。还有,二十年前阿山伯妻女的车祸,是谋杀。肇事司机可能是坤乍,但案子被压下来了。当时负责的交警队长,现在是副局长,就是颂萨。”苏珊快速说,“塔旺今天下午要来找阿山伯,可能想灭口。你千万小心,他可能也知道你在哪儿。”

“我知道。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是王主任安排的人。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去见面,交证据。”陈树顿了顿,“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陷阱。接头暗号没错,但我总感觉不对。”

“地址在哪儿?”

“码头区,旧船厂附近的一个仓库。时间是下午四点。”陈树说,“苏珊,如果我出事,证据在阿山伯家厨房地板下,第三块砖。里面有账本、照片、U盘,还有阿山伯的旧警察证和举报信。你拿到后,直接去找王主任,别回警局。”

“陈树,别去。太危险了。”苏珊急了,“等我,我马上出院,我们一起去。”

“你刚中毒,不能动。而且医院需要人守着阿山伯。”陈树的声音很平静,“听着,如果我四点五十没联系你,你就按我说的做。然后带着阿山伯和他女儿,离开曼谷,去清迈找我老师。他会保护你们。”

“陈树——”

“苏珊,”陈树打断她,“记得我们入职时的誓言吗?‘忠于法律,忠于人民,不怕牺牲’。现在是我们兑现誓言的时候了。”

电话挂了。苏珊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她掀开被子,要下床,但一阵头晕,又跌坐回去。

“苏警官,你不能动!”阿玲按住她。

“我得去找他……”苏珊喘着气,“他会死的……”

“可你这样怎么去?”阿依哭了,“你连站都站不稳……”

苏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陈树说得对,她这样去,只会拖后腿。但让她在这里等,等陈树可能出事的消息,她做不到。

手机震了。是哥哥。

“苏珊,你怎么样?我刚听说你被袭击了!”

“我没事,哥。听着,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苏珊深吸一口气,“陈树下午四点要去码头区交证据,很可能是陷阱。你想办法联系他,阻止他。用一切办法。”

“我怎么联系他?他又不认识我。”

“用警用频道,加密频率,代码7743。那是阿山伯的旧警号,陈树知道这个号码,会明白是你。”苏珊说,“但要注意,警用频道可能被监听。用暗语,就说‘三月的水满了,船别开’。”

“好,我试试。但苏珊,你听我说,颂萨副局长刚才下令,全城搜捕陈树。罪名是涉嫌谋杀李振,毁灭证据。通缉令已经发了,照片上了内部系统。”

苏珊的心沉到谷底。通缉令。陈树现在是逃犯了。

“证据呢?他们有什么证据?”

“李振的遗书里提到,陈树逼他顶罪,还威胁要杀他全家。还有,从陈树家里搜出了李振的警员证,上面有陈树的指纹。”哥哥的声音很沉,“而且,技术科在陈树的电脑里,发现了加密文件,里面是坤乍团伙的交易记录。但记录显示,陈树是联系人之一,抽成20%。”

栽赃。完美的栽赃。

“那是伪造的!陈树在查这个案子,怎么会自己留交易记录?”苏珊急道。

“我知道,但证据链完整。而且,塔旺作证,说陈树最近行为异常,经常单独行动,还不汇报。还有,阿山伯的女儿阿玲作证,说陈树多次私下接触阿山伯,诱导他写下虚假证词。”哥哥顿了顿,“苏珊,陈树现在很危险。如果他出现,任何警察都可以开枪。”

苏珊的眼泪掉下来。她擦掉,咬牙说:“哥,陈树是无辜的。他在查一个大案子,牵扯到副局长。你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信你。但苏珊,我现在能做的有限。我会试着联系陈树,但你得答应我,待在医院,别出来。外面很危险,坤乍的人在找你,警察也在找你。”

“警察也在找我?”

“你是陈树的搭档,他们怀疑你知情不报,可能也要找你问话。但你现在是病人,他们不能强行带走。不过,如果他们拿到搜查令,就可以进病房了。”哥哥说,“我已经让医院的朋友看着,有警察来,会通知你。你有个心理准备。”

电话挂了。苏珊靠在床头,大脑飞速运转。陈树被通缉,她可能被调查。阿山伯还在危险中。证据在手,但送不出去。怎么办?

“苏警官,”阿玲小声说,“陈警官他……真的杀人了吗?”

“没有。”苏珊看着她,“你信他吗?”

阿玲点头:“我爸出事前说过,陈警官是个好警察。他说,这么多年,只有陈警官认真听他说话,不把他当疯子。”

“那你愿意帮我吗?”苏珊握住她的手,“帮我救他。”

“怎么救?”

苏珊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三点十分。距离陈树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我要出院。现在。”

 

 

 

19章

陈树把车停在距离旧船厂两条街的巷子里。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五十。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他检查了一下腰后的枪,两个弹匣。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背包,里面是证据的复印件——他把原件藏在阿山伯家了,这是副本。如果对方真要证据,给副本。如果对方是陷阱,副本足够周旋。

他背上包,步行朝仓库走去。街道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工人都去吃饭了,只有几个流浪汉在翻垃圾桶。空气里有海腥味和机油味,混合成码头区特有的气味。

仓库在旧船厂东侧,是个废弃的冷冻库。铁门锈迹斑斑,上面用红漆画了个叉。陈树绕到侧面,从破窗户翻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几个破洞透进光。地上散落着废弃的制冷设备,还有冻成冰坨的鱼,已经发臭了。空气冰冷,带着霉味。

“陈树警官。”一个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陈树拔枪,瞄准声音方向。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

“你是谁?”陈树问。

“王主任让我来的。暗号:‘三月的水’。”那人说。

陈树没放松警惕:“下一句。”

“船要开了。”那人走近几步,光线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四十多岁,胡子拉碴,脸上有道疤,但不是竖的,是横的,从左脸颊到耳根。

陈树没见过这个人。

“证据呢?”那人伸出手。

“我要见王主任。”陈树说。

“他不在曼谷。东西给我,我转交。”那人又走近几步,“快点,没时间了。颂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陈树后退一步,枪口对准他:“站在原地。你叫什么名字?警号多少?”

那人停下,笑了:“陈树,你太紧张了。王主任说你会这样。他让我告诉你,警校毕业那年,他送你的礼物是一本《刑事侦查学》,扉页上写着:‘明辨是非,坚守本心’。对吗?”

陈树的心脏剧烈跳动。这句话,只有他和王主任知道。毕业那天,王主任私下送他的书,扉页上亲手写的赠言。

“现在信了吗?”那人说。

陈树慢慢放下枪,但没完全放松。他拉开背包,取出一个文件袋:“证据在里面。原件我藏起来了,这是副本。你交给王主任,他知道怎么处理。”

那人接过文件袋,打开,快速翻了翻,点头:“很好。你可以走了。从后门出去,有辆车等你,司机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等等。”陈树叫住他,“王主任有没有说,接下来我怎么办?我被通缉了。”

“他会处理。你先离开曼谷,避避风头。”那人把文件袋塞进怀里,“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陈树看了他几秒,转身朝后门走去。但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不对。

王主任送他那本《刑事侦查学》,是2008年的事。那时候陈树还没毕业,是王主任来警校讲座,私下送的。扉页上写的不是“明辨是非,坚守本心”,而是“真相至上,无畏前行”。

那个人说错了。

陈树猛地转身,拔枪。但那人动作更快,已经从怀里掏出了枪,不是手枪,是微型冲锋枪,装了消音器。

“聪明。但晚了。”那人扣下扳机。

陈树扑向旁边的制冷设备。子弹打在铁皮上,溅起火花。他滚到设备后面,还击。枪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震耳欲聋。

那人一边开枪,一边朝陈树逼近。子弹打在设备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陈树低头,看见地上有水——融化的冰水,混着机油,很滑。

他抓起一把碎冰,朝那人扔去,然后从另一侧滚出。那人被碎冰干扰,视线模糊了一瞬。陈树趁机开枪,击中那人的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但没倒下,反而更疯狂地扫射。陈树躲到一根水泥柱后面,子弹在柱子上打出一个个弹坑。

“陈树!你跑不掉的!”那人大喊,“外面全是颂萨的人!投降吧,把原件交出来,留你全尸!”

陈树不吭声。他检查弹匣,还剩五发子弹。不能硬拼。他看向仓库深处,那里堆着很多废弃的油桶,如果打中,能引起爆炸,制造混乱。

他瞄准油桶,开枪。没中,打偏了。那人笑了,朝柱子包抄过来。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那人脸色一变:“妈的,来这么快……”

他朝陈树的方向又开了几枪,然后转身就跑,冲向仓库后门。陈树追出去,但刚到门口,就看见外面停了四辆警车,十几个警察下车,举枪瞄准仓库。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举起手出来!”是塔旺的声音。

陈树僵在原地。塔旺在。他是来救自己,还是来抓自己?

“陈树!我知道你在里面!别做傻事,出来投降!”塔旺拿着扩音器喊,“你被包围了!抵抗没用!”

陈树慢慢举起手,走出仓库。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塔旺站在警车后,枪口对着他。其他警察也瞄准他,手指搭在扳机上。

“放下枪,陈树。”塔旺说。

陈树慢慢弯腰,把枪放在地上,踢开。然后他举起双手,看着塔旺。

“塔旺,我是被陷害的。证据我找到了,在阿山伯家。颂萨副局长涉案,坤乍是他的白手套。李振是被灭口的,阿山伯是被下毒的。这些都是真的。”

塔旺面无表情:“这些话,留着跟审讯官说吧。铐上。”

两个警察上前,给陈树戴上手铐,搜身,拿走背包。塔旺走过来,翻开背包,看到文件袋,打开看了看,然后合上。

“带走。”他挥手。

陈树被押上警车。经过塔旺身边时,他停下,看着塔旺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对吗?”陈树低声说。

塔旺没说话,只是对押送的警察说:“看好了,别让他跑了。”

警车门关上。陈树坐在后座,两边各坐一个警察,枪放在腿上,手指没离开扳机。车子启动,驶出码头区。

陈树看向窗外。街道在后退,行人驻足观看警车驶过。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很冷。

他想起了苏珊。她现在怎么样?安全吗?阿山伯呢?还有阿玲阿依?

他又想起了阿山伯梦呓里的话:“三月了……水要满了……”

今天已经是2月28日。明天就是三月。

水,要满了。

什么意思?

警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救护车,窗户贴着深色膜,但陈树看见,后车窗里,有个人影在看他。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陈树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苏珊。

她在救护车里。她在看他。

救护车的窗户上,雾气未散,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几个字,但很快就擦了。

陈树只来得及看清第一个字:“地……”

然后救护车左转,驶向另一条路。警车直行,距离越来越远。

“看什么看!”旁边的警察推了他一下。

陈树转过头,坐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刚才那几个字。

“地……”

地下?地方?地址?

他猛地睁开眼。苏珊在告诉他什么。地下?地什么?

他想起阿山伯家厨房地板下的证据。苏珊知道那个地方。她在告诉他,证据还在,安全。

陈树稍微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心又提起来。

苏珊在救护车里。她被控制了?还是自愿的?她要去哪儿?

 

 

 

20章

警车驶进警局大院。陈树被带下车,押进大楼。走廊里,很多警察在看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怀疑,有幸灾乐祸。

他被带进审讯室。标准的单面镜,铁桌铁椅,摄像头对着他。手铐被锁在桌面的铁环上。

塔旺走进来,关上门,坐在对面。他把文件袋扔在桌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

陈树看着他:“塔旺,这里没监控吧?”

塔旺没回答。

“如果没监控,我们说点真话。”陈树身体前倾,“你早就知道颂萨有问题,对吗?二十年前阿山伯举报你,调查组是颂萨派的,所以他保了你。但阿山伯不死心,一直想翻案,所以颂萨设计害死他妻女,逼疯他。现在阿山伯又‘看见’了不该看的,所以颂萨要灭口。你是知情者,但你没阻止。为什么?因为你也有把柄在颂萨手里?”

塔旺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坤乍是颂萨的人,李振也是。他们负责处理脏活。但最近坤乍失控了,杀了不该杀的人——红雀,颂萨的线人。所以颂萨要清理门户,让李振顶罪,然后灭口。而你,塔旺,你是什么角色?清理者?还是下一个被清理的对象?”

塔旺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陈树,”他缓缓开口,“你太聪明了。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所以你承认了?”

“我什么都没承认。”塔旺弹了弹烟灰,“但你说对了一点。颂萨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比你想的更大。”

“多大?”

塔旺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大到可以调动整个警队,掩盖二十年。大到可以让一个副局长,变成地下王国的国王。”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但没证据。我也在查,但比你早。”塔旺看着陈树,“你以为阿山伯的日记是巧合?是我故意放在那儿,让你发现的。我以为你能查到真相,但没想到,你查得太快了,打乱了计划。”

陈树瞪大眼睛:“你故意让我发现日记?”

“阿山伯的病是真的,但那些‘目击记录’,是我让人写的。我想用他的日记,引出坤乍,引出颂萨。但没想到,坤乍真的杀人了,而且被阿山伯看见了。事情失控了。”塔旺苦笑,“我本来想保护他,但颂萨已经怀疑我了,我不能明着来。只能暗中引导你,希望你能揭开盖子。但你太固执,谁都不信,包括我。”

陈树脑子里一片混乱。塔旺是卧底?是调查者?那之前所有指向他的证据——

“照片上那件警服,是我故意让人偷走的,为了取得坤乍信任。戒指也是我故意留下的,为了让你怀疑我,这样颂萨才会相信我真的在帮他灭口。”塔旺掐灭烟,“但李振的死,阿山伯的中毒,苏珊的遇袭,这些不在计划内。坤乍疯了,颂萨也疯了,他们要彻底清洗。”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让你去送死?”塔旺摇头,“陈树,这个局,我布了三年。从三年前我开始怀疑颂萨,到两年前我接近坤乍,到一年前我找到阿山伯,利用他的病设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

“那现在怎么办?我被捕了,证据在你手里,颂萨会放过你?”

“他不会放过我。但他现在还需要我,因为我‘抓’到了你,这个‘内鬼’。”塔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陈树的手铐,“所以,你要跑。”

陈树愣住了。

“外面有辆车,钥匙在左前轮下面。车上有新身份,有现金,有枪。你离开曼谷,去清迈找王主任。证据的原件,我会想办法送出去。”塔旺站起来,“但你要快。颂萨的人十分钟后到,他们会‘正式’逮捕你。那时候,你就跑不掉了。”

“那你呢?”

“我留下来,继续演。”塔旺把文件袋推给陈树,“副本你带走,原件的位置告诉我。我去取。”

陈树盯着他,几秒后,说:“阿山伯家厨房,第三块地砖下。密码是阿山伯的生日,571012。”

塔旺点头:“好。现在,从窗户走。后面是停车场,没人。”

陈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走到窗边,又回头。

“塔旺,苏珊在哪儿?”

“在医院,安全。我派人守着她。但颂萨的人可能会去医院,你要快,去接她,一起走。”

陈树爬上窗户。外面是二楼,不高,下面堆着几个纸箱。他跳下去,落在纸箱上,滚了一圈,起身。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他跑到车边,左前轮下面果然有钥匙。他上车,发动引擎。车子是改装过的,引擎声很轻。

他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后视镜里,警局大院门口,几辆黑色越野车刚停下,一群人冲进大楼。

颂萨的人到了。

陈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他拿起手机,打给苏珊。关机。

打给阿玲,关机。

打给阿依,关机。

他心里一沉。出事了。

他调转车头,朝医院开去。但开了两个路口,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救护车,车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车身上有撞击的痕迹,玻璃碎了。

是苏珊那辆救护车。

陈树停车,跑过去。车里没人,但后车厢的地上有血,还没干。还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是苏珊的。

他捡起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最后一个拨出的号码,是陈树的。但没接通。

通话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正是他被捕的时间。

苏珊在那个时候打给他,想说什么?警告他?求救?

陈树环顾四周。这里是老城区,巷子复杂,摄像头少。救护车停在这里,司机和医护人员呢?苏珊呢?

他回到车上,不知道该去哪儿。医院不能去,警局不能去,阿山伯家可能被监视。他现在是通缉犯,全城警察都在找他。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树犹豫了一下,接通。

“陈树。”是塔旺,声音很急,“别去医院!颂萨的人去了,苏珊被他们带走了。阿山伯也失踪了,阿玲阿依不见了。他们在清场,所有知情者都要消失。”

“他们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颂萨今晚有个聚会,在码头区的私人会所。坤乍会在,可能苏珊和阿山伯也会被带去。那是唯一的机会。”塔旺顿了顿,“但我必须警告你,那是龙潭虎穴。进去,可能出不来。”

“地址。”

塔旺报了个地址。码头区最豪华的会所,只对会员开放,安保森严。

“聚会时间晚上八点。你还有三小时准备。”塔旺说,“陈树,这次,我真的帮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了。

陈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红色。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没人知道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十分。

三小时。

他要救苏珊,救阿山伯,揭开幕后黑手。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一把枪,和一颗不愿屈服的心。

车子启动,驶向码头区。

三月的水,要满了。

而他,要在洪水到来之前,找到诺亚方舟。

 

 

 

 

21   

晚上七点四十分,陈树把车停在距离会所两条街的露天停车场。

他看了眼手机。没有苏珊的消息,没有塔旺的消息,没有任何人的消息。只有几条新闻推送:“警方通缉在逃警官陈树,涉嫌谋杀、受贿、毁灭证据。”“码头分局副局长颂萨召开记者会,承诺严厉打击警队内部腐败。”

配图是颂萨的脸,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警服,胸前挂满勋章。他在镜头前表情沉痛:“个别害群之马,玷污了警徽的荣誉。我们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陈树关掉手机。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睛充血,衣服是塔旺准备的深色运动装,看起来像个健身教练,不像警察。

不像逃犯。

他下车,锁门,走进雨里。

陈树绕到建筑后面。围墙很高,上面有电网。但东侧有棵老榕树,枝丫伸进墙内。他爬树,来到建筑后门。

后门是厨房的送货口,开着,有厨师在抽烟。陈树等厨师进去,闪身进门,沿着狭窄的走廊往里走。

陈树低着头,混进一群端着托盘的服务员里,跟着他们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挑高至少八米,水晶吊灯璀璨夺目。中央是舞池,四周摆着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西装或警服,女人们穿着礼服,珠光宝气。侍者穿梭其间,递上香槟和点心。

陈树躲在柱子后面,快速扫视全场。他看见了坤乍——坐在主桌旁边的那桌,下巴的疤在灯光下很明显。他正和旁边的人说笑,手里端着酒杯。

主桌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是颂萨。他穿着深蓝色唐装,而不是警服,正微笑着接受众人的敬酒。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很漂亮,但表情僵硬,像个人偶。

陈树没看见苏珊,没看见阿山伯,没看见阿玲阿依。

音乐突然停了。颂萨站起来,走到小舞台上,拿起话筒。

“各位,感谢今晚光临。”他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今天不仅是我的生日,也是我们‘商会’成立二十周年的日子。二十年来,风雨同舟,不离不弃。这杯酒,敬大家。”

所有人举杯。陈树注意到,在场的人里,至少有一半穿着警服,级别都不低。还有几个穿着海关制服,几个穿军装。剩下的,看起来是商人,但眼神都很精明。

“这二十年,不容易。”颂萨继续说,“但我们挺过来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团结,靠的是信任,靠的是……共同利益。”

他笑了笑,喝了一口酒。台下响起掌声。

“当然,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最近,码头区不太平。有个别不懂规矩的人,想破坏我们的生意,还想往警队脸上抹黑。”颂萨的脸色沉下来,“但请大家放心,这些杂音,很快会消失。证据,会找到。凶手,会伏法。正义,会得到伸张。”

他看向坤乍。坤乍站起来,举杯:“敬老板!”

所有人再次举杯。陈树握紧拳头。他看着这些人,这些本该维护法律的人,在这里庆祝他们的犯罪帝国。

办公桌很大,上面摆着电脑和文件。

陈树快速翻看文件。大部分是正常的商业合同,但有几份引起他的注意。一份是码头仓库的租赁合同,租方是一家贸易公司,但签名是坤乍。一份是船舶登记文件,船主是颂萨的儿子,在海外注册。还有一份,是医院的股份文件,颂萨占了30%的股份——正是阿山伯住的那家医院。

他拿出手机拍照。但刚拍了几张,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树闪身躲到窗帘后面。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是颂萨和坤乍。

“老板,陈树那小子跑了。”坤乍的声音。

“塔旺处理的?”颂萨在办公桌后坐下。

“嗯。但我觉得塔旺有问题。他放走陈树,太明显了。”

颂萨轻笑:“塔旺是我的人,我清楚。他放走陈树,是为了引他来这里。陈树那小子,不服输,肯定会来救人。而这里,是他的坟墓。”

陈树的心一沉。塔旺果然在演戏。一切都是圈套。

“苏珊和那老头呢?”坤乍问。

“在地下室。等会儿宴会结束,带他们去码头,处理掉。船已经准备好了,开到公海,沉了。”颂萨顿了顿,“对了,阿山伯那女儿,长得不错。你玩完再处理,别浪费。”

坤乍笑了:“谢谢老板。”

“还有,那个小护士的妹妹,玛妮,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清迈。已经派人去了,今晚解决。”

陈树咬紧牙关。这些人,谈论杀人像谈论天气一样轻松。

“账本的事呢?”颂萨问。

“原件没找到。但副本在塔旺手里,他说会处理。”坤乍说,“老板,其实我觉得,塔旺留不得。他知道的太多了,万一哪天反水……”

“我自有分寸。”颂萨打断他,“塔旺跟了我二十年,救过我的命。而且,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他的。我们互相牵制,这才是最稳固的关系。”

脚步声又响起,有人敲门。

“进来。”

一个保镖推门进来:“老板,塔旺警官到了。”

“让他进来。”

塔旺走进来,穿着警服,但没戴警帽。他脸色平静,走到办公桌前。

“陈树来了。”塔旺说。

“我知道。在哪儿?”

“混进来了,扮成服务员。我刚才在厨房看见他了。”塔旺顿了顿,“老板,让我去抓他吧。我想亲手了结。”

颂萨看着他,几秒后,点头:“去吧。带几个人,动静小点,别惊动客人。”

塔旺敬礼,转身离开。坤乍也跟着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颂萨一个人。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

陈树从窗帘后出来,枪口对准颂萨的后背。

“别动。”

颂萨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转身。他慢慢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树,我等你很久了。”

“苏珊和阿山伯在哪儿?”

“地下室。但你现在去,也救不了他们。”颂萨转过身,面对陈树的枪口,表情很平静,“你知道这栋楼里,有多少我的人吗?二十个保镖,十个警察。你开枪,你也走不出去。”

“那就一起死。”陈树说。

颂萨笑了:“年轻人,动不动就死啊活的。其实我们可以谈谈。你很有能力,我看过你的档案,破案率很高。跟着我干,钱,权,女人,你要什么有什么。何必为了一个痴呆老头,一个女警,搭上自己的命?”

“因为我是警察。”陈树一字一句。

“警察?”颂萨摇头,“警察是什么?是工具。用来维护秩序的工具。而秩序,是由强者制定的。我,就是制定秩序的人。所以我才是真正的法律,真正的正义。”

“杀人灭口,贪污受贿,这叫正义?”

“这叫生存。”颂萨走近一步,“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非黑即白。有些事,必须有人做。有些脏活,必须有人干。我干了,所以我能站在这里。而那些干净的、正义的警察,他们在哪儿?在街上巡逻,在熬夜查案,领着微薄的薪水,被民众骂,被领导压。这就是你要的?”

陈树握枪的手很稳:“我要的,是把你这样的人,送进监狱。”

“那你开枪啊。”颂萨张开双臂,“开枪,杀了我。然后呢?你成为杀人犯,被通缉,被追捕。你的搭档苏珊会死,阿山伯会死,他的女儿会死。塔旺会接我的班,继续这个生意。什么都没改变。”

陈树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压,子弹就会穿透颂萨的心脏。但他知道,颂萨说得对。杀了他,解决不了问题。这个体系已经烂透了,杀一个人,会有另一个人顶上来。

他需要证据。能彻底摧毁这个网络的证据。

“账本的原件在哪儿?”陈树问。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颂萨笑了,“陈树,你太天真了。我玩这个游戏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门突然被撞开。塔旺冲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保镖,都举着枪。

“放下枪,陈树!”塔旺喊道。

陈树没动,枪口依然对准颂萨。

塔旺对保镖说:“你们出去。”

保镖们犹豫了一下,退出房间。塔旺关上门,走到陈树身边。

“老板,按计划?”他问颂萨。

颂萨点头:“带他去地下室。让他们一家团聚,然后送他们上路。”

塔旺掏出手铐,走向陈树。陈树看着他,眼神复杂。

“塔旺,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陈树说。

塔旺没说话,走到陈树面前,伸手要夺枪。但下一秒,他手腕一翻,手铐铐在了颂萨的手腕上,另一头铐在办公桌的铁腿上。

颂萨愣住了。

塔旺转身,枪口对准颂萨。

“老板,对不起。”塔旺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女儿不能白死。”

颂萨瞪大眼睛:“你女儿?她不是车祸——”

“是你派人干的。因为我开始查账,你怕我反水,就用我女儿警告我。”塔旺的眼睛红了,“但那场车祸,本来该死的是我。是我女儿替我去了学校,开了我的车。”

 

 

 

22章

陈树震惊地看着塔旺。他从来没听说过塔旺有女儿。

“二十年,我给你当牛做马,以为你能放过我家人。但我错了。”塔旺的声音在抖,“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把你送进地狱。但我要你身败名裂,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被毁掉。所以我等,等了三年。”

颂萨的脸色变了:“塔旺,你疯了!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我没想跑。”塔旺看向陈树,“带苏珊和阿山伯走。地下室入口在书架后面,密码971015。那是阿山伯女儿的生日。”

陈树盯着他:“你呢?”

“我留下,处理剩下的事。”塔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给陈树,“这是所有证据的原件,包括二十年前的。我备份了很多份,已经寄给监察部、媒体、国际刑警。颂萨完了,他的帝国完了。”

颂萨开始挣扎,但手铐很牢。他大喊:“来人!保镖!”

塔旺朝天花板开了一枪。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

“别喊了,外面的人都被我支走了。”塔旺说,“现在,我们该算算账了。二十年的账。”

陈树知道,他该走了。但他看着塔旺,这个他一直怀疑、一直提防的人,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悲壮。

“一起走。”陈树说。

塔旺摇头:“你快走。坤乍很快会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树转身,走到书架前,输入密码。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他回头看了塔旺最后一眼,然后冲下楼梯。

楼梯很陡,尽头是一扇铁门。陈树推开门,里面是个昏暗的房间,像牢房。苏珊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封着。阿山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阿玲和阿依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苏珊!”陈树冲过去,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陈树……”苏珊哭了,“我以为你……”

“没事了,我们走。”陈树解开她的绳子,又去解阿玲阿依的。

阿玲扑到父亲床边:“爸,爸你醒醒!”

阿山伯没反应。陈树背起他,对苏珊说:“你扶着阿玲阿依,跟紧我。”

他们冲出牢房,沿着走廊跑。地下室很大,像迷宫。陈树凭着记忆朝出口跑,但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几个人。

是坤乍,带着三个保镖。

“想跑?”坤乍笑了,举起枪。

陈树把阿山伯交给苏珊,自己举枪对峙。

“坤乍,颂萨已经完了。投降吧。”

“完的是你们!”坤乍开枪。

陈树推开苏珊,滚到掩体后,还击。枪战在地下室爆发,子弹横飞。一个保镖中弹倒下,但另外两个和坤乍火力压制。

苏珊护着阿玲阿依躲到柱子后面。陈树打光了第一个弹匣,换弹。就在他换弹的间隙,坤乍冲过来,一脚踢飞他的枪。

两人扭打在一起。坤乍力气很大,下巴的疤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陈树用匕首划伤他的手臂,但坤乍夺过匕首,朝陈树刺来。

陈树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僵持。匕首的尖刃,离陈树的眼睛只有几厘米。

“小子,你斗不过我的。”坤乍狞笑。

就在这时,枪响了。

坤乍的身体僵住。他低头,看见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回头,看见苏珊举着枪,手在抖。

陈树趁机夺过匕首,刺进坤乍的脖子。坤乍瞪大眼睛,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保镖见状,转身就跑。陈树没追,他扶起苏珊。

“你没事吧?”

苏珊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杀人了……”

“你是自卫。”陈树捡起枪,“走,快走。”

他们冲出地下室,回到办公室。门开着,塔旺和颂萨都不见了。地上有血,一直延伸到走廊。

陈树顺着血迹找,在宴会厅门口停下。里面一片混乱,宾客在尖叫,逃跑。舞台上,塔旺挟持着颂萨,枪顶着他的太阳穴。

“都别动!”塔旺大喊。

警察和保镖围着他,但不敢上前。颂萨脸色惨白,额头上流着血。

“塔旺,放下枪!”一个高级警官喊道。

塔旺摇头:“今天我走不掉了。但颂萨,必须死。他害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你们知道吗?”

他看向人群,看向那些穿着警服的人:“你们,都受过他的恩惠,拿过他的钱。你们也是帮凶。”

人群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想溜走。

“我手里有证据,所有人的名字,所有人的把柄。”塔旺说,“已经寄出去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看向陈树,笑了笑,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快走。”

然后,他扣下扳机。

枪响。颂萨的头炸开,身体倒地。塔旺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

“不要!”陈树冲过去。

但晚了。第二声枪响。塔旺倒下,倒在颂萨身边。

宴会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女人的哭泣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陈树跪在塔旺身边,看着他睁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解脱,有不甘,有二十年压抑的痛苦。

苏珊走过来,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玲和阿依扶着阿山伯,老人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塔旺的尸体,嘴唇动了动。

“徒弟……”他喃喃道,“对不起……”

然后他又昏了过去。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多警车,很多警察冲进来。但他们看到现场,都愣住了。颂萨死了,塔旺死了,坤乍死了。这个帝国的核心,一夜间崩塌。

陈树站起来,举起双手。一个高级警官走过来,看着他。

“陈树警官?”

“是我。”

警官沉默了几秒,说:“王主任在外面等你。还有,监察部的人也在。他们需要你的证词,和证据。”

陈树点头。他看向苏珊,苏珊也在看他。两人眼里,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们走出会所。雨还在下,很大,砸在地上溅起水花。王主任站在警车旁,撑着伞,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辛苦了。”王主任说。

陈树看着雨夜。

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灯塔的光,在风雨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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